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東頭有戶人家，姓趙，趙老頭家里有兩個兒子，大兒子結(jié)婚成家，二兒子是個傻癡，雖然人瘦，飯量奇大，啥活兒也干不周整，跑到地里掰個玉米，他能橫著一條線掰到外村去。
其實，這趙二在小時候也是個活潑可愛的胖小子，十五年前，趙老頭的三個兄弟，湊在一起，和村里的會計在打牌，趙二在外邊玩耍，突然腳一滑，從水泥池上摔了下來，碰到了頭，當時就昏了，小伙伴嚇得大哭，找屋里正在打牌的趙二叔伯們，這三兄弟一聽說侄兒出事了，牌一丟就沖到了屋外，那個村會計當時手里拿了副好牌，嘴里嘀咕著，十分不舍地放下牌，慢慢走出來，一條腿剛跨出門，房子就塌了，青磚青瓦轟的一聲全倒了，把會計砸得一塌糊涂，除了邁出門的那只腿完好，剩余的，都成爛肉了。
而無意中救了三位叔伯的趙二，磕破了頭，傷了腦子，村子于是多了一個傻子。
一晃多年過去，大家也習慣稱趙二為二傻子了。
這天，大哥家生了個胖小子，辦滿月酒，這平日見人就笑的二傻子，卻發(fā)了瘋。
他當著眾賓客的面，在地上滾來滾去，大叫“疼，我快燒死了，”又把院子里的水缸搬倒，大冬天的，把自己澆成了落湯雞，大家好不容易攔住了他，他又開始脫棉襖，嚷嚷著“大火，好大的火！”
眼下就脫得只剩下褲衩了，趙老頭撲過來，一巴掌扇到他臉上，“丟人不丟人！”心里納悶，這傻兒子平時也聽話，今個兒怎么變成“人來瘋”了。
那個時候，就要上菜了，鄰居親戚，大小三十來桌，院子里哪能坐下，客人們就被分流在周圍鄰居家，最后還剩下一桌，設(shè)在離主院稍微有點遠的一所老宅里。我們那里的規(guī)矩是，娘家來的客人是上賓，其次是男方家的親戚，然后是鄉(xiāng)親們，這最后一桌，也沒啥客人過來了，便留給了趙老頭的那三個兄弟們。
這三兄弟怕侄兒再胡鬧，就把他架到這老宅里，待打雜伙計把菜端過來之后，他們就連哄帶騙，把二傻子按到椅子上，然后示意這跑菜的伙計關(guān)上門。
等這個伙計又端來熱菜的時候，屋里的門被反鎖了，就聽說里面的叔伯們說，熱菜等會再上，這門現(xiàn)在不能開，一開二傻子就得光溜溜的跑出去。
這伙計細耳一聽，可不是，屋里的二傻子大概是吃飽了，又哭又鬧，于是就應(yīng)了聲好，把熱菜端回到主院。
過了一會兒，那個老宅突然噴出了幾道火焰子，竄出幾丈高，幾間老屋就像個紙扎的房子，被熊熊大火吞噬。
眾賓客手忙腳亂，飯也不吃了，提著水桶就上陣滅火，有聰明的村民，七手八腳，找來水泵水管子，接上電源，對著大火就是一陣狂噴。
那老宅平時是個農(nóng)用的倉庫，放的都是易燃的干貨，容易燃著不容易滅，等大家把火勢控制住時，里面的二傻子，還有三個叔伯，都燒成了炭灰?；钌南彩伦儐适隆?/p>
十五年前，二傻子跌破頭，吸引叔伯們出來，結(jié)果房塌了，救了他們一命，這十五年后，二傻子又像是突然開了天眼似的，預(yù)言到將有大火，卻被當成瘋病發(fā)作，和三位叔伯一起，葬身于火海。
不過話說回來，若不是這二傻子又吵又鬧，也不會被關(guān)起來，反鎖到老宅里，失火時他們也不至于來不及開門，活活燒死。這因果對錯，又怎能說得清呢。
奇怪的是當天二傻的大哥也失蹤了，遍尋附近幾個村子都沒見到人影兒。成為當時的一個懸案。
說也快說也慢，一晃十五六年過去了，趙老大的兒子趙淼淼已經(jīng)長成大小伙子了，小伙子長的憨厚樸實，人也挺機靈。去年，也就是1997年考到縣城里念書，周末放假就回家?guī)蛬寢尭赊r(nóng)活。最近幾個周末，騎車到村口附近水庫的時候，總能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叫花子，躺在一塊廢紙殼上望著水庫，從沒見過正面。有時候聽到自行車經(jīng)過，叫花子就蜷縮成一團，把頭埋在懷里。趙淼淼非常好奇，這個人什么時候開始來的？
又到了一個周末，趙淼淼騎車回村。又路過水庫，經(jīng)過叫花子附近的時候，叫花子正蹲在水庫邊兒拉屎，聽到坡上有人經(jīng)過，一緊張放了一個特別響的屁，這屁聲如扯開一塊破麻布一樣，在安靜的水庫邊顯得特別刺耳。趙淼淼忍不住大笑起來，人一分神兒車前輪壓到一塊石頭，一個趔趄搖搖晃晃就奔著大壩的土坡沖了下來，沖到一半就連人帶車翻滾下來，直接滾坡下，摔了個狗嗆屎，這次真的是狗嗆屎，半個臉直接摔到新鮮大糞上。車把撞到胃，疼的他好半天上不來氣兒，緩了一口才敢大口大口呼吸。貼在臉上的大糞臭氣逼人，緊接著他雙手胡亂的扒拉臉上的屎，一陣惡心，趴在地上就吐。叫花子就在他旁邊看的目瞪口呆，看明白以后，倆人一起嘔吐。
趙淼淼聽見有人嘔嘔的聲音比自己還厲害，抬頭看，一個蓬頭垢面的叫花子，半張臉全是疤痕，還沒有鼻子。胡子上都是嘔吐物，等他看到飯粒兒和菜葉后，再也忍不住把前晚的也一并吐出來了。
吐了個痛快后，他爬到水庫邊兒，拽了一把草，就著水這頓搓臉。一邊洗臉一邊干嘔，突然坡上面一聲轟響，一輛拉著沙土的破卡車失控撞倒幾棵樹，翻倒在趙淼淼摔下來的地方。
他愣在那里嚇傻了，再回后神兒叫花子已經(jīng)不見了。
他一瘸一拐的推著自行車回到村里，跟媽媽講路上的怪事，媽媽臉都嚇白了，說：難道是你那個傻二叔的鬼魂？不可能啊…這件事過去兩個月左右，一直沒再見到乞丐出現(xiàn)過?？赡鼙环噰樀搅耍w淼淼心想。
最近天氣一直都不好，要么就是大雨，要么就是中雨，一直都沒見停雨，接連下了幾天見不著停雨的跡象。
又趕上周末，趙淼淼深一腳淺一腳回到家里，推開門甩下雨衣，趙淼淼就聞到肉香，掀開鍋蓋看到媽媽煮了一鍋大骨頭酸菜，就等著他回來改善伙食。他開心的咧嘴憨厚的笑。外面下著大雨，在屋里熱乎乎的啃大骨頭，想想都美的慌！他伸手就要進鍋里撈骨頭，媽媽喊：哎！著啥急，我再放點香菜沫。蹲下就揪香菜根兒。這時外面一個閃電，門窗戶上隱約一個披頭發(fā)的人影。趙淼淼媽嗷一聲怪叫：誰！趙淼淼后背發(fā)涼，抄起一個大鐵勺子過去開門。裂開門縫往外看，黑咕隆咚也沒人呢。扭過頭問：媽，你看錯了吧，沒人啊！
再回頭，一張凹凸不平扭曲猙獰的臉就在他面前，趙淼淼感覺頭嗡的一下就懵了。這不就是那個乞丐么。三個人愣在小屋里好半天，乞丐眼睛死死的盯著鍋里的大骨頭，趙淼淼用手指指鍋，意思是問乞丐想吃肉不，乞丐也不理他，從身后濕漉漉的破口袋里往外掏東西，屋里的娘倆都好奇的看他古怪的動作，乞丐掏出一大包東西，沉甸甸的一個破塑料口袋，乞丐嘴角露出一絲詭異的笑，抓住塑料口袋猛的在屋里揚起來，口袋里黃白之物撒的棚上，墻上，鍋里，娘倆身上都是，惡臭頓時彌漫在整個屋里，趙淼淼一摸臉上落的黏糊糊的東西…還是那個熟悉的味道！趙淼淼眼睛都紅了，抓起鐵勺子大叫一聲：你個王八犢子，我弄死你！奔著乞丐就砸，乞丐奪門而逃，趙淼淼在后面追，趙淼淼的娘怕孩子出事兒，尾隨在后面追兒子。
天空下著傾盆大雨，三個人瘋了一樣在泥濘中奔跑，鄰居家張嬸子聽見叫罵聲，讓老伴兒張迷糊出門看咋回事兒，張迷糊趴窗戶上看到一個長頭發(fā)的人影披著破床單前面跑的飛快，趙淼淼掄著炒菜的勺子追，趙淼淼的媽手里抓一把香菜在最后面。扭頭跟張嬸子說：噢，好像是小趙帶回來個對象，城里閨女不吃香菜，翻臉跑了，他們娘倆拎著勺子在后面追呢！
雨夜中三個人一口氣跑到水庫西邊一個山坡，都累的上氣不接下氣，趙淼淼惡心，窩囊，生氣，舉起勺子照著乞丐腦袋就砸了下去，乞丐軟綿綿的倒在泥水里。突然身后轟隆一聲，娘倆望去，水庫決堤了，滾滾泥水迅速沖向村里，路口幾十年的老樹在這股泥水中晃動幾下就被卷進漩渦，整個村的房子瞬間就淹沒在洪流之中。
乞丐的頭被趙淼淼砸了個洞，血骨突突的一股一股冒出來，被雨水沖淡，嘴里小聲兒念叨：大哥出來呀，好燙…大哥出來呀，好燙…
這場洪水過后，整個村都被沖沒了，就活下來十幾個人。縣里下來人統(tǒng)計受災(zāi)群眾信息，趙淼淼在表格上填幸存人員：媽媽，自己，還有二叔。
（完結(ji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