最近讀了一些文學(xué)作品。

感觸挺多。大師果然是大師。一字一句，一筆一畫，都是深意。而讀文的快感，就從這些深意中產(chǎn)生。

今天要分享的是沈從文的一個短篇。名字叫《蕭蕭》。

蕭蕭是文中女主人公的名字，沒有母親，性格天真單純，十二歲被嫁到一戶人家做童養(yǎng)媳，丈夫小他九歲，才剛斷奶。蕭蕭就像帶弟弟一樣帶著他。

“鄉(xiāng)下人吹嗩吶接媳婦，到了十二月是成天會有的事情?！?

這是文章開頭第一句話。一句話就是一段。

特別不喜歡看教寫作的書。與其花時間看這些書，不如把這時間拿來多看幾篇好的文學(xué)作品。我一直認為文章是沒有套路的，尤其是講故事的文章。小時候，看故事書幾乎是千篇一律的“很久很久以前”“從前”怎么怎么樣。老師教我們寫作文也是，你要怎么樣開頭，要怎么樣結(jié)尾。

可是看了這些大家的作品，才發(fā)現(xiàn)，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怎樣開頭怎樣結(jié)尾，根本沒有固定的說法，關(guān)鍵只在于故事寫得好不好看，能不能夠從始至終牢牢抓住讀者的眼球。

比如這篇文章。開頭就是這樣。沒有什么從前，也沒有在哪里，就是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删褪沁@句沒頭沒腦的話，讓我們產(chǎn)生了興趣。

“也有做媳婦不哭的人。蕭蕭做媳婦就不哭。”

前面沒頭沒腦地寫嗩吶，寫新娘出嫁在轎子里哭，吊著人胃口，然后用這一句承上啟下的話，很快就引出了主角。這是我喜歡的文章。文章的結(jié)構(gòu)每一步都是緊扣的，而且無關(guān)的內(nèi)容絕不多說。不像我們寫著寫著就跑遠了。

然后開始寫蕭蕭。

“到了夜里睡覺，便常常做這種年齡人所做的夢”

十一二歲的女孩子，沒有母親教導(dǎo)，即便是嫁人，也不懂什么是嫁人，只是“從這家轉(zhuǎn)到那家”。依然時不時做著這個年齡的人所做的夢：夢到后門角落或別的什么地方撿得大把大把銅錢，吃好東西，爬樹，自己變成魚到水中各處溜。

有時候還會把現(xiàn)實帶到夢里去，夢到自己無依無靠，大喊一聲“媽”后嚇醒。吵醒隔壁的人，不免就罵她：“瘋子，你想什么！白天瘋玩，晚上就做夢！”

我很好奇，這個隔壁的人，是誰呢？從后文中說小丈夫晚上哭鬧，蕭蕭輕手輕腳走到床邊，把他抱起來哄他可以猜到，隔壁應(yīng)該就是蕭蕭的公婆。

那這個罵他的人是誰呢？不是公公就是婆婆。但不管是誰，這句話都沒有惡意。是一個普通的人被別人吵了，隨便罵一句。所以蕭蕭聽到這句話的反應(yīng)才是：“聽著卻不做聲，只是咕咕的笑。”

說明什么？說明這家人對蕭蕭不壞。這個罵他的人語氣不算嚴厲。我們印象中的童養(yǎng)媳是怎樣的？我印象中的童養(yǎng)媳一般都是窮苦人家被賣到有錢人家的。被當(dāng)下人看待，做各種體力家務(wù)活，稍不順意就挨罵。

我們可以看到蕭蕭雖然也是像下人一樣做事，同時照顧她的小丈夫，但可以看出這家人對蕭蕭并不算壞。所以她才會像同齡的孩子一樣做夢，還能保持這個年齡的天真，才會在聽到隔壁的人罵她時不做聲，咕咕的笑。

很喜歡看沈從文的小說，就是因為這個——他的小說里也許有愚昧無知的人，但從來沒有“壞”人。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到一些沈從文寫作的風(fēng)格。沈從文可以算是與魯迅同期的人。不同于魯迅的諷刺挖苦，沈從文不遺余力地寫鄉(xiāng)下人的淳樸。

再看下面，他說蕭蕭“風(fēng)里雨里過日子，像一株長在圓角落不為人注意的蓖麻。大葉大枝，日增茂盛”。

蓖麻是一種鄉(xiāng)下很常見的植物。生存能力很強，幾乎不用怎么管它，存活率卻很高。這里把蕭蕭比喻為蓖麻，也是說她并不為人注意，但實際上是在慢慢地長大發(fā)育。沒有人注意到她已經(jīng)長大了。已經(jīng)不是小女孩了。這是一個伏筆。

轉(zhuǎn)眼到了夏天。農(nóng)村樹多，空曠，很多人喜歡在外面乘涼。蕭蕭的婆家也乘涼。祖父、公婆，幾個長工，坐在院子里，蕭蕭抱著熟睡的丈夫爬上?垛。祖父說“前天又有女學(xué)生過身”

“大家就哄然笑了?！?/b>

為什么笑？因為他們看到的女學(xué)生沒有辮子，留著很短的頭發(fā)，像尼姑又不像，穿的衣服也跟他們不一樣。吃的用的都跟他們不一樣。所以他們覺得好笑。蕭蕭不太明白女學(xué)生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女學(xué)生跟他們有什么不同。所以，她不笑。

一群人里大家都笑，就你不笑。那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到你身上來了，祖父就拿蕭蕭開玩笑。

祖父說“蕭蕭，你長大了，將來也要做女學(xué)生?！?/b>

“大家于是更哄然大笑起來?！?/b>

為什么更哄然大笑？一是因為蕭蕭是他們熟悉的。他們熟悉的蕭蕭是穿著他們熟悉的衣裳，扎著他們熟悉的小辨，想到蕭蕭變成女學(xué)生的樣子，跟他們不一樣了，跟現(xiàn)在不一樣了。就覺得好笑。二是因為本來就在取笑蕭蕭。所以爺爺說完就哄然大笑。鄉(xiāng)下人的快樂就是這么簡單——乘涼，隨便聊聊，取笑一個人，就可以引的所有人恍然大笑。

爺爺說，那女學(xué)生“無事時到一個唱戲的地方去，那地方完全像個大廟，從衣袋中取出一塊洋錢來（那洋錢在鄉(xiāng)下可以買5只母雞）。”

農(nóng)村人實在不能理解：女學(xué)生聽個戲就要花掉鄉(xiāng)下能買五只母雞的錢來。拿這個錢去買5只母雞，多好??！母雞可以下蛋，還可以再孵小雞，可是那一塊錢拿去聽了戲，也不知道聽了戲能干什么。

農(nóng)村人的沒見識就是這樣的。小時候我媽經(jīng)常罵我，說把錢扔到水里還會有一聲響，會鼓個泡泡，拿給你，連個泡泡都不鼓。他們看到的都是馬上顯現(xiàn)的具體的收益?？墒锹爞€戲有什么收益？還要一次性花買五只母雞的錢！他們完全不能理解。

還有更不能理解的：“她們年紀有老到二十四歲還不肯嫁人的，有老到三十四十還好意思嫁人的?！?/b>

二十四歲在他們看來就已經(jīng)老了，如果像蕭蕭十一二歲嫁人，二十四歲在鄉(xiāng)下都已經(jīng)出嫁十多年了。所以在他們看來二十四歲怎么能不算老？這么老了還不肯嫁人。怎么不奇怪？而到三、四十，在鄉(xiāng)下這個年紀都做了奶奶，至少也做了婆婆了。這么老了，還去嫁人，怎么好意思？

祖父還說她們“讀那些沒有用處的閑書……”

在鄉(xiāng)下人看來，種莊稼、收稻谷，收獲各種農(nóng)作物，有實實在在的、看得見的收獲才叫收獲，才叫有用。那些書讀了能干什么？這些看不見的，在農(nóng)村人看來就是沒用的。這是農(nóng)村人的無知，也是淳樸。

祖父是老封建老迂腐，蕭蕭聽著這些，卻對女學(xué)生產(chǎn)生了憧憬。她“有了一種模模糊糊的愿望”。

這里的“模模糊糊”幾個字用得好。表達了什么呢？蕭蕭好像對做一個女學(xué)生有期待、有憧憬，又好像沒有。到底有沒有她自己都不知道。好像一面想去做女學(xué)生，一面又覺得不太可能。她并不明確的知道她到底要不要做一個女學(xué)生。如果有機會能做就好，沒機會她也沒想過去創(chuàng)造機會。所以，她的愿望就是“模模糊糊”的。

從前面作者描述蕭蕭的一些詞，我們也可以了解蕭蕭的性格，也為后面蕭蕭的遭遇埋下了伏筆。比如他說蕭蕭“她是什么事也不知道，就做了人家的媳婦了”，說“天晴落雨日子混下去”，他說蕭蕭是在混日子，不是在過日子。“風(fēng)里雨里過日子，像一株長在圓角不為人注意的蓖麻?！?/b>

也許蕭蕭自己都沒有注意到自己。然后她心中有了一種模模糊糊的愿望。說明這個女孩子很懵懂，懵懵懂懂地過日子，不知道命運將會給她什么，也不知道去追求自己的命運，就懵懵懂懂，生活給她什么她就接受什么。

這寫出了鄉(xiāng)下女人普遍的狀態(tài)，甚至現(xiàn)在新社會的女人，很多都是這樣。聽從家里安排，嫁人生子，操持家務(wù)，漸漸的，整個心思都放在了孩子和丈夫身上。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要過什么樣的生活。體現(xiàn)了作者對女性的一種同情。

再接著往下看。

下面寫蕭蕭從此以后心中有個女學(xué)生，做夢也能常常夢到女學(xué)生，且夢到同這些人并排走路。所以其實蕭蕭心里是有期待的，她對于做女學(xué)生，是有憧憬的。然而她實際做的事呢？卻是：

“做小媳婦的蕭蕭，一個夏天中一面照料丈夫，一面還績了細麻4斤?！?/b>

她一面憧憬著做女學(xué)生，一面卻仍然接受生活給她的安排，仍然照料著丈夫，仍然做著家務(wù)，忙著農(nóng)活。

正是這樣的性格，正是這樣對生活的順從，她才那么容易就被花狗哄騙了。

“幾次降霜落雪，幾次清明谷雨，一家人都說蕭蕭是大人了?！?/b>

這里“幾次降霜落雪，幾次清明谷雨”，寫時間的流逝，我覺得寫得真美。如果是我們寫，會怎么寫呢？也許是“日月如梭，光陰似箭，白駒過隙”……

好的作家就不這么寫，短短十二個字，就像過電影一樣，一幀一幀的電影，春夏秋冬，春夏秋冬……蕭蕭就長大了。

“婆婆雖生來象一把剪子，把凡是給蕭蕭暴長的機會都剪去了”

看到一些比較出彩的文字，我總會想，如果是我們來寫會怎么寫？也許我們會寫婆婆為了讓蕭蕭不長那么快，等一等他的小丈夫，可能會使一些折磨她的方法讓她長慢一點。但這里一句話就把我們要說的那百八十來字表達得清清楚楚，直接就說婆婆生的像一把剪子，把凡是給蕭蕭暴長的機會都減去了。

好作家確實是好作家，他們總能找到貼切的語言表達我們表達不出來的東西。比如這里，我想，如果是我們，恐怕很難想到說婆婆像一把剪刀吧？

接著往下看，蕭蕭長大了，家里的長工花狗對蕭蕭起了另外一種心。夏天的時候，蕭蕭帶丈夫上山去打豬草。花狗就常借這個機會來纏著蕭蕭。

“山大人小，到處樹木蒙茸”。

又是十個字。簡簡單單的十個字。

沈從文的文字有一種特色，總是淡淡的，平靜的，就像他寫的那些文字中的鄉(xiāng)村，帶著一種淡淡寧靜平和的味道。好的作家在該渲染的時候絕不吝惜一個字，而在無需渲染的時候呢，又絕不多用一個字。

這里“山大人小，到處樹木蒙茸”，短短的十個字，就表達出了山很大，但人很小，還到處都有樹。說明什么？——人很難找，一旦進來，外面的人也很難看到里面，里面發(fā)生什么事也很難被外面的人發(fā)現(xiàn)。所以這里其實在為后面花狗哄騙蕭蕭做糊涂事埋伏筆。

“花狗誘她做壞事情是麥黃四月，到六月，李子熟了，他歡喜吃生李子。”

這句話過渡得多么自然。前面承上，說蕭蕭做了錯事，后面啟下，說她懷孕了。而且這里不直說她懷孕了，而是拐個彎，說她喜歡吃生李子，這就是中文的美感了。

有段時間，總看到有人寫文章說中國人太含蓄了，造成很多誤會，不像歐美人直接，有什么就表達什么，不容易產(chǎn)生誤會。可含蓄，正是中國人的品格呀，含蓄正是中文的特色之美呀。

如果這里直接寫“蕭蕭懷孕了”，我們還能體會到美嗎？

整篇文章作者的語言都是含蓄的，寧靜淡雅，看整篇文章都仿佛置身那個環(huán)境，甚至仿佛耳旁微風(fēng)輕拂，仿佛聞得到陣陣綠草的清香。

花狗知道蕭蕭懷孕后，不敢承擔(dān)責(zé)任，悄悄溜了。而蕭蕭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大肚子只有每天呆在一起的丈夫知道，但蕭蕭跟他說不要告訴其他人，他也就沒告訴。蕭蕭擔(dān)心肚子更大引起更多人注意，悄悄到廟里去吃香灰求菩薩，可是菩薩當(dāng)然不會如她所愿。

“有一天，又聽人說有好些女學(xué)生過路，聽過這話的蕭蕭，睜了眼做過一陣夢，愣愣的對日頭出處癡了半天。”

很簡短的一段話，我仿佛看到一個失神的女孩子，眼神恍惚望著日出的地方，像在想什么又像沒想什么?！般躲兜摹焙汀鞍V”字都用得好。愣愣的，寫出蕭蕭的神態(tài)，同時又寫出了蕭蕭的懵懂。她可能直到如今，都還沒從花狗哄騙了她的事情中回過神來，她曾經(jīng)想去城里，想做女學(xué)生的呀，怎么突然就大肚子了呢？

后面的“癡”，一個是蕭蕭的表情是癡的，她好像癡呆了一樣；一個是她其實還在癡著做女學(xué)生，她把那日出當(dāng)了她變成女學(xué)生的樣子，做了一場白日夢。

也就是這場夢，讓蕭蕭決定像花狗一樣逃走。

結(jié)果還沒動身，就被家里人發(fā)現(xiàn)了。大家這才發(fā)現(xiàn)，丈夫還沒長大的她，已經(jīng)大了肚子。于是，“一家人的平靜生活，為這一件事全弄亂了。生氣的生氣，流淚的流淚，罵人的罵人，各按本分亂下去?！?/b>

這里這個“本分”用得簡直不要再妙。其實這村莊上的所有人，都和蕭蕭一樣懵懂，都從來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好像都是按“本分”在生活：嫁人的女孩子，“照例”要哭一哭；蕭蕭出事了，這家人，生氣的生氣，流淚的流淚，罵人的罵人，各人按照自己的身份，做著本分該做的事。但其實到底要不要生氣，要不要流淚，要不要罵人，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只是本分要他們這么做。

可是把蕭蕭怎么打發(fā)，卻沒有“本分”可循，畢竟這樣的事在莊上少有。既然沒有“本分”，不知道怎么辦，只好請蕭蕭本族的人來說話，看看到底要如何處置。

蕭蕭只有一個伯父，伯父來了后舍不得蕭蕭被“沉潭”，于是蕭蕭只能被發(fā)賣，也就是再嫁人，夫家可以在蕭蕭改嫁上收回一筆錢，當(dāng)作損失。

可是“一時沒有相當(dāng)?shù)娜思襾硪捠挕?/b>，蕭蕭就暫時仍然住在丈夫家。“這件事情既經(jīng)說明白，照鄉(xiāng)下規(guī)矩倒又象不什么要緊，只等待處分，大家反而釋然了。先是小丈夫不能再同蕭蕭在一處，到后又仍然如月前情形，姐弟一般有說有笑的過日子了?！?/b>

其實丈夫并不愿意蕭蕭再嫁，蕭蕭自己也不愿意改嫁，“大家全莫名其妙，只是照規(guī)矩象逼到要這樣做，不得不做。”

看這里簡直想笑。這都是什么人在過什么日子？自己想怎么樣先不管，先管“本分”“規(guī)矩”應(yīng)該要怎么做?！叭涿睢保耗涿畹匾屖捠挸撂?，莫名其妙地讓蕭蕭改嫁，又莫名其妙地繼續(xù)讓丈夫與蕭蕭在一塊兒……

好像生活全不由自己做主，全在于“本分”，本分之外，生活怎么來就怎么接受。

最后，蕭蕭一直沒等到人來要她，十月足胎在丈夫家生了一個兒子。

“生下的既是兒子，蕭蕭不嫁別處了。”

看這里我像看到了武陵漁人說的桃花源，雖然不像桃花源一樣的與世隔絕，可日子過得真就是桃花源里的。安靜詳和，與世無爭。天晴落雨過日子，一代又一代。還有中華的傳統(tǒng)，生下的是兒子就不用改嫁了，不管是誰的兒子，反正能傳宗接代。

“到蕭蕭正式與丈夫拜堂圓房時，兒子已經(jīng)年紀十歲……平時喊蕭蕭丈夫做大叔，大叔也答應(yīng)，從不生氣?！?/b>

這兒子十二歲時也接了親，媳婦年長六歲。嗩吶吹到門口時，新娘“照例”在轎中嗚嗚地哭著。

而蕭蕭，“抱了自己新生的月毛毛，卻在屋關(guān)榆蠟樹籬笆看熱鬧，同十年前抱丈夫一個樣子?！?/b>

最后一句，好似電影切換畫面一般，一會兒是十年前抱著丈夫的蕭蕭，一會兒是現(xiàn)在抱著新生孩子的蕭蕭。如果鏡頭再向時間點更前推進，也許蕭蕭的婆婆也是這樣抱著孩子看蕭蕭過門。一代一代，日子就這樣一成不變地過下去。

可是不知道此時看熱鬧的蕭蕭，可還記得曾經(jīng)那個“做女學(xué)生”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