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變故
1
確切地說，我其實應(yīng)該是我奶奶的孩子。聽我那個有著銅鈴般眼睛的養(yǎng)母說，是奶奶自作主張地要了我。我加入他們的家庭，完全是奶奶一個人的主意。奶奶一生生了六個兒子，于是奶奶特別特別地想要一個女孩。
奶奶是我們村里第一個信奉上帝的人。在她的想象中，天使都是特別漂亮、可愛的小女孩。當她第一次在我外婆家見到我時，她覺得我就是她想象中的小天使。得知我母親剛好生了三個女孩，于是她試探著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想將我領(lǐng)養(yǎng)過去。母親并沒有一口答應(yīng)。畢竟，孩子不是她一個人的，并且我也是三個孩子中長得最像父親的那一個，高鼻子、大眼睛、寬額頭、卷頭發(fā)，活脫脫一個洋娃娃。
但也許真是上帝的安排，作為上帝最忠實的信徒，上帝滿足了我奶奶的心愿。無論怎樣，鬼使神差也好，陰錯陽差也罷，在我母親聽完瞎子炳的一番話后，我就那樣成了我奶奶的小天使。
滿心歡喜的奶奶走哪兒都將我?guī)г谏磉?。每到主的安息日，周圍鄉(xiāng)里的很多基督徒都會來到我奶奶家，大家聚在一起做禮拜、讀《圣經(jīng)》、唱詩歌，贊美神的偉大。在聚會開始之前或結(jié)束之后，我似乎是沾了上帝的光，順帶著也能聽到那些大人們對我這個小女孩的稱贊，大致是精靈可愛、真是主賜予的一個天使之類的話。這時，我看到奶奶總是分外的開心。似乎那一刻，人間就是天堂。
2
記憶中，奶奶和爺爺特別恩愛。有一天，爺爺要去離家較遠的一塊地里干活，也不知怎么了，平常很怕爺爺?shù)奈?，那天非得讓爺爺帶著我去地里。奶奶最初不同意，但是終究拗不過我的堅持，只好答應(yīng)了，并再三囑咐爺爺一定要好生照看我。
我跟著爺爺走了不少的路才到了那塊田地，爺爺讓我一個人在一邊玩，而他就開始揮起了鋤頭。我在田野里時而跑啊跳啊，時而又靜靜地蹲在那里，看那些花花草草，看蜜蜂和蝴蝶在花草之間飛來飛去。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當我直起身來尋找爺爺?shù)臅r候，卻發(fā)現(xiàn)爺爺不見了。我一邊不停地喊：“爺爺！爺爺！”一邊飛快地往我們自家的田地里跑去。
我終于找到了爺爺，他躺在地上，我叫他，可他不理我；我拉他的胳膊，他動也不動。我終于害怕地大哭起來?？蘼曇齺砹撕芏嘣诟浇苫畹霓r(nóng)民。他們紛紛扔下手中的活跑了過來。一看爺爺?shù)臉幼?，其中有一人嘆了口氣：“他老人家終于倒下了，倒下了！”人們一邊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一邊推來了一輛板車，將爺爺放到了板車上，然后急急地將他拉了回去。
我跟在板車后面，在大人們的半扯半拉下也跌跌撞撞地回了家。記得家里一下聚集了很多的人，很快還來了醫(yī)生。過了半天，爺爺又有了知覺。醫(yī)生說：“如果再晚一會兒，恐怕老人家就歸去了。”
但不知為什么，從那以后，爺爺?shù)难劬拖沽恕?/p>
這是我第一次面對人生突如其來的災(zāi)難，在很長一段時間我變得不愛說話。奶奶一直說，我是爺爺?shù)木刃?，可爺爺?shù)诙赀€是去世了，這讓我很難過。奶奶的情緒也因此一落千丈。
3
沒過多久，奶奶就病了，她瘦得很厲害，我開始害怕見到奶奶，就像我第一天見到爺爺時那樣，我在奶奶的身上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好像有一股黑暗的力量要把她帶走。
幾天后，奶奶被送去了醫(yī)院。有一天晚上，我養(yǎng)父去醫(yī)院陪奶奶，我跟養(yǎng)母睡在一張床上，我夢見奶奶穿著白色的麻布衣服，手里夾著一把雨傘來找我。我害怕地到處躲藏，可她總是能找到我。我就嚇得哭了起來。
養(yǎng)母被我吵醒了，很不耐煩地問到底怎么了？我就把夢告訴了她，并對她說：“我好害怕，我怕奶奶已經(jīng)死了?！?/p>
“小孩子胡說八道什么，快點睡覺?！闭f完她就側(cè)過身去，不一會兒又傳來了她的呼嚕聲。但小小年紀的我卻輾轉(zhuǎn)反側(cè)，再也沒有睡著。
天快亮的時候，養(yǎng)父從醫(yī)院回來，沙啞著嗓子對養(yǎng)母說：“阿娘過世了?！?/p>
我“哇”地一聲就哭了起來。奶奶真的死了，真的死了。我感覺這個世界上跟我最親、待我最好的人離我遠去了。我是那么的悲傷。
也許，我幼小的潛意識里已經(jīng)覺知到，奶奶的死日就是我苦日的開始。以至于在奶奶的靈柩出殯以后，我還不停地在哭泣。我一邊詛咒著死神帶走了我的奶奶，一邊卻又祈禱著奶奶把我也一并帶走。
那年，我正滿七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