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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之夜，聽到一呼一應(yīng)的蟲聲，唧唧—唧唧唧唧—像誰在叩門。

對于居住在上海多年的我來說，蛐蛐是遙遠的。我所居住的小區(qū)前面是商鋪晚上很是熱鬧，還有燒烤店，棋牌室營業(yè)至天亮所以晚上睡前我都會關(guān)上門窗，把世間的喧囂關(guān)在門外。特別是炎熱的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關(guān)上門窗打開空調(diào)。所以很長時間都不曾聽見夜晚窗外的聲音了。

秋雨消散了暑意，秋夜微涼，別了空調(diào)，今晚睡前我沒有關(guān)上臥室的窗戶，當我躺在床上，就聽到“唧唧——唧唧——”伴著微涼的秋風還有陣陣花香襲來，我知道是桂花香，也知道那是蛐蛐的叫聲，就在我的窗戶外邊，我意外得要命，也驚喜得要命，好像兒時舊友來訪。

我就這樣躺著，窗外月光如水，伴著桂花的清香，聽著秋蟲們悠然拉動的琴弦，高亢低回，如流水悠揚悅耳，清晰渾闊，身在其中，有若飄浮之舟。

我享受著它們的鳴叫，內(nèi)心油然而生一份空曠的快意，頓覺歲月靜好。是?。∶刻鞂Ω锻暌惶斓墓ぷ?，累到腳下打飄，腦子一陣陣斷片兒。而我有多久不曾趴在陽臺上看窗外的鳥，多久沒有看看風吹落的葉子，聽聽草間的蟲鳴了？還是有一些慶幸，縱有野心蓬勃，能打動我的始終是這些微末。就如今夜的蟲鳴，在這個廣博的秋夜里，我和它是基因最接近的兩個物種——我的心里忽然泛起對那小蟲的愛憐來。

“唧唧—唧唧—”

童年的鄉(xiāng)野有如茂密秋草似的蟲聲。在秋夜，除了月色，除了竹樹的影子，一定還有蟲聲。記得童年時，常伴著蟲聲往返我家和奶奶家，奶奶住在老屋，我和父母住在新屋，不遠，十分鐘不到的路程，爺爺，叔叔，姑姑只要在那附近干完活都會喊我去老屋玩兒。有時我晚上去，晚上回。有時不回就和奶奶姑姑一起睡，如果想要回去，奶奶就會送我。從奶奶家出來時，往往夜色已深，有時有月色，有時沒有。

在有月光的晚上，奶奶教我唱著歌謠緩緩步行?！霸铝粮绺绺易?，走到天上提笆簍；笆簍破，摘蓮果；蓮果尖，戳上天；天又高，買把刀；刀又快，切腌菜；腌菜苦，燒豆腐；豆腐甜，過大年！”

我在前，奶奶在后，身前身后，竹影樹影，房屋的影子，籬笆的影子，一路淡墨似的潑灑。而蟲子們在張燈結(jié)彩吹拉彈唱，猶如一支樂隊演奏，清脆明亮。奶奶輕輕唱，我慢慢和，帶著露水的氣息，帶著草木的氣息，帶著磚瓦泥土的氣息，一路把我們密密包圍，好像我的裙子上也落滿了蟲聲，奶奶的灰發(fā)上也掛滿了蟲聲。

我們沿著田埂邊的小路走，沒有月色時，水是白的，路是黑的，奶奶告訴我踩著黑色的地方走，我們棄白擇黑而行，也不恐懼。我們走在蟲聲里，走在人世的夜路上，內(nèi)心安妥。

人的記憶真是奇怪，越切近的人事倒模糊不清，越長遠的卻細節(jié)分明。閉上眼睛，我能清楚看見三十多年前四五歲的自己，在那間蓋著青灰色瓦片的的土坯房門檻上坐著玩泥巴。我記得老屋那張沒有光澤的桌子，我知道稻草芯做的掃帚，總是放在土灰色的門背后。米桶放在奶奶的床底下。雞窩上堆放著農(nóng)具、秧籃和洗腳盆。

我還記得那是個初秋之夜發(fā)生的一個意外，皎潔的月光照在寧靜的屋頂上，一塊巴掌大的月光，透過窗子上的玻璃紙斜落在鍋臺上，土坯房里，滿屋似乎都是蟲聲。廚房的陶罐、水桶、水缸下，那些蛐蛐唧唧唧唧，此起彼伏，像層起的粼浪。在梳妝桌下，在床下，在柜子底下，在鋤頭扁擔籮筐間，“唧唧—唧唧唧—”

我小手里捏著爺爺給我的兩個一毛錢硬幣，想著天亮了就去小賣部買糖吃。我躺在奶奶家翻身時會響起破碎的吱呀聲的粗陋木板床上。奶奶睡前總會摸摸我的腿腳，將被子掖了掖，然后說著一句順口溜；“娟子娟，是奶的心肝！”我也是盡情地撒嬌。我是家中長女也當?shù)闷鹚奶蹛?。那時雖然已經(jīng)有一個弟弟，但還小，叔叔姑姑也還沒有成家，還沒有很多弟弟妹妹。我是眾星捧月般的存在。

小小的房間，熄了燈空曠無邊，蛐蛐在房門之后平平仄仄輕唱起來。我數(shù)著一粒粒蟲聲，像數(shù)著一粒粒硬幣，或是一粒粒糖果，總之不知道為什么我把一個硬幣放進了嘴里玩，不好……等我反應(yīng)過來硬幣已經(jīng)被我吞下。我哇地一下哭了起來，奶奶嚇得慌忙問我怎么啦？我含糊不清地指著嘴巴說：“錢，gan錢gan……”奶奶嚇壞了趕緊喊爺爺，老倆口抱著我往村頭的老醫(yī)生家跑去，姑姑跑去喊我爸媽，爸媽也心急如麻地往醫(yī)生家里趕。到了醫(yī)生家，老醫(yī)生問清楚吞下去的是個一毛錢的硬幣時說沒事，放心，不是尖銳的東西，過幾天拉岀來就好了。還告訴奶奶一個偏方，把地里的韭菜割了燒給我吃，而且不要切碎就整棵的長長的，煮熟了直接吃，直到拉岀來為止。眾人這才放寬了心。后來我就天天吃韭菜。每次上完廁所奶奶都會拿著小棍攪屎找硬幣。哈哈哈……好尷尬，好親切，好憂傷??！這件三十多年前的囧事成為了姑姑每次回來見到我時說笑的黑歷史。

“唧唧—唧唧—”

我循著蟲聲臨窗遠眺，皆是樓宇接樓宇，直到接上遠天，一種身為寄客的漂泊感常常令我默然，可是，在這個秋夜里，那忽然響起的蟲聲，令我如履平地，如行鄉(xiāng)間小路，身心忽覺有了依歸。

今夜月色很美風也溫柔，月下有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