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寫信,是電話還沒有普及的年代常見的行為。
小時候,偷偷翻出來一封父親寫給母親的信,看到開頭寫:親愛的小秋妹妹……
頓時驚掉了眼珠子,直男父親原來是這么悶騷的嗎?
父親的兄弟姐妹遍布全國各地,所以家里經(jīng)常能收到信。黃色牛皮紙的信封,右上角貼著郵票,上面蓋著圓圓的郵戳。
最有意思的是爺爺那邊收到的信。爺爺年紀大了眼神不太好,經(jīng)常喊我去幫他讀信。信里面會有我的叔伯姑姑們寄來的照片,我們只能通過照片來認親戚。
某年圣誕節(jié),爺爺收到日本的堂姐們寄來的信,又把我喊過去看。信封上的郵票小巧精致,美麗異常,像是日本動畫片的圖。里面只有一張賀卡,上面寫:祝爺爺圣誕節(jié)快樂!
那時我才知道,真的有人過圣誕節(jié)那么洋氣的節(jié),不僅是西方人。
等我長大一點,母親開始讓我執(zhí)筆給親戚們寫信回信,教我寫信的各種禮儀。比如:給長輩寫的信紙不能折成齊平的,要折成高低的,以示尊敬。
有一天,母親帶著本村的一個老太太回家來,讓我?guī)退龑懶拧?/p>
老太太住在村子中央,平時很少照面。外地工作的兒子給她寄了錢來,她要找人寫回信。正巧碰到母親,幫我接了這個差事。
說實話,我的心里不是不興奮的,那是被需要的感覺!那是學以致用的感覺!
于是,老太太口述,我認認真真地幫她寫,還好好地潤色了一番,既要符合一個老母親欣慰關切的口吻,也要措辭文雅,顯得咱有文化。
有一陣子流行交筆友,我和同學就在《少年文藝》的征筆友信息中篩選,懷著對軍人的崇拜之情,各選了個兵哥哥開始寫信聯(lián)系。
信里亂七八糟寫了些什么都已經(jīng)忘了,不外乎介紹自己的學校,同學之間的趣事,怎么暗戳戳地跟老師對抗云云?;ネ藥追庑胖缶筒涣肆酥?,跟陌生人通信能遇上一個知己的概率是很小很小的。
長大之后回想起這些事,吃驚地發(fā)現(xiàn),喔呦,自己怎么會這么傻的?
高考過后,同學們分散到五湖四海,大規(guī)模通信時代來臨。沒事干就寫信,不想聽課了就寫信,周末不出去浪就寫信……
等到放假,學識沒能帶回去多少,信倒是攢了厚厚一疊。細心整理好,在信封上編號,用牛皮筋捆起來收在樟木箱子里,防止蟲蛀。
前幾年母親那里造房子搬家,我家熊孩子到處找書看,從箱子翻出來那些信,她吃驚地嚷嚷:阿呀呀,媽媽你有這么多信!
我看著信封上風骨各異的筆跡,恍若隔世。
現(xiàn)在這世道,誰還有那個閑情逸致寫信呢?手機用久了,都有點提筆忘字了。沒有什么事是QQ和微信上說不清的,實在有,那就視頻吧!
母親有一個相交多年的老同學,從前一直通信的,逢年過節(jié)都給我們寄壓歲錢,寄零食包裹。手機普及了以后,她們就再也不通信了。畢竟,寫信是多么麻煩的事!要戴上老花鏡一筆一畫寫內(nèi)容,寫好去郵局買信封和郵票,還要用漿糊封口,再投進郵筒。誰還會傻傻地去費那個工夫?
我在家教母親用微信,幫她跟那個阿姨視頻,讓她們能看著彼此聊天。寒暄了幾句之后,母親突然詞窮了,她不知道還有什么話可以跟老同學講。只得匆匆掛斷。我相信,如果寫信的話,她可以寫上滿滿三大張紙還意猶未盡。
很奇怪是不是?有很多能在紙上表述的東西,當面卻反而說不出來了。頗有種“近鄉(xiāng)情更怯 ,不敢問來人”的感覺。
雖然如此,寫信的時代也終將一去不復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