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夏菲爾德

佛誕慶典結束后，我因吃多了酒，酣眠一夜，直至晨曦微露方始醒來。

我只是一個閑散小仙，日常生活其實頗為無聊。昨日在慶典上，我聽很多神仙說起九洲各處的盛景，便動了心。這天下我尚未看遍，何不今日就去東方逛逛？

想至此，我起床梳妝，換上素日的衫裙，緩緩乘風而起。未幾，降落到芳島之上馬湖之畔，化身為一個凡人模樣。

01

我一襲紅裙，沿著湖邊緩緩而行，不久即看到右前方有個村莊，白墻灰瓦，頗為雅致。

穿過一大片盛開的油菜花田，我走進了村莊。村莊不大，只有十幾戶人家。

有一老丈，須發(fā)皆白，端坐屋前。我上前與之攀談，老丈說，這村子名為北陶，風水頗佳，據說，離村莊九里遠的深山內有一巖洞，在那里，凡人可能會遇到神仙。若有緣得神仙點化，便可飛升。

我微笑起來。我自己就是神仙，何必再去求緣點化？但我一抬眼，看到老丈渾濁的雙眼里閃著虔誠的光芒，那一瞬間，我堂堂一個神仙，竟然被感動了。

我問老丈：“您可愿意與我一同前往？”

老丈深深嘆了口氣：“我垂垂老矣，精力衰敗，走不得山路，攀不得懸崖了。此生恐怕無望?！闭f著，雙眼流出淚來。

我道：“無妨，老人家，我?guī)??！?/p>

老丈看向我，眼中精光一閃。

我在村里尋到兩個壯漢，抬一頂輕便坐轎，隨我上山。路遇險峻難行之處，我略施法術，使得二人如履平地，老丈便得穩(wěn)坐轎中。

三日后，我們已在九里之外的深山里。此處的景色，與村莊周圍的平坦開闊截然不同。這里三面環(huán)山，層巒疊嶂，山石嶙峋，溪流蜿蜒。

我正頗有興致地觀景，老丈抬手指著前方說，那個傳聞中的巖洞就在狀如蒼狼的高山之巔。

好說，好說。我暗施法力，兩個壯漢便毫不費力地抬轎登山。

02

老丈自言年少時曾隨師父鉆研風水之術，果然頗不簡單，并不太費力便找到了巖洞入口。

進得洞中，沿路而行，景物在我看來稀松平常，那老丈卻驚嘆不已。

行至巖洞深處，突遇一對白骨，相擁而坐。

白骨腳邊有一個油布包裹，打開后，里面除了火絨、火石，另有一個精致的香囊，裝有幾張紙，小心展開，紙上鋪滿了娟秀的小字。我細讀，原來這白骨之一就是留下字跡的凡人女子，她在紙上記錄了她生前的一些經歷。以下便是這女子的故事。

03

北陶村附近有個巖洞，據說是通往仙界的入口，有緣的人在那里可以碰到神仙。

這個巖洞很神秘，我和夫君聽幾個人言之鑿鑿地提起它，但費力去尋卻如何也尋不到。我去拜問神婆，神婆說：“世人是尋它不到的，但洞中神仙允許每人進洞參觀一次，且一生只能去一次?！薄澳侨绾尾拍苓M入呢？”“神仙自會安排，屆時會有巖洞精靈接引?！?/p>

我一心想要飛升成仙，便與夫君變賣了家產，在北陶周圍的深山里終日游蕩，想要找到巖洞，然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始終未曾尋得。

一日，我們實在疲累，便出山到村中借宿休息。接待我們的老丈白須白發(fā)，面目慈祥。

第二日臨別之際，夫君與老丈辭行，在屋內良久方出。我見夫君臉色古怪，似喜憂參半，便問端倪。夫君說，老丈指引我們去錢塘，那里或有線索。

三日后，我們到錢塘江觀潮。潮水奇高，向我撲來，夫君快速拉起我跑到遠處躲水，慌亂中我撞到了兩個人。夫君連忙道歉，和他們交談了幾句，就算相識了。

我定睛看著遠遠的潮水，突然感覺很餓，就拿起手邊的東西塞到嘴里。吃完以后才驚覺，我吃的是他們其中一人的食物！

我很羞愧，連忙道歉，夫君掏出錢袋，想要賠償。正在這時，另外一人笑瞇瞇地看了我一眼。他比平常人瘦小些，看起來是孩童模樣，笑容特別清澈溫暖。當時我心里一閃：他就是巖洞精靈變化的，我找到他們了！

至于我和夫君是怎樣走進這巖洞的，我記不清了?；蛟S是神仙故意為之，以防止世人蜂擁而來。

此刻，我二人即將飛升。

世人若見我和夫君的枯骨，想必疑惑驚慌。若此信得以留存?zhèn)鏖?，凡人便知無須恐懼，我和夫君，實則已做了神仙。

04

讀罷紙上故事，我仔細查看了男子白骨的額頂，發(fā)現他并未飛升，也就不再費心去查看女子了。我頗為感慨，看來，這兩個凡人為了成仙，千辛萬苦來到這里，卻終是無緣得遇點化，最終只余兩具枯骨。

老丈原本不言不語，望著白骨出神，這時他突然開口問道：

“你喜歡當人還是當神仙？”

“當人？當人是什么感覺？”

“紅塵俗世，人生八苦。”

“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盛……”我喃喃自語道。

老丈又問道：“你可知這對枯骨背后真正的故事是什么？”

“當然不知道啊?！?/p>

老丈喟然長嘆，悠悠給我講了一段他的親身經歷。以下即為他的口述。

05

有一年，我在村里遇到一對外來的青年男女，兩人旅人打扮，各背著一個大大的行囊。那對男女相貌般配，舉手投足間頗為默契。女子說，兩人婚配五年，感情日濃一日。男子開心微笑，有些靦腆。

兩人借宿我家。我招待他們吃晚飯，飯畢，我收拾廚間，聽得兩人閑談，女子問：

“夫君，你喜歡當人還是當神仙？”

“喜歡當人。不過人和神仙的區(qū)別是什么？”

“神仙生活在世人找不到的地方?！?/p>

“原來是這樣。所以你想要做神仙？”

“嗯。”

第二天一早，女子在茅屋前的溪水邊梳頭，男子敲我房門求見。他看上去神情憂郁，雙眼布滿血絲。

男子施了一禮，輕聲問道：“老丈，您可知附近有一座巖洞，傳聞凡人若能進入洞中，便可遇到神仙？”

我雙目精光一閃，問他：“你如何得知？”

男子見我神情不善，忙作揖道：“不瞞老丈，我和娘子近五年間已遍訪這北陶方圓百里多處村莊，雖然甚為艱難，但總算打探到一些端倪，確信此傳聞非假。”

我問道：“你為何想要成仙？”

男子答：“我只愿做人，但我娘子一心想要成仙?！?/p>

“為何？”

“不瞞老丈，我娘子少時曾受惡人誘騙侵害，多年來心傷難愈，噩夢纏繞，致她痛恨世人。我曾陪她到深山隱居，但仍不能消除她對塵世的厭惡。她一心想要成仙，忘卻人間煩惱?！?/p>

我問男子：“若有辦法使她成仙，但要你付出莫大代價，你可愿意？”

男子毫不猶豫地說：“愿付出性命，一切代價在所不惜?！?/p>

06

我聽老丈講到此處，心間若有所動，隱隱好像有一根細絲，緩緩從堆積在腦海里的混亂記憶之中抽離。沒了這根細絲的牽絆，一切記憶都搖搖欲墜起來。

我問老丈：“后來呢？”

老丈說：“后來，我便給男子指點了此處巖洞?！?/p>

“那男子付出了什么代價？”

老丈原本是看著白骨在述說故事，此刻聽到我的問題，緩緩把頭轉向我，說道：“他的精魄，游離在人間與仙宮之外的極苦極寒之地，替神仙收集精怪之力用以修行，要熬過百年，交出精怪之力，才能解脫?！?/p>

我奇怪道：“老丈何以知道得如此清楚？”

老丈神情凄然，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并不說話。

突然間，我心頭大震！腦海中一直混亂的記憶開始有序地排列，一些夢中不時出現的碎片自動拼接，我都想起來了！

蒼天啊，那個娘子，不就是我！

我的眼淚猛地迸出，哭著問道：“老神仙，我的夫君，他在哪里？！”

老丈的容貌起了變化，果然是鶴發(fā)童顏一仙翁。

他頷首道：“你終于想起來了?！?/p>

然后，他繼續(xù)用平靜的語調緩緩述說：

“百年前，我受命去芳島附近水域捕捉異獸，豈知那畜生十分難斗，最后我竟耗費六成法力，才將其囚禁于芳水之濱。我因法力大損，只好流落于芳島之上，在距離北陶村九里的巖洞內養(yǎng)傷多年。出洞后不久，恰逢你二人，其時你夫君殫精竭慮，為你尋訪凡人升仙之道。我一眼看出，他的精純魂魄百年難遇，若他肯為我去苦寒之地收集精怪之力，只要人間百年我就能重回仙宮，否則，千年內我難逃輪回?！?/p>

我抽泣著喊道：“所以你就叫他替你受苦，一百年啊，你竟如此殘忍！”

仙翁搖搖頭，“不，我強迫他去是無用的，若他的精魄帶著怨氣，不僅無法收集精怪之力，還會被精怪吞噬?！?/p>

“所以，他是心甘情愿去的？……為了我？……為了讓我成仙？”我腦海里，電光火石般閃過這個念頭。

仙翁仿佛看穿我的心思，點了點頭。

感動、難過、心疼、愛憐……各種情緒不由分說地包圍了我。那一瞬間，所有遺漏的細節(jié)，都在我腦海中填補了出來。

多年前，我和夫君在錢塘江觀潮時，那個向我微笑的巖洞精靈，正是仙翁所化。夫君假作不知，陪我進入了山洞。他向仙翁求來最后與我共度的三天三夜，就是在那期間，我留下了那封長信。三日之后，我被點化飛升，進入仙界，忘了凡間的一切。

而我的夫君，自那時起，就在苦寒之地煎熬，已經整整一百年了。

我焦急地問道：“既已百年，為何不見良人歸來？”

仙翁搖了搖頭：“那日我和你夫君約好，百年之后，他的精魄攜精怪之力，在錢塘江畔與我相會。但我于日出候至日落，并未見到他?！?/p>

我簡直肝腸寸斷，求仙翁馬上帶我去極寒之地找他。

仙翁道：“你不必太過傷痛，我與你二人這一段因果，自有緣由。待我取得精怪之力回歸天宮，定去尋究?！?/p>

我淚眼朦朧地催促道：“因果如何，我并不在意。我們快去尋他吧！”

06

仙翁帶我到了一處極寒之地，此地天昏地暗，飛沙走石，朔風獵獵，似如刀割。勉力走到一扇厚重的鐵門前，仙翁道：“我目前的法力只能帶你到此處，你護好自身，即可入門尋找。切記，你夫君的精魄在昏暗之中散發(fā)幽藍之光，精怪則呈紅色?！?/p>

我迫不及待地去推門，門卻沒有鎖，輕飄飄順勢而開。我邁開腳步，跨過界線，突然，一道耀眼的藍光向我襲來，我有些害怕，又很是激動，尖叫道：

“夫君！”

伴隨這一聲大叫，我從夢中驚醒，一下子坐起身來。窗外，晨曦微露。

我抹去額上的汗，記起自己昨日在佛誕慶典上吃多了酒，這一夜半醒半夢……

夢？

我?guī)讜r做過如此清晰的夢？真的是夢嗎？

錢塘江，我確實知道這個地名。錢塘江的潮水，我也似乎真的看過。

而觀潮之時，我身邊，好像自始至終有一個男子，保護著我不被潮水淋濕，拉著我跑到遠處躲水。

好像不止觀潮時，我模糊記起，當年我背著行囊，一襲紅衫，走在山間時，也總是那個男子伴我左右，他和我有說不完的話，他總是在對我微笑……

想至此，我急速起床梳妝，換上我素日的衫裙，匆匆乘風東去。今日，我要去芳島之濱，尋訪一位托夢給我的仙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