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云壓城城欲摧(上)
(一)
蕭乾坤一怔,霍然一省,笑道:“原來如此!我還真的以為天下真有不怕死的人呢!”
宇文霸天向來很少說話,此時卻又說了一句,“其實他也算是不怕死的人了,否則,又怎會自服毒藥?而且還是……”
蕭乾坤望定了雪云軒,“你什么時候吃的毒藥?”
雪云軒微微一笑,“來此之前?!贝丝痰乃?,居然還笑得出。
蕭乾坤緩緩道:“你服的,是什么毒藥?”
雪云軒淡淡道:“鶴頂紅——”
在場之人除了宇文霸天之外都是一驚,“鶴頂紅?”
蕭乾坤的面色也是為之一變,畢竟,鶴頂紅是天下最烈的毒藥之一。
宇文霸天已經(jīng)說道:“服下鶴頂紅之后可以堅持這么久不發(fā)作,幾乎是不可能的!”他頓了一頓,又說道:“可惜他此刻的癥狀卻的確是中了鶴頂紅的癥狀。”
雪云軒很努力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勉力說道:“不過,這……也許……就是我……最聰明的決定……”
蕭不狂、蕭不癡、楊邪以及宇文霸天四個人的八只眼睛,全在望著蕭乾坤,顯然是在等待著蕭乾坤的決斷。
蕭乾坤冷哼了一聲,“最聰明的決定?那可不一定!宇文霸天,取一?!S清毒丹’給他!”
宇文霸天應了一聲,立刻取出了一丸丹藥,隨即便將丹藥送到了雪云軒的口中。
雪云軒也不客氣,吃了下去。
鶴頂紅,天下至毒,藥性猛烈,幾乎無藥可解。
而“玄黃清毒丹”,魔教至寶,天下萬毒可解。
這幾乎就好似一個游戲,雪云軒自己服食毒藥,蕭乾坤卻給了他一粒解藥?
服食了這粒丹藥之后,稍時,雪云軒便已經(jīng)是汗流滿面,可他的神色也就緩和了許多。
楊邪心中道:“浪費,浪費,實在是太浪費了,教主難道真的以為煉丹就和做飯一樣容易?”
宇文霸天的想法,卻是,雪云軒是條漢子,他也的確夠資格吃藥,否則,他剛才取藥的動作也不會如此之快。
雪云軒站起身來,然后慢條斯理地躬身行了一禮,然后緩緩道:“多謝蕭教主?!?/p>
蕭乾坤嘴唇一歪,似笑非笑,口中道:“雪云軒,你謝我?你以為我真的會放過你?”
蕭不狂聞得此言,如釋重負,哈哈笑道:“不錯,讓他就這么死,也太便宜他了!”
雪云軒微微一笑,“蕭教主,你放不放過我,是你的事,與我,與我無關。可是,我吃毒藥也是我自己的事,本來也是與你無關?!?/p>
蕭乾坤緩緩道:“不錯?!?/p>
雪云軒道:“所以說,不論如何,你都已經(jīng)救了我一次,盡管我們不是朋友,立場也不相同,但即便你此刻殺了我,我在恨你之前,也還是要謝你一次?!?/p>
的確,他已經(jīng)表達好了自己的邏輯,一筆賬就是一筆賬。
蕭乾坤的神色似乎很麻木,一直不語,而場中所有人的目光,又都停留到了他的身上。
他,該怎么做呢?
他,又會怎么做呢?
只見他先是伸了一個懶腰,然后坐正,咧嘴微微一笑,緩緩說道:“雪云軒——你如果感覺身體已經(jīng)恢復正常了的話,就可以走了。你回去告訴韓振峰,三日后的辰時,就在大雪山的寬廣冰川上——觀日峰頂——決戰(zhàn)!每日只帶一名收尸的隨從,互不相欺!”
雪云軒站起身來,道:“好——一言為定!”
蕭乾坤冷冷道:“你也可以去,等著給韓振峰收尸吧!”
雪云軒的神色很平靜,“也許是,但也許不是……”
蕭乾坤微微一笑,“這倒無妨——君子協(xié)定,互不相欺,如食言,則讓他的兒女,受苦一生!”
雪云軒緩緩道:“一言既出——”
蕭乾坤沉聲道:“駟馬難追!”
雙掌互擊。
蕭乾坤道:“江湖人言,‘冰雪公子,一諾千金’,能與雪公子立約,對我蕭乾坤來說,也是一件幸事……你,也可以走了。”
雪云軒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既似放松,又似有感,嘆道:“蕭教主此言,雪某實在是受寵若驚——”他躬身行了一禮,“那在下便告辭了?!?/p>
言畢,轉身便行。
這個時候,只聽得蕭不癡大聲喝道:“站住了——”
雪云軒回轉身來,很平靜地說道:“蕭三爺有何見教?”
蕭不癡轉向蕭乾坤,躬身道:“大哥!他是殺害五弟的兇手,我們怎能讓他來去自如?”
蕭不狂接道:“大哥,讓他這么完整的走去去,本教顏面何存?”
宇文霸天道:“可是雪云軒此來,是代表雪山派,他是一個使者。如其不然,他即便有十個頭,也已經(jīng)砍光了?!?/p>
他這話,倒像是在為雪云軒說的。
蕭乾坤還在猶豫,楊邪突然道:“稟教主,即便他是使者,又能如何?周郎殺使立威,是以有赤壁大勝!”
雪云軒聞言大笑,“荒唐啊荒唐,可笑啊可笑!”
楊邪見他如此狂笑,顯然對自己有著輕視之意,于是勃然大怒,喝道:“有什么好笑的?周郎殺使立威,這難道是假的嗎?赤壁之戰(zhàn),曹軍敗北,這難道也是假的嗎?”
雪云軒微微一笑,道:“赤壁大戰(zhàn),的確與周郎用計有關,但在下所知,只有反間計殺蔡張二將,火計燒曹軍水寨,卻不聞殺使大勝之功!”
楊邪面色漲紅,叫道:“難道我說的,就是假的嗎?”
雪云軒正色道:“不錯,你說的兩件事,都是真的。但是,他們之間,并無關聯(lián)。彼此無關的兩件事,不能互為因果。比如說,你楊左護法的‘混沌七路拳’天下間少有敵手,這是一個事實。”
楊邪冷笑,“雪云軒,你是不是很想見識一下?”
雪云軒緩緩搖頭,然后道:“蕭教主的大名,更是威震八方,只要他的人一登場,只怕地面都要抖上三抖,這也是一個事實?!?/p>
蕭乾坤聽得雪云軒如此“討好”他,心下大快,捻須微笑。
楊邪冷笑,“你知道就好。”
雪云軒笑道:“如果按照楊左護法剛才的理論,兩件事實就可以互為因果的話,那么就可以這樣理解了——正因為楊左護法的‘混沌七路拳’天下間少有敵手,是以蕭教主的大名才可以威震八方……”
楊邪厲聲喊道:“閉嘴——雪云軒,你真的想死!”隨即,他連忙回頭,又看了看蕭乾坤,立時,他的身子也是為之一抖,因為,他在蕭乾坤的眼中,讀到了殺氣。
雪云軒的這句話,不過是信口胡說,但是,蕭乾坤的心里,不可避免地對楊邪產(chǎn)生了芥蒂,而此刻的楊邪,也難免對蕭乾坤多了幾分恐懼。
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已經(jīng)收到了如此驚人的效果!
楊邪咬了咬牙,躬身道:“請教主下令,屬下隨時可將這個狂妄小子拿下!”
雪云軒淡淡笑道:“的確,就憑楊左護法之天下無雙的拳法,要想拿誰,不都是個易如反掌嗎?”他頓了一頓,笑道:“當然,蕭教主除外?!?/p>
楊邪氣得是七竅生煙,沉聲道:“再請教主下令!”
蕭不狂與蕭不癡對望一眼,然后同時道:“請大哥下令!”
蕭乾坤神色如常,突然之間又是放聲大笑,在場眾人都不知他為何發(fā)笑,但卻沒有人敢來問他。
只見他笑容一斂,沉聲道:“雪——云——軒——這你就怪不得我了……我不得不承認,你是一個很有才華的使者,可是,你卻怎么不知收斂?呵呵,這可就難辦了……這么多人都要我下令,你說我該怎么辦?”
場中眾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了雪云軒的身上。
雪云軒緩緩道:“我不說?!?/p>
蕭乾坤反倒一奇,本來,他這就算是給了雪云軒一個求情的機會,可是,誰想到他卻說出了一句這樣的話!
他緩緩道:“你為什么不說?”
雪云軒微微一笑,“我不說,因為我說了也沒有用??!”
就是,既然沒有用,又何必說!
蕭乾坤反而笑了,“為什么?”
雪云軒一字一字道:“因為——我知道兩點!第一,魔教教主,只有一個!第二,你蕭乾坤,并不是一個沒有主見的人!”
這兩句話講得是不卑不亢,但卻又鋒芒畢露!
這,算是對蕭乾坤的“恭維話”,對楊邪等幾人來說,卻有著極大的殺傷力!
在這鐵血城的大殿上,只有一個人的話,是不可違背的,那個人就是蕭乾坤。
而且,做為魔教教主,蕭乾坤自己的主見,是不應該被身邊的人所左右!
楊邪、蕭不狂和蕭不癡三人的頭上,都已冷汗直冒,再也不敢說出一個字!否則,就是目無教主了。楊邪已經(jīng)在后悔,但是已經(jīng)晚了。
蕭乾坤卻放聲大笑起來,“說得好!你的確是一個很有趣的人,我那一?!S清毒丹’并沒有白用!”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只可惜,你非但不是本教的弟子,而且還是本教的敵人。”
雪云軒道:“過獎了?!?/p>
蕭乾坤嘆道:“我想,那場比武一定會非常精彩。雪云軒已經(jīng)是如此了得,更何況韓振峰呢?你,可以走了——”
雪云軒躬身道:“多謝了,告辭!不過很可惜,蕭教主,我不能祝你比武勝利?!毖援叄D身而去。
蕭乾坤看著他的背影,“他的確是個人才?!?/p>
宇文霸天點了點頭,道:“不錯!他是一個豪氣逼人況且能文能武,處亂不驚又能隨機應變的人。這樣的人,的確少得很?!?/p>
(二)
韓振峰坐在小炭爐前的椅子上,他已經(jīng)學會了等待。
雪云軒嘆道:“大哥,他的確太驕傲?!?/p>
韓振峰抬起頭來,“驕傲的人,往往都不會只有這一個弱點。”
雪云軒道:“其實,也無需再有其他的弱點,這一個弱點,已經(jīng)夠致命的了。”
岳孤明略做沉思,然后道:“那么說,我們的第一步,已經(jīng)成功了?”
雪云軒嘆了一口氣,道:“也許……”
東方自封問道:“那么,三日后的比武,我們誰跟大哥一起去呢?”
冷天狂哈哈一笑,“誰去?你說呢?”
東方自封面上一窘,苦笑道:“看來二哥是去定的了。”
冷天狂一臉的不以為然,冷笑道:“魔教素無信義,我們絕不可輕信蕭乾坤之言。只怕他到時會暗帶眾多高手,在峰上暗算大哥!”
風中來驚道:“那我們怎么辦?”
雪云軒在搖頭,“這倒不會,蕭乾坤若真的如此所想,就不會說在大雪山比武了。我看他是太驕傲了,太狂妄了?!?/p>
岳孤明沉聲道:“不論如何,我們總不能讓大哥只身犯險!”
水一天笑了,“這是當然——況且,在我的家門口比武,我們若是錯失了良機,豈不是成了傻子?”
韓振峰身子一顫,“七弟,你的意思是……”
冷天狂冷笑道:“若是……即便他是大羅金仙,也不可能活著走下山去!”
風中來道:“這倒是……只是……”他又看了看韓振峰。
韓振峰面色依舊迷茫,而雪云軒看了看大家,然后欲言又止。
其實,在策劃這場比武的時候,大家的心里早就已經(jīng)有著這個以多敵少的計劃了,只是,到了真正要應對的時候,誰卻都不好先說出來。
(三)
鐵血城。
宇文霸天大聲道:“教主萬萬不可。”
蕭乾坤大笑,“有何不可?區(qū)區(qū)一個韓振峰,何足掛齒!”
宇文霸天沉聲道:“雪云軒此來,絕不只是下一張戰(zhàn)書這樣簡單,而韓振峰的武功,也遠非教主之敵,他在這個時候約教主比武,一定事出有因!”
蕭乾坤冷笑道:“不錯——此刻的我,心中牽掛太多,但即便如此,韓振峰也不是我的對手……只是,霸天——你的意思是,韓振峰在我狀態(tài)不佳的時候約我比武,或許就是存在著僥幸的心理?”
此刻的他,心中的確是有著牽掛的。
因為,他最寵愛的女人彩云,正在待產(chǎn)。
蕭乾坤已經(jīng)五十六歲,可是,卻一直未有子嗣,這也是他的心結。
所以,此時此刻,他的牽絆太多。
可是,韓振峰為什么會在這個時候找他比武呢?
蕭不癡道:“大哥——你的意思,是教里的消息走漏?”
楊邪已經(jīng)說道:“不至于!道理上來說,至少不應該——”
宇文霸天道:“不會——教主即便心有牽絆,也遠非韓振峰可以應對的。我認為,問題的關鍵不在這里。而是,出自這場比武的公平性?!?/p>
楊邪奇道:“宇文長老的意思是,在比武的時候,雪山派登上觀日峰頂?shù)娜耍慌戮筒皇莾蓚€了?”
蕭不狂笑道:“那又如何,即便是雪山七子全在觀日峰頂,又能奈何得了我大哥嗎?”
蕭乾坤得意之極,放聲大笑道:“你大哥我,從未敗過,以后更不會??!”
宇文霸天沉聲道:“那么在下想請教主帶我前去!”
言下之意,宇文霸天是在請戰(zhàn),如果真有“萬一”,他也可當個幫手。
蕭不狂冷笑道:“宇文霸天,你狂妄得緊?。 ?/p>
宇文霸天正色道:“宇文某從未說過大話!”
蕭乾坤倒是皺了皺眉頭,的確,他如果帶宇文霸天前去,這也是一個極其有力的幫手,只是這樣一來,倒顯得自己“害怕”了,難道我蕭乾坤還要借助他人之力?
可是宇文霸天是他最忠心的下屬之一,兩人也曾多次出生入死,肝膽相照,若是這樣拒絕了他,是不是也有不妥?
正在他猶豫的時候,楊邪突然嘿嘿一笑,道:“教主!我看……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鏟除雪山派的時候了……”
蕭乾坤想了想,然后微微點頭,道:“你說得對!我自管去和韓振峰比武,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不狂了……若是韓振峰可以守約,那大雪山桃源谷中,還可以留有一定實力。若是雪山派精銳盡出,來對付我蕭某——哈哈,雪山派必從江湖消失!”
他又看了看那宇文霸天,然后道:“霸天,你如果想要立功的話,就跟著不狂,去把桃源谷給我平了?!?/p>
言下之意,三日后比武的同時,蕭不狂將帶著本教的精銳弟子,去進攻大雪山桃源谷,如果是雪山派不肯守約的話,谷中也就只有老弱婦孺,必將被魔教連根拔起!
蕭不狂道:“祝大哥大獲全勝!”
楊邪接著道:“愿教主馬到功成!”
蕭不癡也忙道:“大哥定會旗開得勝!”
宇文霸天偏不識趣,嘆道:“望教主多加小心,莫中了奸人之計?!?/p>
蕭乾坤笑聲立止,勃然變色,怒哼一聲,隨即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