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家園】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亞男說，不管怎么樣，她都要去大城市闖一闖。
多年之后，每次想起亞男，我都會想起她說這句話時的堅定。
在我對未來還懵懂無知的年紀里，亞男對未來的那份執(zhí)著和肯定，讓我欽佩。
陽春三月，校園一角的花圃里，有桃花紅，梨花白，菜花黃，正鶯兒啼，燕兒舞，蝶兒忙，好一派大好春光。
走在散操隊伍的尾端，我抬頭仰望天空，陽光正好，微風(fēng)不燥，我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轉(zhuǎn)學(xué)過來一學(xué)期了，除了和同桌說過幾次話，其他人一概不熟。可是雖然不熟，卻時不時聽見有人在背后悄悄對我議論紛紛。罷了，隨他們?nèi)ァ?/p>
回到教室，我剛剛坐定，只見班長帶了一位新同學(xué)進來。
我被她吸引住了。
女孩子就如同花園里的花兒，各有各的美，各具神韻，各有氣質(zhì)。如果把亞男比作一朵花，那她既不是牡丹般雍容，也不是玫瑰般艷麗，她更像是白色的山茶花，清雅別致。
亞男個子很高，大約1米65左右，瘦瘦的，脖頸處的鎖骨隨著呼吸緩緩地起起伏伏。她留著齊肩短發(fā)，眼睛不大，但眼神高冷，嘴巴小小，嘴角勾勒出倔強的輪廓。
比起她的長相，她的穿著更引人矚目。
她下身穿著淺藍色牛仔褲，上身穿一件白色鏤空長袖衫，里面的吊帶背心若隱若現(xiàn)。
這樣的打扮如果放在別的場合沒什么問題，但是在滿教室穿著寬大校服的學(xué)生堆里，著實有些吸睛。
教室里的男男女女開始竊竊私語，不說話的也偷偷打量這位前衛(wèi)的轉(zhuǎn)學(xué)生。
當天下午亞男同學(xué)就收到班長的紙條，據(jù)說紙條的內(nèi)容是讓她注意形象，要穿得體的衣服。
我和亞男成了同桌。
后來想想，個子并不矮的我們坐到第一排，大概率是因為班主任對我們這種“來路不明”的轉(zhuǎn)學(xué)生不信任，放第一排比較好監(jiān)視和管理。
同是天涯轉(zhuǎn)學(xué)人，我們兩個惺惺相惜臭味相投。
慢慢地，我就發(fā)現(xiàn)這個女生只是徒有高冷的外表，其實是個神經(jīng)大條的妞。
她的筆袋里沒幾根筆，上課用的書也不全，老師說了她也不放在心上，我在心里暗嘆:是個狠人。
熟了之后。
亞男躲在桌子上高高摞起的書后跟我說:“我跟你說，班長那天傳紙條給我，讓我不要穿太暴露的衣服，把我嚇壞了?！?/p>
我說:“你別理他，虛偽的很。男生明明都愛漂亮的女生，卻又一個個裝得正人君子一樣，而那些女生，越是羨慕嫉妒恨，越是對你嗤之以鼻，指手畫腳，顯得她們多高潔一樣。不過是'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別搭理他們?！?/p>
亞男捂嘴竊笑，點頭表示同意。
亞男的功課并不好，好多問題都搞不明白。寫得字兒倒是龍飛鳳舞，讓我羨慕。
“亞男，你的字兒真好看！”我的眼睛瞇成星星眼。
“好看有啥用，學(xué)習(xí)又不好。”亞男笑著嘆氣說。
我看著她繼續(xù)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那些瀟灑飛揚的字，不正像她的性格嘛，真是字如其人。
我們語文老師是個糊涂蟲，常常把亞男認做我，尤其是每次發(fā)作文的時候，他都要在班里讀我寫的作文，讀完之后一伸手把作文本遞給亞男。亞男尷尬的接過:“老師，這是我同桌的?！比缓筠D(zhuǎn)手給我。
幾次之后，我們都習(xí)慣了，反正老師不愿意跟我相認，覺得作文是亞男寫的，就這么著吧。后來老師每次弄錯的時候，我倆都趴在桌上笑作一團。
但是，有句老話不是說嘛“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雖然屢次被老師認錯我也認命了，但是小女子我心里還是不快。
語文老師喜歡在上課時引用一些名家名句，可惜記性不好，又笨嘴拙舌的，有時半天想不起說不出想說的話，我就報復(fù)性地替他接上。
“你在橋上看風(fēng)景，看風(fēng)景的人……看風(fēng)景的人在橋上看你……不對，看風(fēng)景的人……”
“你站在橋上看風(fēng)景，看風(fēng)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我脫口而出。
“對對，是這句?！崩蠋熒焓洲坜垲~前耷拉下來的頭發(fā)，以掩飾尷尬。
又一次，老師又來了興致，講課文時，講到寫作的三境界，想引用一句詩，可是磕磕絆絆總說不上來。我在一邊替他著急，于是在不緊不慢地補充:“昨夜西風(fēng)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眾里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p>
看著老師的窘境，一邊的亞男忍著笑，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我別出聲了。
語文老師原來不是老師，是政府部門的人員，后來心血來潮想當老師，就走了后門來了，比我轉(zhuǎn)來的時間還要晚些。
后來的后來，我覺得索然無味，放棄了這種惡作劇。
夏末秋初，校園里落葉紛飛。我和亞男走在林蔭小道上，我喜歡踩那些枯葉，喜歡聽腳踩上去樹葉發(fā)出歘拉拉的破碎聲。我邊踩邊開心地笑，亞男靜靜地走在我身邊，看我笑。她說我是幼稚鬼。
“告訴你個秘密，最近有人追我?！眮喣幸贿呑撸贿厡櫲璨惑@地說。
“誰啊？誰??？”我立馬來了八卦的精神。
亞男的追求者明的暗的一定很多，但我知道的只有這一個。
那個男生比我們大一屆，是高三的學(xué)長。據(jù)說和亞男是老鄉(xiāng)，之前一起玩兒過，但不熟。后來發(fā)現(xiàn)她轉(zhuǎn)學(xué)來這邊，就展開追求。
對于這位老鄉(xiāng)學(xué)長的追求，亞男起先是拒絕的。
一次學(xué)長買了一箱牛奶給亞男送來，亞男不要，學(xué)長把牛奶放在原地，說:我放這兒了，你不要就讓它待著吧。
亞男看著離去的學(xué)長，無限惆悵地把牛奶帶回去了。
后來不知怎么，兩人就好上了。學(xué)長人長得高高大大，戴一副眼鏡，斯斯文文，聽說性格也不錯，兩人倒是很登對。他們經(jīng)常一起去餐廳吃飯。吃完回來，她就跟我碎碎念一些有趣的事。
“今天吃飯可丟人了?！眮喣信吭谧郎峡粗艺f。
“怎么啦？”我伸出好奇的耳朵問。
“和他吃完飯，我邊往餐廳外走邊用手擦嘴，他笑我，說我不注意形象?！眮喣芯趩实卣f。
我都快笑暈了，這么一位女神，還真是不注意形象。
“我說你，再怎么天生麗質(zhì)也稍微注意點吧？談著戀愛呢?！?/p>
亞男說:“我也不甘示弱，反問他，你怎么不注意自己的形象，吃完飯也不擦嘴？”
我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好半天之后，給她豎起了大拇指:“你牛！”
兩人又笑作一團。
少女情懷總是春。
看著亞男熱火朝天地談戀愛，我羨慕的同時又有些遺憾。
一次吃完午飯，我和亞男從餐廳出來，忘了說了什么話，兩人邊走邊笑，和一個男生擦肩而過。那個男生怔怔地看向笑意盈盈的我們，亞男悄悄拉拉我的手，讓我看他，我一扭頭，那男生紅了臉，笑笑走了。
后來才知道，那個男生是隔壁班的。沒幾天，他竟然轉(zhuǎn)到了我們班。
不久后的一個晚自習(xí)前，那個男生忽然跑到我的桌前，問我叫什么名字。我愣了一下，繼而故作冷靜的玩笑:“無可奉告。”他也不生氣，笑著說:“真神秘啊?！比缓箅S手拿起我桌上的一個作業(yè)本兒，想看個究竟，誰知本兒上沒有名字。他無奈嘆氣，笑著離去。
秋去冬來，氣溫驟降。閑來無事時，我在窗玻璃上哈氣，然后在氣團消失前快速在上面寫寫畫畫。最后一次畫完，覺得無聊，把玻璃擦了干凈，竟看到窗外飄起了鵝毛大雪。不到半日功夫，目光所及之處都被白雪覆蓋。
大雪過后，全班的男生都要出去鏟雪，女生自習(xí)。教室里同學(xué)三五成群吵吵嚷嚷的，我正望著窗外的雪愁腸百結(jié)，那個男生走過來，輕輕放了一本書在我桌上。我看到那是一本新出版的《意林》，抬頭用詢問的眼光看他。他笑著說:“我新買的，給你解悶。一會兒鏟雪回來還我就行?！?/p>
愛笑的男生還真是迷人！我往后靠了靠，說:“謝謝?！?/p>
一邊的亞男看在眼里，露出揶揄的笑。
我急了:“你笑什么啊？”
“少女懷春，吉士誘之?！?/p>
“胡說什么，這是同學(xué)之間友好相處?！?/p>
“少來了，他怎么不給別人看？”
我無言以對，心里小鹿亂撞。
后來那個男生時不時過來找我借東西，筆記本，書什么的。我內(nèi)心了然: 男生的雕蟲小技，想要接近女生的小心思暴露無疑。
那時候熱戀中的亞男有時中午不回寢室，就在教室里和學(xué)長聊天。教室里有時也有其他同學(xué)待著不午休。
一天午休起來，我回到教室，看見亞男還沉浸在甜蜜的情緒中，我朝她眨了眨眼，給了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誰知亞男湊過來一本正經(jīng)地附在我耳邊悄悄跟我說:“我今天中午聽見有個男生說，送書那個小子被你迷住了，經(jīng)常中午往你座位上跑，塞個紙條什么的。”
我震驚。
于是趕緊檢查書本，可是翻了半天也沒翻出什么。大概是有些失落的。
那失落恰好被亞男看在眼里，她說:“你可不要分心，你學(xué)習(xí)這么好，應(yīng)該把注意力放在學(xué)習(xí)上，可不敢談戀愛。”
“可是，亞男，現(xiàn)在不談一場戀愛，多少會有點遺憾吧？你看你這樣談戀愛也挺好呀！”
“誰的青春沒有遺憾呢？而且你跟我不一樣?！?/p>
“怎么不一樣了？”
“你對待事情太過認真，對談戀愛這種事情又沒有經(jīng)驗，我怕你陷進去不能自拔，勢必會影響你的學(xué)習(xí)?！?/p>
“那你呢？”
亞男若有所思，緩緩地說:“我學(xué)習(xí)本來就不好，以后也不指望靠這個出人頭地，高考考個普通大專就成。但是我一定要去大城市闖一闖。你也要加油，不要被眼前的事物迷了眼，你是前途無量的。”
我驚愕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女孩，明明是同齡，她卻比我成熟理智有規(guī)劃。
晚自習(xí)前，我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看遠處天邊的落日余暉，想著亞男說的話，不禁發(fā)起呆來。不知何時，那個男生已經(jīng)站在我的身旁，雙手撐在旁邊的窗臺上，靜靜看著我。等我回過神來，扭頭看他，正撞上他灼灼的目光，不覺驚慌失措起來，不知該如何是好。正慌亂間，忽然有人拉起我的胳膊，我扭頭，看到亞男，如釋重負。亞男拉起我的胳膊向教學(xué)樓外跑去。留下那個男生在原地石化。
我們邊跑邊笑，開始是小聲的笑，后來跑到操場時變成大笑。
我們的影子，在夕陽的映照下，也隨著我們在操場上狂奔跳躍。
那是青春的影子。
“亞男，我還是會覺得遺憾。”
“那就把它丟在風(fēng)里吧?！?/p>
高考之后，亞男去了北京。
她寫信給我。
“我如愿來到了北京。這個大都市的氣息讓我迷戀，到處都是文化的影子。我不后悔當初的決定，希望你也能勇敢向前，追求你的夢想，我相信你一定行！”
隨信附上的，還有一張她在清華園門前拍的照，大大的照片上，清華園的門頭占了多半，只在左下角看到她小小的腦袋。
我笑了。
這很“亞男”風(fē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