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廚房是我最好奇的地方。地下一溜煙地擺著七八個青花瓷壇,有大有小。小的那幾個,有的里面是微山湖咸鴨蛋,有的里面是清水泡菜,有的里面是香辣咸菜絲,有的里面是鹵肉用的陳年鹵水。那幾個大壇子,則是是外公泡的藥酒,每個壇子里都有蜈蚣、蝎子、蛇這種可怕的小動物……我又怕又想看,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子,快速地偷看一眼又嚇得趕緊蓋上。

“是李廠長的女兒?我記得是叫李玉嬌?”外婆轉(zhuǎn)頭問外公。
“就是那個小姑娘,細眉細眼的,看著挺文靜。我記得你們倆是一個學校的吧?”外公問連升。
“對,她是我大學晚一屆的師妹。”連升的頭低得快插進領口了。
我笑嘻嘻地擠到他身邊故意問道:“連升哥,你想娶媳婦兒娶就是了,干嘛還來找我外公?。课覀儼喑醵臅r候都有人談對象了,你們都工作了還不懂啥叫自由戀愛?那個姐姐我見過,她是不是就在酒廠上班?長得挺漂亮的?!?/p>
“璞玉!”外公瞪我一眼,唬得我趕緊坐回去了。
“連升吶,自古以來促成姻緣就是積德積福的事,你父母都不在了,我和你三爺爺當然愿意給你去說這個媒。”外婆頓了頓,看外公一眼,見外公也是一臉難解之色,便繼續(xù)說,“只是……孩子,現(xiàn)在你們年輕人都流行自主戀愛,不興說媒了。我們這去了,萬一玉嬌不愿意……”
“我們……我們是戀愛過的?!边B升咳了兩聲清清嗓子說,“三奶奶,我實話跟您說了吧,我們在一起也有半年多了,后來被她爸知道了,沒想到十分反對。其實我知道,李廠長家大業(yè)大,我雖然在農(nóng)業(yè)局工作兩年了,但畢竟還是個小職員。爸媽在我剛上大學時就車禍去世了,家里也沒人幫襯……李廠長擔心玉嬌和我一起不幸福,我也理解。”說著連升嘆了口氣,“她爸現(xiàn)在天天盯著她,生怕她跑出來和我見面,還說要給她介紹對象。我實在想不出什么招兒了,所以想求三爺爺三奶奶幫我去提親,我是真心想娶玉嬌,她也想嫁我。彩禮我有多少就備多少,盡我所能?!边B升一改剛才的羞澀語遲,一副大義凜然慷慨就義的樣子。
外公皺眉道:“李群這老小子,從我手里接去了酒廠沒幾年就這么大派頭了。這酒廠改革都改成他家的了?”
外婆“嗐”了一聲:“現(xiàn)在是國有酒廠,誰家的也不是,反正不是你鄭家的,不要亂說?!?/p>
連升還想說什么,忽然聽到外面一陣急促的扣門聲,連敲帶拍,銅環(huán)打門“鐺鐺”作響。
“我去開!”連升說著跑出堂屋,我也蹦蹦跳跳緊隨其后。
一個大腹便便頭發(fā)稀疏的中年男人闖了進來,看到開門的連升抓住他領口就罵:“鄭連升你個臭小子!你說!你把玉嬌拐哪兒去了?!”
“李叔,我沒有啊!自從你不讓我們見面我很久都沒見她了啊!”連升又急又驚。急得是要洗刷拐帶玉嬌的冤屈,驚得是玉嬌竟然失蹤了!
外公外公外婆聽到吵嚷,連忙走過來看個究竟。李廠長看到二老略略點了點頭,放下連升,抹一抹掉在額前的幾綹頭發(fā),讓它們回到“中央”繼續(xù)支援。
“李群啊,有事說事,別對小孩子發(fā)脾氣。講清楚為上,來,進屋說?!蓖夤膊坏热耍f罷自己轉(zhuǎn)身回屋。
李廠長對著連升“哼”了一聲,轉(zhuǎn)身跟上外公的腳步。
看到茶幾上有泡好的茶,李廠長自取了個杯子連著灌了幾大口,抓起外公常用的大蒲扇“呼哧呼哧”邊扇邊粗著嗓子說:“三叔,您老知道,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跟您直說了吧,我閨女找不著了,打昨天下午就沒見著人兒!她肯定是跟連升這小子見面去了,她怪我不同意……我都是為她好啊,她居然一個招呼不打就丟下她爹跟人家跑了……”說著說著,李廠長居然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連升無奈地說:“我真沒見玉嬌啊李叔,我來三爺爺家正想求他幫忙去你家提親呢?!?/p>
“你敢!”李廠長聽聞此言怒目圓睜,顧不得滿臉涕淚,指著連升的鼻子說:“你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下輩子也甭想!”轉(zhuǎn)頭又忍住氣對外公說,“三叔,你別聽這小子渾說,玉嬌已經(jīng)有對象兒了,是國稅局馬局長的公子,今年剛從美國讀完博士回來。他倆結婚時我還想請您老當他們的證婚人呢!”
外公微微一笑:“無妨。不過李群吶,連升來我這兒有好一會兒了,跟我說了說工作的事,可沒見玉嬌來過啊!他昨兒下午在試驗田一直忙到天黑——你三嬸子晚飯后去串門時在路上碰見他了,回來還跟我說‘連升這孩子真勤快’,沒聽說他和玉嬌在一起吶!”
外婆連忙道:“對,對,昨兒我還讓他來家里吃呢,家里還有飯,省得他一個人回去再做。李廠長,你是不是搞錯了?要不就是玉嬌和哪個同學約好出去玩了?”
李廠長一聽傻了眼,連升倒是急得一拍大腿:“報警吧!肯定是失蹤了,玉嬌的幾個同學我都認識,他們?nèi)绻s玉嬌出去一定也會聯(lián)系我的!最近大家工作都挺忙,沒聽說有聚會、出游的計劃??!”
“你們還敢背著我去旅游?”李廠長的氣焰又高漲起來。
“沒有啊李叔!就前月和幾個朋友一起去唐湖劃了船,當天去當天回的!”連升也快哭了,“還是趕緊報警吧!”
“回頭再找你算賬!”李廠長說著連忙掏出諾基亞手機撥了一串號碼:“喂,她小舅,趕緊讓你們所里的人過來幾個。干嘛?你外甥女不見了!”說著站起來走到雨廊上去了。
除了李廠長斷斷續(xù)續(xù)打電話的聲音,屋里靜悄悄的。四個人各有各的想法,但終究沒有確切定論,所以竟是相對無言。我只知道,以我福爾摩斯·柯南·璞玉的觀點來看,外公雖然幫連升撒了謊,就算外婆也幫著撒了謊,我相信鄭連升沒有藏匿李玉嬌。一來他既然想與李家結成親事,實在不必在節(jié)骨眼上惹未來老丈人生氣;二來即便鄭李二人偷偷見面,多半也是以互訴衷情和商議婚事為主,玉嬌不會因此晝夜不返家;三來連升哥的人品大家有目共睹,我信得過,外公外婆更信得過。
外婆嘆口氣說:“我再洗點水果來?!闭f著站起身去了廚房。
“外婆等等我!”我跳起來緊隨其后。
外婆家的廚房是我最好奇的地方。地下一溜煙地擺著七八個青花瓷壇,有大有小。小的那幾個,有的里面是微山湖咸鴨蛋,有的里面是清水泡菜,有的里面是香辣咸菜絲,有的里面是鹵肉用的陳年鹵水。那幾個大壇子,則是是外公泡的藥酒,每個壇子里都有蜈蚣、蝎子、蛇這種可怕的小動物……我又怕又想看,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子,快速地偷看一眼又嚇得趕緊蓋上。
我正在東看看西瞧瞧,外婆把一塊兒去了皮兒的冰糖梨塞到我嘴里。
“外婆,這梨真甜,哪兒買的呀?”我吃完又伸手拿了一塊兒,并做乖巧狀說,“我來幫您切吧?!?/p>
“你小孩兒家家哪會用刀,不用。東鄰梨娘送過來的,她家是種果園的?!蓖馄艛[擺手繼續(xù)切梨。
“哈,她就叫梨娘?還種梨?真是名如其人!”我拍手笑道,“她長得美不美?是不是也像梨花一樣漂亮像梨一樣水靈靈的?”
“一個女娃娃,問人家美不美,這是什么話?”外婆哭笑不得,不過還是說:“她是江蘇人,長得是挺秀氣,一雙眼睛彎彎的像初八的月娘娘。去年嫁到咱們村的,就是王大金的媳婦兒。欸,還記得你大金哥嗎?”
“就他啊?”我撅起嘴說,“我小時候他還放狗咬我呢,他也能娶上媳婦兒?”
“誰讓你拿石頭砸人家雞窩?都小時候的事兒了你這丫頭還記仇吶?”外婆笑著用手指戳我腦門一下,“人家大金早不跟你小孩兒一般見識了,南山上半面兒山都是他家果園,就你嘴里吃的這梨,都賣到國外去了!”
“哼,我外公的酒還賣到中南海去呢!”我不服氣地說。
外婆笑著不答話,又去把湃在冰涼井水里的西瓜抱出來。
我百無聊賴地踱步到院子里,蹲到一株含羞草旁把玩兒它的葉子。已是下午三點多,太陽不像正午時那么毒辣,但蒸騰的熱氣仍一波又一波地撲過來,撲到這些花花草草的葉兒上、瓣兒上,讓它們昏昏欲睡抬不起頭來,也讓我無精打采。
“三爺爺!三爺爺!”一個四方紫棠臉、平頭濃眉的男人拿著鋤頭奔進院子來。
壞啦,忘記關大門啦!我懊惱地錘了下頭?!澳闶钦l???”我生氣地問。
那男人匆匆看我一眼并不回答,繼續(xù)往里闖。外婆聽到叫聲先探出頭來:“原來是大金呀,真是不能背后說人,正說梨娘送的梨好吃呢,你就來了。”
“三奶奶,梨娘不見了!”大金帶著哭腔道。
外公、李廠長、連升聽到院子里的聲音,齊齊趕出來??吹绞Щ曷淦堑拇蠼?,一瞬間,各自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