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被鬧鐘嚇醒，我垂著頭坐在床上。同事說，你要放輕松，就像現(xiàn)在這樣大口呼吸。我重復好幾次，才平靜下來。忍不住想，是不是我做得還不夠好。

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換衣，出門時候才發(fā)現(xiàn)時間快不夠了，點開打車軟件，叫了一輛車。打車軟件顯示五分鐘到達，坐電梯一分鐘到樓下，站在路邊，寒風一陣一陣，刺進心臟和骨髓。我深深地感受著這些印記，在時光的洪流中焦急地等待著，卻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我一上車，司機就遞了話過來，“等很久了吧，這天真冷?！闭f完還順手遞了一副黑色絨線手套給我。我疑惑地看著他。他用黑色把自己武裝了起來——黑色高領(lǐng)毛衣，黑色羽絨外套，黑色褲子，還戴了黑色口罩。劉海隨意耷拉在額頭上，不知是寒風所致，還是隨意為之。右側(cè)眉尾好像有一條細細的傷疤，這疤像一條小河，流到了口罩下面。我并不好奇，只是恰好多看了一眼。他晃晃手套，似乎笑了一下，“新的，戴上吧，挺冷的?！?/p>

我愣愣地接過手套，道了謝。

雙手確實已被凍僵，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戴上手套，拿出電腦，再看一遍PPT。今天早上項目匯報，做好萬全準備，才能保證萬無一失。

新策劃終于得到了客戶點頭同意并順利簽了合同。我回到座位上，一瞬間放松后，身體的支柱好像被抽走，我軟在椅子上，雙手止不住顫抖了起來。我開始慌亂，扯過旁邊的包，翻找著可以使我平靜下來的東西——一個可以捏在手里的熊貓玩具。那是十歲時爸爸帶我去看大熊貓，在動物園外買的。這么多年，只有它一直陪著我。握著它，就像爸爸還在我身邊一樣。

可此刻它不見了，一著急，包摔到地上，包里的東西散落一地。我知道同事的視線全部在我身上，我已經(jīng)管不了了。我蹲下身去，縮在桌子的角落，雙手緊緊捏住包帶，頭重重頂?shù)阶腊迳希褚昧Π炎雷酉品Ｎ掖罂诖罂诤粑?，心里不停告訴自己，就這樣，放輕松、放輕松。

過了很久才聽到有同事在問：“你沒事吧？”

她沒有低下頭看我，我很感謝她。

重重吸入一口氣，才緩緩回答：“我沒事，找東西呢?！?/p>

我的聲音聽起來已經(jīng)平靜許多。

昨天做策劃到凌晨兩點，躺在床上腦海中還是策劃的內(nèi)容。哪里還不夠完美，對，是完美。所有事情都達到完美，才稱得上優(yōu)秀。我逐字逐句分析著客戶的要求，帶著它，又分析著PPT的重點要點。一個優(yōu)秀的員工就是這樣，只要老板和客戶一抬手就可以分析和判斷出他們喜歡吃的菜。我已經(jīng)習慣這樣了。

思緒走出去就沒辦法回來，在床上掙扎一小時后還是吞了兩顆艾司唑侖。不知道是藥物的副作用還是藥物根本對我沒有作用，一早上腦袋都昏昏沉沉的。

左思右想，小熊貓只可能掉到車里。我撥通了司機的電話。

司機師傅本來說下午給我送過來，但后面他有事改時間到了晚上。

我等在公司門口，已經(jīng)快十一點，但對我來說是正常的下班時間。

“實在抱歉，今天下午有點事情?！?/p>

他從駕駛座上下來，為我開了車門。

他依然戴著黑色口罩。

我怔怔地看著他。

他看出我的猶豫，解釋道：“這么晚了，送你回去?！?/p>

“謝謝！”

我知道我的語氣像這冬日的溫度有些官方、有些冰冷。

不過，他好像并不在意。

我上車后他才把東西遞給我。

我把小熊貓握進手里，手心暖暖的。沒戴手套也暖暖的。

“挺可愛的?！?/p>

“嗯。”

我不知道該接什么。

“這么冷的天，怎么沒下雪呢？”

他話題轉(zhuǎn)得很快，絲毫沒給我尷尬的縫隙。

“你很喜歡雪嗎？”

“從小生活在南方小城，沒看到過，挺好奇的?！?/p>

“你剛到這里嗎？”我隨口問了一句。

“嗯，二十多天吧。聽說，下雪的時候很美，想……看一看?！?/p>

我不知道他停頓那么長的時間里在想什么。

“小孩子才期待冬天的雪，大人只看到了雪天給生活帶來的阻礙?！?/p>

他沒有回答，我也不期待他的回答。人總是好奇沒見過的東西，但好奇是欲望，如果放任欲望橫流，就會拋棄身上的責任，我理解不了，也不允許自己這么做。就像十歲時，媽媽對我說，她要去過她想要的生活，當時的她也是走進了她的好奇吧。

“那你是旅游，還是打算長住？”

我沒有那么想知道，只是覺得話題到這，該問這么一嘴。

“走一走，看一看吧?！?/p>

“那就是來旅游嘍？”

“我是一個自由人。”

自由？自由是什么？我看向窗外，沒有接話。

他又開口：“我一邊旅游，一邊拉客賺點錢。人生苦短，多看看嘛?！?/p>

“你認識路嗎？”

問出口我就后悔了，在心里譴責自己怎么會問出這么愚蠢的問題，況且這跟我又沒什么關(guān)系。

“有導航嘛，不過有時也會被導航欺騙，被顧客投訴。不過，也算是人生的一個體驗?！?/p>

“下次坐車還可以找你嗎？”下車時我看向他。

“當然?！?/p>

他笑了，在路燈下，笑容隱在口罩后面，我看見了。

躺在床上，握著手機?；叵胫f的話，人生不是目的，只是體驗嗎？快樂、失望、痛苦、恐懼只是時間走過我們必須經(jīng)歷的身體或者心靈的體驗？我被動存在時間和世界之中，要看一些什么？該體驗一些什么？

我存下他的號碼——蝴蝶。他打車APP上的名字。

是自由自在飛的蝴蝶嗎？

能飛翔就會獲得自由嗎？

什么又是真正的自由？

放下手機，閉上眼睛。睡著睡不著沒關(guān)系，閉上眼睛就好。爸爸也閉上了眼睛。那天晚上我把爸爸從醫(yī)院接回家，爸爸和我說了很多話。我說，爸爸，你累了，閉上眼睛睡一會兒吧。他對我笑了一下，他的笑容沒有牽動臉上的肉，癌癥無情地帶走了他臉上的肉，但他瞇起眼睛，我想他應(yīng)該很開心。第二天他沒有再睜開眼睛。

我無數(shù)次忍不住想，他的話說完了嗎？

如果我明天也不能睜開眼睛，我還想說什么？我自覺去體驗的還想不想要？被迫體驗到的放下了或者后悔嗎？

還有那一句：“對不起，我傷害了你?！?/p>

他說，沒關(guān)系。

就因為他說沒關(guān)系。

最終我還是吞了兩顆安眠藥。睡不好明天就做不好工作，可吃藥會讓腦子一片混沌。這一團亂麻的線，我不知道該怎么解。

其實，此刻，吞下藥的這一刻，我最想知道你為什么叫蝴蝶。

“你為什么叫蝴蝶？”

他沉默了。他維持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好像所有情緒都通過那雙銳利的眼睛迸發(fā)出來。

我按下車窗，寒風全部灌了進來，吹亂他的頭發(fā)，只有口罩還穩(wěn)穩(wěn)焊在他臉上。

“對不起?！?/p>

如果不方便的話可以不說。我沒有說出口。寒風吞沒我的聲音，我甚至不確定他有沒有聽到我說的“對不起”。我不知道為什么？我非得知道嗎？是嗎？是吧。不知道會成為我今生的遺憾嗎？沒有，只是有一種感覺在心里流竄，久遠的，我已經(jīng)記不起最近一次是什么時候了。

我默默想，快紅燈了，綠燈我就轉(zhuǎn)移話題。

“我覺得我女朋友變成了蝴蝶?！?/p>

為什么？我沒有問出口。

他又沉默。紅燈到綠燈的時間里，他決定跟我講他的故事。

兩年前的冬天，他和他女朋友到一家火鍋店吃火鍋。那天很冷。南方很少會這么冷，坐在火鍋店靠窗的位置上，她右手捧著臉看向窗外，她問，今年冬天會下雪嗎？他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他也期待。

那年真的下了雪，只是她沒有看到，他也沒有看到。那家火鍋店發(fā)生天然氣爆炸，他女朋友當場死亡，他超過百分之五十燒傷，在醫(yī)院躺了近半年，出院時已是夏天。只是心臟仍被浸在寒冬里出不來。

出院回到家，他每天都很頹廢。

“她于我而言是太陽般存在，沒有陽光照拂的我已經(jīng)不會生長?！?/p>

他的語氣平靜。我不知道是波濤洶涌已經(jīng)過去，還是被強大的心臟壓制住。

“是她的信救了我?！?/p>

他用力吸一口氣，聲音清清楚楚地闖進我的耳朵里，那么刺耳。

“太痛苦就不要說了?！?/p>

“連續(xù)絕食幾天后，我走出房間?！彼x擇繼續(xù)，“陽光刺眼，卻很溫暖，像她一樣耀眼。我們一起種在陽臺的花已經(jīng)干枯。我給噴壺灌滿水，給花澆上水。我知道它不可能被救活，可我就是想做點什么?；蛟S是在給我干枯的心澆點水吧。就像她在信尾說得那句，好好活著。”

他給花澆完水，放下噴壺，眼睛下意識看向遠方。忽然，一只蝴蝶落到肩頭。它色彩斑斕，在陽光的照耀下更是耀眼得如天使。它靈活地揮動著翅膀，像在他肩頭跳了一支舞。它繞著殘枯的花飛一圈后飛走了。

他踩下急剎車，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低下頭。

“那一刻，我覺得那只蝴蝶就是她，她來向我告別，飛到美好的地方去?！?/p>

他說得很緩慢。

洶涌的情緒還是一點一點從他心底溢了出來。

我顫抖著把捏在手中的熊貓遞給他。他伸手接過，拳手一點點握緊。我的小熊貓能給他一點力量嗎？

天氣很冷，但偌大、寬敞的辦公室似乎有了一點溫度。

同事已經(jīng)全部走了，辦公室里只剩我一個人。

很正常。我是公認的工作最努力的人。每天走得最晚，回家也不忘工作。同事調(diào)侃，我這么努力，分分鐘鐘可以爬到公司高層。工作六年的我終于混到一個組長。高層是哪里？主任、經(jīng)理、總監(jiān)。我忍不住笑，都說是爬了，樓層那么高，盡管我緊繃神經(jīng)，伏在地上，一心只爬那些彎彎繞繞的樓梯，也在此刻累了。

策劃沒有寫完，這一刻我不想寫了?？偸亲凡簧蠒r間的我，在此刻放棄了。我關(guān)掉電腦看向窗外，城市的燈光五顏六色還挺好看的。蝴蝶說，人生是一段一段的，不要著急，還有明天。我默念著“還有明天”，像念一個咒語。我起身關(guān)掉辦公室里的燈。窗外的光一瞬間像小精靈一樣跳到桌上、電腦上、文件上。那一刻，我看著這些“小東西”有些得意。那種得意是我幼兒園得了一朵小紅花，小學一年級考了一百分，得到爸爸媽媽的夸獎。我擁有全世界。原來這些離我那么遙遠。我是不是該說一聲久違了？像一周前十多年未見的媽媽突然出現(xiàn)在我面前對我說的那句：“好久不見。你長大了?！?/p>

終于，我長大了。

我小時候最期待的。

我像往常一樣等在公司門口，我一點也不著急。沒關(guān)系，你可以慢一點，再慢一點。人生的這一段時間，我打算浪費掉。有人說，藝術(shù)讓時間有了意義。此刻，我偏執(zhí)地認為，浪費時間也是時間的另一種意義。

我手杵著下巴看向遠方，不遠處好像有一條小吃街，我判斷不出她離我多遠。對，一個名牌大學畢業(yè)的高材生判斷不出距離、長度?；蛘哒f我不想去估計、測量、判斷、揣測。這些太累了。

以前我從來沒有發(fā)現(xiàn)過這個地方。原來我以前都是低著頭走路的。我把自己圈在那個狠心的背影和高聳入云的辦公樓里，急匆匆走自己的路。

心里有一個聲音，往前走一步，就一步，你就可以看到一個全新的世界?？晌沂冀K穩(wěn)穩(wěn)地蹲在地上。

太久了，哪有那么容易。

車從小吃街里穿過，我盯著外面。

“你說，什么是人間煙火？”

車駛出小吃街他才說道：“生老病死、愛恨情仇、柴米油鹽。大概吧，我也不知道。”

我趴在車窗上，似懂非懂地點著頭。

他在一家燒烤店前停了下來。

“餓嗎？”

不餓。但我點頭了。

他點了很多東西，還夸贊北方東西的份量，實在。

“是嗎？南方不這樣嗎？”

他搖搖頭，“短視頻上不是經(jīng)常出那種南方北方差異的視頻嗎。”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從來不刷短視頻?！?/p>

他愣了一下，大概在想，現(xiàn)在還有不刷短視頻的人嗎。

“我是不是跟不上時代？”

他坐正，搖搖頭，“我載過一對六十多歲的夫妻。兒子去世后，兒媳嫁了人。他們老倆口帶著患白血病的孫子到這里看病，怕住院費不夠，要我?guī)兔Φ饺】顧C取錢。我說，醫(yī)院可以微信支付或者刷卡。他問，什么是微信支付？我跟他解釋了一通，他還是不相信我，最后我還是幫忙取了錢?！彼D了一下，“他們才算落在時代后面的人吧。”

說完，他摘下口罩，把一口肉咬進嘴里。原來眉尾那條細細的小河縱橫阡陌在臉上匯成波濤洶涌的大海。海水一直往下，脖子、胸口、肚子、臀部、大腿。我不敢再往下想。

他看到我的眼睛在他身上，笑了笑。傷疤固定在臉上，像嵌進肉里的面具，堅硬冰冷，笑容始終是牽不動了。

“不好意思，是不是嚇到你了？”

我拼命搖頭，低下頭也把一口肉咬進嘴里，抬起頭來給他一個大大的微笑，“挺好吃的?！?/p>

“那就多吃點?！?/p>

燒烤爐的煙味一陣一陣向我們撲過來，我把一只蝦從簽子弄下來準備扔進嘴里嚼嚼就咽下去，平時我都是這么做的。但我看到對面的蝴蝶，在慢悠悠剝蝦殼。我的視線停在他的動作上，學著他的樣子開始剝我面前的蝦。我一步一步跟著他，像第一次學做事。

他注意到我的視線向我看過來，我沒有收回視線。他又對我笑了一下，一樣的笑容。我卻像看到花開了。

“你們平時壓力挺大的吧？”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把剝完的蝦扔進嘴里，“前幾天也是這么晚，我遇到了一個女孩，年紀應(yīng)該跟你差不多。她慌慌張張上了車，一上車就放聲大哭。我把她送到目的地后她沒有下車，而是跟我吐槽起他的老板，生日都不能放她回家給自己做頓飯?！?/p>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而是專注地剝蝦吃蝦。我像在聽一個有趣的故事，停下手里的動作，專注而認真。

“然后呢？”

“吐完苦水的她，好像放松了些，我給她遞了一瓶水，祝她生日快樂?！?/p>

“后來呢？”

“她哭得更大聲了?！?/p>

他笑了。他的每一次笑容在臉上都沒有區(qū)別，而我卻看出此刻他的苦澀和無奈。

“再后來呢？”

我執(zhí)拗地追問著一個故事的結(jié)局。像那個女孩是我，那會是我的結(jié)局。

“她哭了十分鐘，就回家了?！?/p>

后來，她到家剛坐到沙發(fā)上，信息就進來了。老板說，明天要和客戶一起開會，辛苦一下盡快把方案做出來。房間里冷冷清清，生日沒有吃一口蛋糕，甚至忘記有沒有吃過飯，只有胃里不斷反出來的味道提醒著她，今天喝過酒，白的、啤的、紅的?；旌现?，真惡心、真難聞。心臟像墜入冰冷的湖水中，她用力撲騰只想要喘口氣，最終力氣用盡，連流淚的力氣都沒有了。心臟終于沉入湖底。

這就是后來的故事，這就是結(jié)局。循環(huán)反復，一直一直，不知道終點在哪里？

蝴蝶把剝好的一只蝦放進我的盤子里。冰冷的心臟被輕輕捧在手心，我淚流滿面。本來以為只要變得夠強大、夠堅硬，就可以抵擋一切傷害，可鋼鐵抵擋不住溫柔的箭。

酒似乎比天氣要冰冷。

合作達成，領(lǐng)導高興，甲方高興。雙方不停互相敬酒。他們喝高興了，我喝吐了。飯局一結(jié)束，我就飛奔進衛(wèi)生間抱著馬桶把胃里的東西全吐光才晃晃悠悠走出酒店。

蝴蝶沒有讓我等。

我已經(jīng)不知道第幾次在深夜要蝴蝶來接我。

他把我扶到后座。我知道后座可以更好地休息，但我固執(zhí)地掙開他的手，爬上副駕駛。我縮在座位上。他把一瓶擰開蓋的水遞給我，我仰著頭咕咚咕咚全部喝完，一口氣哈在車窗上，在上面畫圈。

“我明天可以休息，好久沒有休息了。半個月、一個月。不記得了?！?/p>

“那挺好，可以睡個懶覺?！?/p>

熱氣一口接著一口哈到車窗上，我仍然在上面畫畫。畫圈，畫正方形，畫愛心。我想起來了，我小時候是學畫畫的，我喜歡畫藍天、畫白云、畫我們一家三口手拉手。老師夸我有天賦，畫的蘋果像真的一樣，媽媽也說她都想吃了。是什么時候開始不畫了呢？是八歲那年，爸爸下崗，交不起我畫畫班的學費。我只能在房間里畫摔碎的杯子、碗碟。爸爸大聲吼叫紅了的臉，媽媽甩在爸爸臉上的巴掌。后來是媽媽的背影。后來是我用完水彩筆再也畫不出有顏色的畫。再后來是我所有有顏色的畫都褪了色，不知所蹤。像記憶變成灰色，總有一天也將無影無蹤。

不知不覺我已經(jīng)畫出一只蝴蝶，這只蝴蝶沒有炫麗的色彩，也不像蝴蝶心中的那只美艷得無法形容。它貼在這冰冷的窗玻璃上，溫暖過我，卻在一層又一層的霧氣中消失不見。

蝴蝶飛走了。

“蝴蝶，你是不是要走了呀？”

他沒有回答。

“今年怎么不下雪呢？”我自言自語。

還好不下雪。

我們已經(jīng)遠離了市區(qū)，路燈有些昏暗。公路兩旁是很大的草坪。草坪上凸起一個小山包。

這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地方。

我跟在他身后爬上山包。山包上有個小亭子，大概是供人賞景的——這里可以看到整座城市。

他說：“聽說這里可以看到星星?！?/p>

我抬頭看向天空，天空一片黑暗。

“你聽過一個傳說嗎？人死后會變成星星?！?/p>

“聽過。你相信嗎？”

我看著他，好一會兒才開口：“相信吧……或許還有個念想。在孤獨的時候，抬頭看看天空，告訴自己爸爸就在那里。就算是欺騙……也好?！?/p>

他沉默了，仰著頭，脖子伸得很直。我在想，他是不是特別想在漆黑的夜空中看到一顆星星。

“你想她嗎。”

他好像點了頭，我沒有看他。我知道答案。

“她是我的愛人?！?/p>

我轉(zhuǎn)頭看向他。我眼神中有同情、憐憫或者心疼。我不知道，在漆黑的夜空下，他也看不到。

“我們十八歲相識，是彼此的初戀。她的夢想是走遍世界，寫出一本有煙火氣的小說。只是還沒來得及多看看這個世界就……”

他哽咽了。

我看著城市，在夜空下，城市散發(fā)出的燈光也像很多星星。我想，如果人死后真的變成星星，那么此刻他們在天上看著這些燈光，是否也在想念自己最愛的人。

我靜靜地等待著他從悲傷中走出來。

他沒讓我等很長時間。

“她已經(jīng)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說，反響不太好。也許因為她是新人作者。她沒有沮喪，依然充滿信心和期待。她說，只要一直走，一直寫，總有一天會實現(xiàn)夢想?！?/p>

一天，他女朋友不知怎么了，說要寫遺書，并要求蝴蝶也寫。他想著，陪她玩玩，也寫了。沒想到一語成讖了。

“她在信里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她愛我，不希望發(fā)生什么為愛而死這種事情。她認為那樣很愚蠢。當然如果是我……她也不會那樣做。”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嗎？那我的命運呢？是死盯著那個拖著行李箱決絕的背影，警告自己，不要成為那樣拋夫棄女劣質(zhì)的人。我要變優(yōu)秀，變成好妻子、好母親。

我差一點就成功了，可是我做不到與他牽手、接吻、做愛。我努力做了，我先剝光自己。他在撫摸我，我閉上眼睛，心臟不自覺顫抖起來，我用力壓制顫抖著的心臟。就差一點，我用力呼吸著，不知道為什么身體也止不住顫抖起來，眼角流出眼淚。我已經(jīng)很努力了呀？

他說：“你不用勉強自己?！?/p>

我沒有，沒有。我用力搖著頭，心里在怒吼?？墒遣恢趺吹?，嘴里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他走了。

他說，你好好休息，沒關(guān)系的，我們慢慢來。

他多善解人意。

我平躺在床上，眼淚是決堤的海。

我只是剝了衣服，我的心呢？大概被裹在一層厚厚的繭里，連我自己都觸摸不到。

我愛你。我對他說?？墒裁词菒勰?？是我享受他的撫摸，想要牽他的手，想要他吻我，想要和他做愛嗎？

“我現(xiàn)在才明白她信中所說的好好活著。那個患白血病的小男孩還是死了。”

他看向天空，他還在尋找那顆星星嗎？

他嘆了口氣，無奈搖搖頭，繼續(xù)講那個男孩的故事。

小男孩十歲，家在農(nóng)村。本來家里也不富裕，爸爸去世后家里更是雪上加霜。某天小男孩莫名其妙發(fā)起高燒，被爺爺奶奶帶到縣級醫(yī)院住院，住了幾天高燒仍不退，醫(yī)生懷疑白血病，建議直接到省城醫(yī)院，醫(yī)生估計市級醫(yī)院也無能無力。因為沒有錢，抱著一線希望——萬一沒事呢？在市級醫(yī)院確診了，不幸的事還是發(fā)生了。得轉(zhuǎn)院。男孩爺爺奶奶找親朋好友東拼西湊借了兩萬塊錢。到了省城醫(yī)院，那里不收住院，直接建議去更大的醫(yī)院。

那天蝴蝶是在火車站門口看見他們的。老倆口已經(jīng)彎了腰白了發(fā)，牽著一個小男孩局促地站在路邊。

蝴蝶停在他們面前，爺爺小心翼翼地問：“多少錢？”

蝴蝶有些心酸，說不要錢，聽說他們?nèi)メt(yī)院后就騙他們說，這是醫(yī)院的愛心車。

蝴蝶幫他們?nèi)″X時發(fā)現(xiàn)爺爺賬戶里只有一萬五千塊錢，蝴蝶知道，男孩這樣的病，這點錢怎么夠。

后來蝴蝶去醫(yī)院打聽到他們，老倆口一天只吃一個包子。

蝴蝶利用網(wǎng)絡(luò)幫他們募捐到十萬。

“小男孩走了，錢沒有花完。爺爺又把錢給了我，讓我退還給大家。他說，大家也不容易。他們回家那天，我送他們?nèi)セ疖囌?，他們進站后，我發(fā)現(xiàn)后座上掉著一張一百元的鈔票。我知道他們是故意的?！?/p>

故事講完，蝴蝶也沉默了。

我看向天空，忍不住想那個小男孩一定很可愛，如果……他一定是最亮的那顆。我吸吸酸澀的鼻子。

“所以，你從這個城市走到那個城市是為了完成她的夢想嗎？”

“死太容易，活著如此如此艱難?！?/p>

我下意識開口：“所以，你打算寫書嗎？”

他笑了一下，這一次我看不懂她臉上的笑容，“我不會寫，但我會把看到的全部記錄下來，每年回去給她燒一份，不知道她喜不喜歡我看到的。不過，她很會選題，也很會寫。我想她一定能在這么多故事中選出她想要的故事?！?/p>

“沒有和她結(jié)婚你遺憾嗎？”

或者這個問題應(yīng)該是，沒有結(jié)婚你遺憾嗎？我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她說，夢想不是人生終點，夢想是過程，如果此刻我就將死去，那也會因為一直走在夢想這條路上而沒有遺憾。”

那你覺得在那一刻，生命終結(jié)的那一刻，她有遺憾嗎？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我想，大概沒有人知道在死亡的鍘刀重重落下那一刻我們心里想的是夢想、愛情、遺憾或者僅僅只是活著。但它留給愛人的卻是無盡的遺憾、痛苦和想念。

所以，蝴蝶選擇上路。

“我逃過婚。”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如此平靜地說出這個讓我無比羞愧和后悔的事情。

我緩緩往下說，我知道他的眼睛在我身上。

我那時已經(jīng)三十歲，三十歲以后就是高齡產(chǎn)婦了，我還沒有完成人生目標。是的，事業(yè)、愛情、婚姻是我的人生目標。就像小時候必須考到一百分一樣。

經(jīng)同事介紹，我遇到一個人，他很好。我們僅相處半年就決定結(jié)婚?，F(xiàn)在想想其實這半年，我們從來沒有好好相處過。我們從來不聊彼此的過去，我們心中都好像有一堵墻，像是我們交往的安全防線，誰都無法向前走一步。我們每天的短信內(nèi)容都是吃了嗎？睡了嗎？慢慢地，我開始害怕收到他的短信。連牽手也感到負擔。就這樣，我們還是選擇結(jié)婚。我看著婚紗里的自己，那白紗的一字肩禁錮著我的雙臂，寬大的裙擺限制著我的雙腿。我忽然有些喘不上氣。心里有個聲音，我還沒有賺很多錢，我還不夠優(yōu)秀，我能結(jié)婚嗎？我能成為好妻子，照顧好孩子，我不會像媽媽那樣拋棄孩子逃走嗎？可是，不結(jié)婚我就不是一個完整的人。我亂糟糟，在他握住我的手為我戴上戒指那一刻抽出手，轉(zhuǎn)過身，不管不顧，只為逃離婚禮現(xiàn)場。

我用力將冷空氣吸盡肺里。他仰著頭。我也抬頭看向天空，天空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星星，一顆一顆，亮亮的。我笑了，是高興？是釋然？我分不清。但心中好像有什么沉甸甸的東西叮叮咚咚落到了地上。

“什么是完整？”他問。

“我不知道?！?/p>

我轉(zhuǎn)身，一點點靠近他，伸手摘下固定在他臉上的黑色口罩。手指一點點觸摸著他臉上的傷疤。高溫熔化皮膚變小鼻孔，改變嘴巴的形狀。我忍不住想，傷疤后面的他原來的樣子。傷疤輕輕劃在我柔軟的手指上有輕微的刺痛。

“還疼嗎？”

“不疼了?！?/p>

“是不是傷口形成疤后就不疼了？”

“傷疤代表著曾被撕裂過、痛苦過、存在過……我覺得還好。”

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我收回手，轉(zhuǎn)過身，看向遠方。

“很高興認識你，我明天就要走了。沒有看到雪很遺憾，不過，還有明天?！?/p>

“我也是。謝謝你！”

眼淚已經(jīng)止住，我給他一個我認為最燦爛的微笑。

還是沒有下雪。不過，還好。

這天我和同事一起走出公司，站在公司門口看著不遠處燈火輝煌冒著煙的街道。同事看我一眼說：“我們?nèi)タ纯窗??！?/p>

我沒有回答眼睛卻盯著那條街。

她已經(jīng)抬腳，我站在原地，“不好意思，我想一個人去看一看?！?/p>

我沒有看她自顧自往前走。

我在每一個小吃攤前駐足。

臭豆腐黑黑的，外皮不夠脆，里面不夠軟，也沒那么臭，或許它不夠正宗。

烤雞腿皮很脆，肉質(zhì)有些柴了，但很香。

煎餅果子還有甜的，第一次聽說。我好奇，也買了。特別難吃，第一口就吐了出來。

忍不住想，好奇是欲望，但那又怎么樣。人都是有欲望的，我想要成為優(yōu)秀的人，說到底也是欲望。

我給蝴蝶發(fā)了信息：“我媽媽邀請我去吃飯。她再婚，還生了個女兒。”

他沒有回復我信息。

我站在小吃街的盡頭往回望。穿著白色羽絨服的情侶站在小攤前等待著熱氣騰騰的烤紅薯，兩顆腦袋靠得很近，嘴角上揚聊著天，女孩親密地將手插進男孩的大衣口袋，男孩的手也插進口袋。我想男孩一定在口袋里用自己的大手緊緊包住女孩的小手。

燒烤攤前比較熱鬧，酒杯碰到一起清脆的聲音，談話聲，不勝酒力的人在大樹下嘔吐的聲音。有個大哥挺著肚子豪氣地對老板上說：“老板來十個牛肉串。”他等在燒烤攤前，一股狠勁的大風拉扯著煙霧包圓了他，他沒有躲開，靜靜地看著老板手中的肉串，像是享受著煙霧地洗禮。

此刻我像一個寫生的美術(shù)生，用眼睛描繪著眼前的場景。畫的內(nèi)容是一個個近得快連在一起的小吃攤，一盞盞昏黃的燈光，一個個等在攤前的人，干著活還不忘交頭聊兩句的攤主，一股股交匯在一起緩緩上升在夜空下消失不見的煙霧。那對親密的情侶和站在煙霧中的大哥。哦，還有我，我放在哪里好呢？哪里都好，反正我在這里。如果給這副畫取一個名字，我想叫“人間煙火”。我想或許人間煙火只是“人間煙火”，它稀松平常，卻帶著一些可以期待的美好。生老病死、愛恨情仇太過沉重，有時需要一點人間煙火沖淡一些。

街道很長，它在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前拐了個彎，我看不到頭。那幅畫應(yīng)該在這里收尾，但它并不結(jié)束。我的視線一直向前，向著未來，也向著過去。就像這條小吃街一樣，只是我看不到，不代表它沒有。應(yīng)該還有點什么，我在趕路的時候忽略了或者假裝沒看到，那個決絕的背影后面是否還有些什么？

手機在口袋里振動了。我蹲在地上把水果、煎餅、炒板栗等放到一邊。打開手機。

是蝴蝶：“開了近八個小時的車，到了新的城市，這里不是很冷。剛到旅店，決定洗個熱水澡睡了……或許人間煙火只是‘人間煙火’……祝你一生快樂！”

我的小熊貓又掉到了他車上，他沒有提，但我想他看到了。反正總有一天會看到的。

爸爸閉上眼睛前說，要快快樂樂的。前幾天媽媽給我打了一個很長的電話，雖然我一句話都沒有說，但我意外平靜地聽完她的長篇陳詞。她說，要快樂隨心地活著。同事說，祝你生日快樂……很多人祝我快樂，但以前的我不知道快樂是什么意思。雙手戴著黑色絨線手套很溫暖。我拿起旁邊的煎餅咬了一口，煎餅冷了，有點硬硬的，不過味道很好。

我按亮手機屏幕，那條信息還在那里，我打下：“祝你一生平安！你相信緣分嗎？”

我沒有等他的回信，信息發(fā)送成功后，我刪除了蝴蝶的號碼。

或許世界很大，或許時間很長，或許某天在世界的某個角落……

我拎起路邊的東西，決定走路回家。我一步一步向前，手里的東西沉沉地往下墜。還有策劃沒有完成，但我意外很平靜，我想，最多兩個小時可以全部完成。此刻，我很有信心。我想，我好像有一點點知道快樂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