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時常對我說：“你看看我媽那張臉，苦大仇深的，你姐夫說那是個苦命的人?！?/p>
每當那個時候，我都一愣，告訴她不要隨便說這樣的話。她嘆息一聲，我也一時無話。
年過60的嬸嬸，容貌早已不清麗。不知道何時，她的眉宇間已有一個大大的“川”字，笑起來的時候，鼻子上的皺紋都往一處擠。
嬸嬸常年和堂姐住一起，幫她照看孩子。堂姐一家日子過的不錯，對嬸嬸也好，平日給錢也很大方。為什么，過了苦日子的嬸嬸，在當下的好生活中，卻總覺得不如意呢？
說起嬸嬸，她這大半生其實過的很辛苦。這種苦要從她的童年說起。
一、沒有媽媽的童年
嬸嬸10歲那年，她的媽媽在田間干活的時候，突發(fā)疾病去世了。嬸嬸常講起這段，眼里總有隱忍的情緒。她說對小時候沒有太多的想法，畢竟那個年代養(yǎng)活自己很重要。
嬸嬸兄妹四人，她上面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底下還有個弟弟。哥哥已出去工作了，人民教師，已婚；姐姐常年身體不好，基本不能干農(nóng)活；弟弟年幼，正是需要媽媽照顧，膽小懦弱。那時，還靠工分吃飯，為了一家人的糧食問題，嬸嬸出力干活。
她驕傲的說她一個人干的活，抵得上兩個壯年勞力。想想就是很心酸。
都說姑嫂關系難處，家里沒有了媽媽，長嫂如母。為了贏得在家里的一席之地，嬸嬸開啟了瘋狂干活模式。早起晚睡，下地插秧，挑水劈柴；做全家人的飯，一頓不落，每次都是別人吃完，她才吃些殘羹冷炙。這個習慣延續(xù)了大半輩子。
聽說她家里那兩個小侄兒都是她一手帶大的，姑嫂在一起生活，從未紅過臉。這其中的隱忍和付出，不與外人道罷了。
后來遇到了叔，嬸嬸才結婚。那時，她已經(jīng)是一個20多歲的老姑娘（那個時代，少有女人20多歲還不結婚）。問她，為何結婚那般晚，她說舍不得娘家人。
一直到她結婚，體重從未超過90斤。
二、良人難遇
辛苦了小半輩子，以為她遇到了良人。其實，也過的磕磕碰碰。
我叔這個人，脾氣不好，還固執(zhí)，人很虛榮，關鍵是懶還家暴（幾個兄弟對他的評價不高）。嬸嬸有一根指頭就是被他打骨折的（可能斷了）。
嬸嬸嫁給叔后，就連續(xù)生了三個孩子，兩女一兒，每個孩子就相隔一歲。那時，奶奶兒子多，誰家的小孩都沒有幫忙帶。嬸家那三個孩子都是她一手帶大的，關鍵還要干農(nóng)活。頂著日頭，懷里抱著的，后背背著的，還有在田埂上睡著的。
叔常年不回家，在外打工，家里的事一點也幫不上忙?？梢韵胂笠粋€女人的艱難，可能真的是童年吃了太多苦，嬸嬸從不覺得苦。用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留守婦女兒童，“喪偶式”家庭。
這樣普通的家庭，和千萬個農(nóng)村家庭一樣。唯一不同的，有人發(fā)財致富了，有人過的溫馨幸福，有的人貧困潦倒，還有的人卻過的不幸福（女人傾其所有付出的，從不被認可）。
嬸嬸就屬于過的不是很幸福的，這種不幸福，就要從叔跟別人學會打麻將開始。
不知道從哪天開始，叔學會了打麻將。從此一發(fā)不可收拾，既成了一項特殊嗜好。
當有人告訴嬸嬸時，嬸嬸還不相信。當叔回家再也拿不出那些錢時，嬸才回過神來。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好話說盡，叔也不為所動。還甩出一句：我怎么樣，你管的著嗎？
嬸比叔大三歲，都說女大三抱金磚。嬸對叔的包容已到極限，畢竟家里有三個嗷嗷待哺的幼兒。
兩人發(fā)生肢體沖突時，年輕有力、精力旺盛的叔直接把嬸摁倒在地，一頓暴打。那一拳拳都很實在的落在身體單薄的嬸嬸身上。
伸出手維護自己臉時，只聽到“咯吱”一聲，一聲慘叫。
這一幕讓堂姐記憶深刻，小時候很多事情都忘記了，這事卻記憶深刻，在腦海中再也沒有忘記。時隔多年，堂姐的心中有了自己的擇偶標準。她說這一輩子嫁人決定不找她爸這樣的男人！
三、從未為自己而活
嬸和叔就這樣磕磕碰碰，風里來雨里去，也算是把幾個孩子養(yǎng)大成人。上大學時，堂姐都是自己申請助學貸款。這期間，叔都不干活，沒有吃喝，就讓嬸嬸出去借錢。只要有一口飯吃，不管吃的是什么，他絕對不會出去干活。
那時嬸嬸在理發(fā)店幫人洗毛巾，打掃衛(wèi)生，做飯，領的工錢少，也就勉強夠吃飯。要是親戚誰家有什么事情，那是一分錢也拿不出的。
好在兒女本分，工作也算努力。眼看我的兩個堂姐都結婚生子，女婿們很上進，脾氣也好，小日子過的很滋潤。嬸嬸欣慰，唯一不足的就是小兒子，工作不順，沒有攢下什么錢。
可能是想著幫幫小兒子，也為了自己往后日子過得順些。嬸嬸換了一份在游泳館打掃衛(wèi)生的活。
不曾想，一個沒有站穩(wěn)，把頭摔了。躺在地上，半天沒有爬起來。為了省錢，死活不去醫(yī)院檢查。第二天，頭腫了，眼睛、臉也浮腫。
堂姐知道后，非常生氣！強行帶她去了醫(yī)院。即便如此，叔還是沒有良心般，讓嬸嬸吃著藥去游泳館干活。老板怕出事，直接把嬸嬸辭退了。
堂姐知道后，執(zhí)意要把嬸嬸接到自己身邊，也不讓她干活。說自己孩子小，需要老人幫忙照顧，每月給嬸開工資。本以為幫堂姐帶帶孩子，安度晚年，可小的插曲又開始了。
堂姐的弟弟要買房，錢不夠，嬸嬸說你就這一個弟弟，一定要幫幫他。自小她們姐弟感情就很好，堂姐把自己省吃儉用的錢拿出來，給弟弟付了首付。
還多次鼓勵弟弟，多學習，給他打錢報培訓班，學習技能的同時，還讓他考駕校。她那本分的弟弟，最后把錢花到哪了，不知道。反正什么也沒有學，錢沒有了。
為這事，堂姐很生氣。
去年，堂姐幫她弟弟把房子裝修了。小堂弟也談了女朋友，貌似一切都好起來了。
誰知道，房貸每個月都還不起，堂姐不得已月月給打錢還房貸。就這樣小堂弟的錢還是不夠花，嬸嬸為了堂弟的事，總是和表姐吵鬧。
堂姐說，那時看《歡樂頌》，覺得樊勝美很可憐，因為她自己也過著樊勝美式的日子。自己省吃儉用，幾年不敢買一件新衣服，不買化妝品，不逛街，省下的每一分都給了堂弟，現(xiàn)在變成了這樣。
嬸嬸總是在家嘮叨，能有什么辦法，他也努力了，就是沒有賺到錢，你當姐的不幫，誰還幫他，我都給你帶孩子了。每次堂姐聽到這些就異常生氣，幫也要有個限度啊，他今年30歲了，又不是三歲。
聽后，我也很生氣，我告訴堂姐，你這樣沒有限度的幫，到最后就會變成理所當然。如果哪天，你不幫了，那什么錯都是你的。本來好好的一個孩子，就這樣被你們慢慢養(yǎng)成了白眼狼。
現(xiàn)在小堂弟的錢依然不夠花，現(xiàn)在的工作也是混日子，沒錢了就給堂姐打電話。堂姐讓他換工作，學習技能，他嘴上答應，卻一直未行動。
因為小堂弟過的不好，嬸嬸也不開心，總是在家愁眉不展。嘴里總是嘮叨，哎呀，你可要幫幫你弟弟啊，你弟弟都靠你了！
堂姐很苦惱，她對我說：父母愛子，要為其計深遠，我的爸媽怎么會這樣，這哪是愛，是害啊！
現(xiàn)在嬸嬸，為了堂弟房貸和結婚的事，天天發(fā)愁，為此還神經(jīng)衰弱。經(jīng)常頭疼，堂姐是勸不住的。
嘆息啊。
我的嬸嬸，真的是一個善良、能干、樸實的人，可從現(xiàn)在的局面來看，她過的不幸福。身上固有的思維模式限制了她，也害了她，一輩子從未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小時候，沒有童年；結婚了，也沒有溫暖；孩子大了，也沒有享清福。一生似乎都要在操勞中度過，她透支了太多精力，很多事情，原本不該她承擔，可能她習慣了這樣的付出。
清麗的面孔，漸漸衰老扭曲，成為她一生的標志，可能也不能被稱之為：苦命。
她的身上有時代賦予她的屬性，也有小農(nóng)意識和養(yǎng)兒防老的影子，唯獨沒有她自己。
（齊悅夢想社群第三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