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2或03年的某一天,我像往常一樣走到家附近商場里的書報亭,翻翻雜志,也看看磁帶。
如今已無法被想象的是,當年我判斷一盤磁帶是否值得購買的唯一方法,就是看上面的文字,也就是磁帶的“腰封”。
學校是不會教你這些東西的,教材和課外書上也沒有。足球雜志不會提到樂隊什么的,《小說月報》《科幻世界》之類的也不會——那就真沒招了?,F(xiàn)在的孩子按一下手機,什么好與不好的東西都往眼前沖。但那時候,我甚至不敢說我上過互聯(lián)網(wǎng)。
在為無數(shù)爛書爛片寫過無數(shù)爛稿后,我真難相信當年我居然這么輕信磁帶上那些浮夸做作的文字。我更難以置信的是,正是這些“腰封”帶我認識了U2,老鷹,亞瑟,四兄弟,當然,也包括林肯公園。這堆躺在我老家接灰的塑料殼中也有我曾經(jīng)怎么都覺得不好聽的那幾盒,但其中的大多數(shù),成了我日后的心頭好。
第一次聽林肯公園,那個體驗實在是糟透了?!痘旌侠碚摗返牡谝皇住禤apercut》,開篇是一頓莫名其妙的擊打聲,之后是扭曲的電音,似唱非唱的說詞,接著是憤怒的咆哮,最后才能聽出一點點調(diào)。
說實話,如今我已經(jīng)無法用任何比喻來形容當年的林肯公園是多么的怪異,因為在當時連周杰倫都屬于絕對的另類(我只放了幾十秒《半獸人》父母就命令我立即關掉)。對于成長在傳統(tǒng)家庭,受傳統(tǒng)教育和傳統(tǒng)審美觀熏陶的我而言,西城和后街可能已經(jīng)是當時接受的上限了。《混沌理論》什么的,在我耳朵里完全就是噪音。
于是強忍著聽了大概十來分鐘,我實在受不了拔下了耳機。但其后,我做了一個很關鍵的決定:我決定重新仔細讀一讀磁帶上的簡介。正是這一決定讓我其后的大約十年人生有了一支樂隊的緊密陪伴?;仡^想想,人生中的很多重要轉折,又何嘗不過就起源于一點小小的偏差呢?
我想,磁帶上大概著重強調(diào)了這張專輯有多棒的銷量,以及它帶來了多大的震動。“好吧”,毛都還沒長齊的我當時大概想:“那我就再聽聽看吧”。至此,我找到了之后數(shù)年青春中荷爾蒙與憤怒最好的出口。
我是幸運的,在聽到《混合理論》之后沒多久,就能買到《流星圣殿》了。這是一張比《混合理論》通俗的多的專輯,更何況我當時已經(jīng)接受了林肯公園的模式。我開始從頭意識到一件事,世界上存在著這樣兩種音樂:一種剛聽覺得很好,但很快就膩了;一種剛上來并不覺得怎樣,假以時日會變得十分耐聽。林肯公園的受眾是幸運的,因為他們聽到的前五張專輯都屬于后者。
到現(xiàn)在這個年紀,我已經(jīng)不會再聲稱自己是林肯公園或切斯特的歌迷,也不可能是粉絲——我從來都不知道關于他們的任何八卦,星座婚戀喜好什么的更是無從談起。同樣的,在切斯特自殺,林肯公園行將解散之際,我也無法再寫出任何打動人心乃至振聾發(fā)聵的文字——我已經(jīng)無法再找回當年的沖動熱血,也沒有一絲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打算。然而,約莫十年左右的時間,他們的音樂在我生命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這一點我清楚無疑,而且,只有我自己清楚就夠了。
我的青春曾經(jīng)遍布著多的無從排解的孤獨,憤怒,叛逆乃至暴戾,如果不是無數(shù)個夜晚林肯公園爆炸一般又或內(nèi)勁十足的音樂一遍遍在我耳際循環(huán)播放,我不知道這些情緒會將我推向何方。我承認,即使尚在幼年時就接受過高雅的音樂教育,聽過無數(shù)古典歌劇,音樂也從來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它甚至有點被我工具化了。然而所有這些音樂為我所用助我宣泄給我慰藉的記憶里,林肯公園確鑿無疑的占據(jù)著獨一無二的位置。
林肯公園之于我沒有什么驚天動地的回憶,即使有,也分解在那一個個不眠之夜和我一個人煢煢獨行的街道中了。我沒有為林肯公園做過什么與眾不同的事,十幾年的時光,我和這個于我?guī)缀鯚o關的概念唯一的聯(lián)系就是買過的三盤磁帶和兩張碟,僅此而已。而且有趣的是,大概是過早的理解了興趣愛好抑或欣賞這種事的不可分享以及所謂推薦的多余,我甚至在高中時就已不再把這份心事一般的喜好輕易示人了。在初中喋喋不休的向人標榜“我是BEYOND的歌迷”而遭了不少白眼之后,對林肯公園的依賴成了一種沉默的孤獨。我少數(shù)能記起屬于這支萬里之外樂隊的回憶,也不過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講講“胸毛”的來歷吧。中學恰逢老師講到英文單詞中的詞綴,舉了好多例子。當時我已經(jīng)知道林肯公園的主唱叫Chester,既然“Chest”是胸的意思,另一個喜歡林肯公園的同班同學老胡突發(fā)奇想:那“Chester”大概只能是“胸毛”了。這是個庸俗而冷的,連笑話都算不上的段子。可就這么一個大概無趣而無意義的稱號,卻被我和老胡用到了今天。

再一個是和林肯公園的LOGO有關的。當時冬天窗戶上起霧,老胡在窗戶上隨手畫了一個標志,結果路過的同學就問是不是四班的“4”?設計的還挺酷的。結果我和老胡四目相對,哈哈大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點得意,帶著點靈犀,又帶著點莫名其妙的驕傲。武漢的冬天濕度極大,寒冷的空氣中那個“4”很快就掛著無數(shù)道淚痕消失掉了??蛇@一幕在十幾年后的我看來,始終是溫暖和新的。
再其他的就是一些更細碎的東西了。比如我曾花半個晚上的時間對著《Somewhere I Belong》的紙質(zhì)歌詞練習里面的說唱部分,那可真不是一般的難,足足花了我三小時才終于把整首歌每段Rap的節(jié)奏找準了。比如我曾在自己的小房間里小聲跟唱《Numb》,結果我媽偷偷摸摸打開門,問我是不是在哭。比如我曾花了一節(jié)英語課的時間去翻譯我最喜歡的《My December》,并在那之后開始意識到林肯公園的許多歌,乃至千千萬萬英文歌里有許許多多的段落是極難或無法被翻譯的,那和漢語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表達方式。
是的,這些就是我和林肯公園之間能說的全部了,也是我和“胸毛”之間能說的全部。還有更多更加細碎的東西連臺面都上不了,用文字都表達不出,和那些英文歌里朗朗上口或雖不押韻卻有其他奇妙韻律的段落一樣,很難被翻譯,最好不表達。
十余年的時光,我從未把林肯公園或“胸毛”捧在心里,放在夢里,穿在身上,戴在頭頂,寫在簽名欄,帶入文章中,或分享到朋友圈。十幾年的時光過去,以后的我更不可能這么干了。如今,如果不是切斯特突然離世,我永遠也不會有沖動去寫我和胸毛還有他的伙伴們這些年的無關緊要的關聯(lián)。即使胸毛不在了,我也最多只能寫成這樣了。我的意思是,我還有什么好寫的呢?
我沒法再針對那些概念也僅僅是概念的東西寫作了,什么青春、理想、情懷,叛逆、憤怒、反抗。我也不打算抒發(fā)我觸景生情的哀傷和心如刀絞的痛苦,寫了許多裝腔作勢的文字之后,我覺得即使有這份情緒,也該縮小了表達乃至不表達更好。林肯公園在我生命中大概活躍了十年,胸毛出現(xiàn)在我的時間線里大概十五年(可惜也沒有以后了),這些時間自有其分量。
林肯公園活躍的這些年,與之緊密相連最熱鬧的話題就是爭論他們唱的究竟是不是搖滾。說實在的,我從來都不認為他們唱的是搖滾,而且這種討論真的很有意義嗎?如今胸毛已去,有關他的各種爭論還將持續(xù)九年,也許九十九年,但這些別無二致,對我來說都什么也不是。
事實是,我已經(jīng)好幾年沒聽林肯公園了,哪怕是前五張專輯也很久沒聽了。音樂有其要表達的東西,也必然存在一定的限制。今天的我已不再有那么多強烈的情緒需要排解,我也找到了真正解決它們的辦法:去做事情。說實話,我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就像嬰兒終于長大不再需要聽搖籃曲入睡——哪怕那是最特別最好聽的搖籃曲。
終歸結底,我覺得切斯特的死多少沒那么絕望。按照白巖松在《幸福了嗎?》里的話,他至少沒等到自己“戀戀不舍”,歌迷“去意已決”時再選擇離開。在世界上最洶涌的咆哮和最綿長的傾訴合二為一的嗓音戛然而止的時刻,所有與林肯公園有關的人都會開始懷念他,而且會這樣一直懷念下去——這對于他,也許不是那么糟糕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