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么還在路上(日本東京鐮倉篇)

從京都搭新干線一路飛馳,夜幕降臨之際到達東京。東京竟然不是印象中的鋼筋森林,高樓不多但密度奇大。房密路仄人雜車稠的東京。幾年前有個叫Michael Wolf 的攝影師因為影集壓縮東京(Tokyo Compression)備受關注,他把鏡頭對準了每天上班高峰東京地鐵里乘客的表情。我是到了東京才體會到其中的反叛和勇氣,作為整體龐大中的異色,視線只能迂回,連對視都冒犯得很不要說拍照了。到了東京,明顯感覺到住得地方更小,小空間的壓迫感不利于休息,可能也有我本身睡眠質量就差的原因,我相信近幾年室內設計中熱門的求小也是為了從中得到大空間的感受。剛開始住在skytree旁邊,店里的姑娘推薦我去附近一家叫竹末東京的面店,于是我在東京吃到了加了溫泉蛋的同德興。第一次去泡湯把鞋柜當成了行李柜受了店主白眼很是尷尬,泡完出來飲料售飯機只幾步之遙,喝了瓶熱飲,幾乎坐地飛升。

搬到淺草寺附近,住處遇到的姑娘在布里斯班待過,她很喜歡Hungry Jacks 的漢堡:經常有一刀特價呀!她還對他們和Burger King 是一家公司的事實而驚訝不已。在中古店聚集區(qū)下北澤逛了半天,在涉谷跟著人流緩慢挪動,不遠處橋下的流浪漢用英語向外國人傾訴政府的無能。春寒料峭,目黑川的櫻花還沒開,光生結夏家的陽臺上曬著衣物。晚上想去西麻布的權八,殺死比爾的取景地,轉了一刻鐘也沒找到地圖上顯示的公車線路,于是問路,路人姑娘善良陪我找方向繼續(xù)迷路了很久,后來求助警察才找到站臺。要不是門口店主和昆汀以及各明星名人的簽名照,我還真看不出來殺死比爾是在這里拍攝的,不過人山人海等了半個鐘只吃上幾根雞肉串。

正好朋友菜摘帶父母游東京,于是捎上我,見他們之前中午吃了份海鮮丼,沒仔細看菜單,以為點的是綠茶,結果端上了綠茶燒酒。我從國內帶了一套天目送給他們,他們不會說英語,牛頭不對馬嘴地聊著。第一站去的是靖國神社,菜摘憂心忡忡:這個是路線包括的,沒有辦法……我說沒關系,我不拜就是了。她告訴我神社里供奉的是所有為國捐軀的戰(zhàn)士和軍人,并不只是針對中日戰(zhàn)爭。右翼的車子到處轉悠宣傳天皇集權,我轉悠著看櫥窗供奉的插花,菜摘爸爸調侃道:這我也會啊。我們一邊吃冰一邊討論插花,結論是:這東西大概沒什么門道說得清。skytree里的電梯以四季為主題,陰天看不到富士山,菜摘告訴我工作日可以看璀璨夜景。她爸媽這對老夫妻非常在意迪士尼,貼著玻璃窗轉了一圈也沒找到, 還慫恿我去透明的玻璃走道看看,我大叫著無理無理還是拗不過他們。逛底下的土特產店,大叔拿光生同款太陽花頭飾來戴,興致勃勃要求拍照,問我要不要買什么帶回去,我說有朋友很喜歡龍貓的東西,大媽急匆匆到處找,后來換我們去找她。

車上我們討論asahi啤酒形狀的大樓,旁邊金色雕塑原本是企業(yè)文化中火的象征,因為太重,只能躺著,于是火變得像屎了……我為到處可見的寵物店而驚訝,菜摘告訴我:日本這里寵物可比小孩多多了,不是很瘋狂嗎?晚上一起去吃大阪燒,原來他們的吃法是蘸dashi一起吃,新食感。發(fā)現(xiàn)和大叔穿一樣的分趾襪,他哈哈大笑:一續(xù)噠。大媽很在意夏威夷,夏威夷的漢堡店一定要進去看看才作罷,菜摘解釋說是因為她哥哥在美國生活的緣故,所以跟美國有關的她都敏感的很。我倒覺得是她好奇心旺盛,看到店門口排隊也要圍觀下,偶像握手會也要看一看,排隊永遠是另開一道,大概在靜岡鄉(xiāng)下待慣了也不喜歡束手束腳。離開的時候他們邀請我下次去他們家玩,大媽說著說著竟然淚眼婆娑起來。

去上野那天除了東京美術館其它都沒開放,看到有人拿哈蘇相機拍緊閉的大門也是浪費。在這里見了老同學豐彥,他帶我參觀他的母校明治大學,正值入學考試,大門外人頭攢動氣氛緊張,我偷偷地說感覺反而很輕松呢,豐彥大笑。學校旁有個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都常光顧的飯店,工作人員讓我們隨意參觀,還帶我們去看文豪們都伏案創(chuàng)作過的書桌。之后去了神保町,編舟記的故事就發(fā)生在這里,豐彥對神保町陌生得很, 于是專心當我的翻譯,他告訴我獨文學是指德國文學,而仏文學不是佛文學,而是法國文學的意思,露文學是指蘇俄文學。逛了幾個書店,聊了一些作品,豐彥很驚訝:你對日本文學了解比我多誒。偶遇在這里當老師愛好攝影的美國人,向我們介紹了一家藏品豐富的小店,我在這家店里看到了三島由紀夫和寺山修司的簽名本手稿各種周邊,老板說他們還常接到海外訂單。在浮世繪店,我悶頭找歌川國芳的作品,豐彥想幫忙忍不住問老板:你們有沒有妖怪的畫?。窟@個人喜歡關于妖怪的畫……又去逛了幾家中國書店,到處都是上世紀或上時代的四書五經詩歌詞曲印本,也有門外貼著電影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和推拿海報的。

鐮倉的江之電已經在民居小道和沿海公路間穿梭了一百多年,乘客大多數(shù)還是放學下班回家的本地人。去的那天太陽很好,二月份只穿短袖竟也不冷。午飯去了海街日記里的麻心餐廳,店主很喜歡麻,無論是菜還是甜品都會用麻。不遠的長谷寺有個小坡可以看到鐮倉海景,又一次遇到了游客問卷調查,可能是為奧運作準備。那個調查員問我:你知道日本旅游的官方網站嗎?我搖頭。他說:我也不知道誒。他還問我抽簽抽到了什么,我告訴他又是大吉,前兩天在淺草寺也抽到了大吉。他說淺草寺的大吉不太好抽呢。告別的時候他送給我一塊壽司形狀的橡皮。

穿過民居,來到鐮倉文學館,進門就被邀請抽簽,簽上寫著摘自武者小路實篤的小說友情的一句話:本當の戀はあつかましいものには出來ない,后來才想起來因為是情人節(jié),所以工作人員還在我的門票上敲了一朵玫瑰。之后讀了那本小說情,找到了那句話,中文譯為:厚臉皮的人搞不了真正的戀愛,還真不太像名言警句的樣子。文學館里展出夏目漱石川端康成小津安二郎等鐮倉大師的手稿和日用品,休息室里人們熱火朝天聊著。這棟和風西洋結合的建筑被三島由紀夫寫進了春雪。到北鐮倉,下了站臺進入找寺關門再找再關門的循環(huán),不過在街頭巷尾轉悠時覺得在這里遇到清顯和聰子也不會意外。江之島看了日落之后回去又不可避免地坐錯了地鐵線路,漸漸地習慣不問路了,畢竟在這里人們害怕犯錯杜絕犯錯不給別人添麻煩對別人客氣察言觀色是最最基本的素質了。

在神樂坂逛了隈研吾的倉庫型設計作品la kagu,在一家店里遇到二十多年前去布里斯班學英語的姑娘,還在一家叫紀の善的老店嘗到了最好吃的抹茶甜品,也決定今年大概再也不碰抹茶。在淺草寺附近的拉面店,旁邊坐著隔一年又來拜訪的中國情侶,他們和店里滿頭大汗的煮面師傅們聊天,說下次來還會光顧,到時候也許就會有:你們很合適呢,在交往了嗎,我們已經是夫婦了,這樣的對話吧。去體驗了日本的卡拉OK,各家風格并不相同,大概也是版權保護嚴格的原因,更喜歡Big Echo還原度高的伴奏。

在東京最后一天去了上野,又看到了出口靜靜站著化緣的和尚,這次成功進入了上野動物園。動物園可謂集孤獨之大成的地方了,猴子們靜靜坐著低頭看著地面,北極熊不停地挨個舔玻璃窗檐,小朋友對呆滯的猴子大叫chelo?又聽到他們喊昏睡的犀牛malu君?大熊貓一直人氣很高,一整天吃吃吃換姿勢吃太陽高了躲起來吃還是有成群的大人小孩看得歪頭入迷。東京都博物館正好有個春日大社特展,祭祀儀式里有蘭陵王戴著面具手舞足蹈,盔甲展館人頭攢動左擁右擠。東洋館里有個和上海的聯(lián)合展,梳理了東亞文明歷程,從宇宙洪荒古生代天地初開恐龍還沒來得及與三葉蟲相遇唱游的寒武紀一直到近現(xiàn)代。樓上還有個董其昌展,不少人看得津津有味琢磨比劃,還有偷偷摸摸拍照的。在底層第一次看到了中東佛像和埃及雕塑。有個科普中國占卜的小攤,工作人員極度熱情,一定要幫忙算一次不夠算兩次,結果從尚可跌到了兇……

近幾年養(yǎng)成觀影習慣后,發(fā)現(xiàn)日本產出的電影,無論是數(shù)量,還是藝術水準,都很驚人。常走偏鋒,可以很濃重,也可以很清淡,可以很詩意,也可以很病態(tài),簡潔得近妖,繁復得近神。今敏,湯淺政明,押井守,黑澤明,寺山修司,小津安二郎,成瀨巳喜男,溝口健二,是枝裕和,安藤桃子,園子溫等等的創(chuàng)作不乏攝魂級別疏狂率真顛覆三觀的好電影。我常遙想那彈丸之地水草是如何豐茂才能哺育如此豐富的靈魂。

對日本產生真正濃厚的興趣大概是從三島由紀夫開始的,讀的第一部是春雪,鋒利的手術刀迅速利落地割掉自尊心腫瘤的那種清爽,他在金閣寺里說金閣是小到細微大到宇宙的美,他前期作品的美大概也是同理的,他能無意識地看遺體證明生存的殘酷權利,也能把精神和肉體當作薔薇花瓣翻來卷去,美如齲齒的討論讓人豁然開朗如神明降臨,當時整段整段抄錄了不少,也決心必一探究竟。一鼓作氣又讀了奔馬,曉寺,天人五衰,摘錄筆記本又厚了不少,三島對唯識論大小乘區(qū)別論述很是費腦我頭腦愚頑腦漿浸泡也悟不出來,不過對恒河和公主的描寫以及對印度人輪回轉生的討論非常精彩,他說,歲月倏忽,一躍而就,生乃存在于內側的死,我在摘錄本上補了一句:是以向死而生。

不少人對于很多只能在日本看到的原屬中國歷史或從中國文化生根的東西心情微妙甚至不平,我倒覺得:至少沒消亡,至少還看得到,至少這里的民眾大部分還保持著對美的尊重和謙卑。從日本回來偶然看到一部88年中日合拍的敦煌,這部電影改編自井上靖的同名小說,他的靈感來自于敦煌古卷讀到的無從考據(jù)的一段文字:維時景佑二年乙亥十二月十三日,大宋國潭州府舉人趙行德流歷河西,適寓沙州;今緣外賊掩襲,國土擾亂,大云寺比丘等搬移圣經于莫高窟,而罩藏壁中,于是發(fā)心,敬寫般若波羅蜜心經一卷安置洞內;伏愿龍?zhí)彀瞬块L為護助,城隍安泰,百姓康寧;次愿甘州小娘子,承此善因,不溺幽冥,現(xiàn)世業(yè)障,并皆消滅,獲福無量,永充供養(yǎng)。這封陰陽相隔的情書不僅引申出一個愛情故事,還有北宋與鄰國的歷史糾纏。當時西夏剛造出文字,片中野心勃勃的李元昊對趙行德說:語言沒有優(yōu)劣之分,弱者必須學習強者的語言,只有這樣而已,但如果西夏征服了宋國,宋國的人就會爭先恐后地來學習西夏的語言文字。這里的西夏大約意有所指地道出了日本的心聲。

去往機場又一次搭錯了地鐵線路,在飛往澳大利亞的班機上我才想起來我忘了造訪森岡書店。高興就又跑又跳,悲傷就又哭又喊,那是上野動物園猴子干的事;笑在臉上,哭在心里,說出心里相反的語言,做出心里相反的臉色,這才是人,看不透。小津安二郎如是說。要我說,我還是做一只猴子吧,不過不是上野動物園里的那幾只,我沒看到它們又跑又跳,倒是靜靜地低著頭一直坐著,我猜它們大概是人假扮的。所以我在離開東京的時候可能下意識舒了口氣:還好我不長期生活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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