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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與不一樣之【祈禱】。

1

狹小空間里，蠟燭無聲燃燒，在墻壁上投射出長長的火焰形狀。

董娥先對著土地爺爺、土地奶奶合手拜了拜，才開始念起那幾句重復了幾十年的祈禱語：“……保佑涂家一家大小身體健康……”

細碎的聲音低沉而快速，仿佛晨光中的微風，若有似無，斷斷續(xù)續(xù)間快速地飄散在空中。

今天和以往的無數(shù)個日子一樣，是個平淡的沒有什么值得期待的日子。

董娥祈禱了幾十年，年年如此，日日重復，心里早就沒了奢望，但若不拜，她心里不安，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繼續(xù)再繼續(xù)。

紙錢不多，很快燃盡了，此時一陣清風吹過，卷起幾張黑色的灰焰，往遠處飛去。

董娥轉(zhuǎn)身把酒和茶一杯杯地灑到地面上去“請……喝茶、飲酒……”。

董娥收拾好了，外面卻響起“啪嗒啪嗒”的聲音。

下雨了，還是疾速的大暴雨。

董娥出門時并沒有攜帶雨傘，此時只能站在門口處，盯著密集的雨簾發(fā)呆。

泥土的腥味漸漸蓋住了香燭的清香，讓董娥想到了嘴里干干的反嚼味道，又苦又澀。

終于，雨停了，天色也亮了起來。

董娥提著籃子來到了兒子家門口。

透過窗戶看到屋內(nèi)還是黑漆漆一片。

董娥拿出鑰匙開了鎖，抬手推了推門，卻推不動，門的里面還是扣著的。

鄰居劉嫂正走出門來，看到了董娥，“今天周末，沒那么早起床呢?！?/p>

董娥點點頭，嘀咕道：“難得周末，也不早點起床做點家務?！?/p>

劉嫂看她一眼，沒接話。

董娥嘮叨幾句，和劉嫂一起離開了。

因為站得久走得多，董娥回到自己家門口時，腰又隱隱作痛起來。

董娥抬手靠在門把手上打算歇一歇，門卻一下子打開來。

屋內(nèi)靜悄悄的，沒有人。

涂勇出門后又沒鎖門！

董娥忍不住開口罵起來，“……打靶佬又不鎖門……”

董娥罵罵咧咧地走進屋，坐到紅木椅上歇息。

沒多久，涂勇帶著幾個裝得滿滿的塑料袋回來了。

已經(jīng)罵過一輪的董娥在看到袋子里露出來的五花肉時，又罵了起來，“……明知道自己血壓高血糖高油脂高，還吃五花肉……”

涂勇無視她，默不作聲地提著袋子進了廚房。

董娥看涂勇一聲不吭，越罵越上火，越上火聲音越高“……要不是你，把我腰踢傷了，我現(xiàn)在哪里會天天腰痛，都是你個打靶佬害的……”

涂勇今天心情不好，出門沒帶傘，躲了很久的雨才能回家來，心里也煩躁著呢。

他按下按鍵后，走出廚房也對著董娥罵了起來，“你個短命種……”

兩人互相罵著，你罵你的，我罵我的，一聲比一聲高，一句比一句狠。

不知道什么時候，兩人是覺得無趣還是罵過癮了，漸漸都收了口。

涂勇轉(zhuǎn)身回到廚房，看到飯菜都煮熟了，他心情愉悅地拿著飯菜上樓回房間去。

董娥對著空氣低聲又罵了句，繼續(xù)坐在凳子上歇息著。

良久，董娥覺得舒服了點，起身去廚房加熱昨晚的冷飯和剩菜。

飯菜很快熱了，她把飯菜拿出客廳，打開電視一邊看一邊吃。

董娥故意把電視聲音調(diào)到最大，她要氣死樓上那個沒電視看的人。

十幾年前董娥可不敢跟涂勇對著干，涂勇那時候身強體壯，發(fā)起脾氣來會打人。

但現(xiàn)在走路都不穩(wěn)的他可再沒有力氣打人。

現(xiàn)在這里是她董娥的地盤，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說什么就說什么。

2

下午一點多，董娥走到兒子家門口。

鐵門是敞開的，只關(guān)著木門。

董娥開門進去，兒子一家人都在客廳里坐著，孫子孫女在看平板，兒子兒媳在看手機。

看到董娥進來，幾人喊了她一聲，又低頭忙自己的事去了。

董娥看看桌面上還沒有收拾的碗筷，忍不住說了句，“吃完飯了？碗還沒收拾呢？”

兒媳看了兒子一眼，起身上樓去了。

兒子放下手機去收拾起桌面，“剛吃完呢。還有菜，你要不要吃點？”

董娥沒什么胃口，兒媳現(xiàn)在是連話都不愿意聽自己說了，難得周末見上一面，她卻總是躲到樓上去。

但也是到了周末，兒媳才會下廚做些好吃的。

董娥又看向桌面，一個碟子里剩著幾塊可樂雞翅，一個盤子里有幾根拔絲芋頭，另外還有一碟光禿禿的木棍子，大約是吃烤肉剩下的。

“可樂雞翅好不好吃？”董娥說著坐了下來。

“好吃！媽媽做的雞翅最好吃了?！毙⌒〉膶O女一臉自豪地說道：“我吃了十個。”

兒子給董娥拿了一雙新筷子一個干凈的碗放到她面前。

董娥也不客氣，夾起一個雞翅吃起來。

吃完剩下的雞翅，董娥心情似乎也愉快起來，跟兒子嘮叨，“你爸又吃五花肉了，你管管他。”

兒子無奈，“我說了，他也不聽，怎么管？”

董娥一邊夾起一塊拔絲芋頭，一邊繼續(xù)訴苦，“我叫他不要吃，他又和我吵架……”

孫子孫女突然起身，拿著平板跑上樓去。

董娥看了看，“別給孩子們玩平板……”

“你專心吃，別說話。”兒子把拔絲芋頭都夾到董娥碗里。

董娥收了聲，專心開吃。

等董娥吃完了，兒子起身收拾碗筷去廚房清洗。

董娥跟著起身進去，繼續(xù)嘮叨，“隔壁叔婆家里起房子，弄得到處是灰塵，她拉的防護網(wǎng)壓根不管用。我昨天又去說她了，她死不認錯，還跟我吵……”

兒子手一滑，手上拿著的碗跌落到地面上去，發(fā)出很大的碰撞聲。

董娥頓了頓，“怎么又是你洗碗？那么大一個人了，連個碗都拿不好。”

兒子嘆氣，“媽，廚房地滑，你出去坐著吧?！?/p>

此時愛熱鬧的孫女跑進來看了看，大聲說道：“爸爸是男子漢，得疼老婆孩子，要努力做家務?！?/p>

董娥……

“你們別那么懶呢，客廳里物品堆得到處都是……”

“媽，我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能不能讓我休息休息……”

“家里四個人呢……”

兩人說著說著，一聲比一聲高，一句比一句急，像是要吵起來一樣。

孫女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扯扯嘴角，快速離開了廚房。

拖鞋隨著她急促的跑動啪嗒啪嗒地響著，像嘈雜的鼓聲一般刺耳。

董娥轉(zhuǎn)頭看了看，也走出廚房去。

客廳里安安靜靜，只有風扇轉(zhuǎn)動的響聲。

人不在這里，風扇也沒關(guān)。

董娥把風扇關(guān)了，心里嘆了口氣。

她已經(jīng)搬出去了，這里已經(jīng)不再是她的家。

3

一早，董娥摘了門前早熟的一籃荔枝，坐公交去隔壁鎮(zhèn)探望女兒。

來到女兒門前，門還是關(guān)著的，她拿出手機看了看。

才八點呀，女兒可能還沒有睡醒。

哎，一心想著早點送過來，倒是忘記看時間了。

董娥猶豫起來，去周圍逛逛再過來，還是打電話叫醒女兒呢？

但太陽有點曬，走走可是會出一身汗的。

“親家母，這么早！”覃麗萍提著早餐回到巷口，抬頭看見董娥站在門口，忙打著招呼快步走了過去。

“早?！倍鹉樕线B忙掛上笑，把蓋在籃子上的塑料袋拿下來，露出里面紅彤彤的荔枝來。

“屋前荔枝熟了，這不，怕太陽曬，就早點坐車過來了?！?/p>

覃麗萍看了一眼籃子里的荔枝，臉上的笑又親切了幾分，“你就是太客氣了，荔枝留家里給孩子們吃就是嘛，你還拿過來這里。”

“還有呢，今年荔枝大豐收，樹上的果多著呢?！?/p>

兩人互相客客氣氣地說著話，走進屋去。

屋內(nèi)安安靜靜的。

董娥進屋時，按以往習慣把籃子放到挨墻那面的桌面上去。

覃麗萍笑著讓董娥坐，并伸手把電視打開來，“你先坐一會，吹吹風扇，散散熱氣。孩子們沒那么早起床，你坐這里先看會電視。”

覃麗萍進廚房給董娥倒了杯茶，又拿出一盒剛打包回來的腸粉遞到董娥跟前，“來，陪我一起再吃頓早餐?！?/p>

董娥搖頭兼擺手，“不用，不用，你吃吧，我吃了冷飯才出門的?！?/p>

兩人在客廳里客氣地說著家常話。

兩人聲音都不高，家里孩子們都沒有睡醒。

直到涂萌睡醒后，董娥才到樓上去。

董娥一邊看著女兒剝荔枝給孩子吃，一邊跟女兒說著話，“你爸天天吃高脂高糖，說也說不聽，還天天跟我吵架……你嫂子上星期做了可樂雞翅，我只吃了三個，家里碗都是你哥洗的……還是你養(yǎng)的孩子乖巧……”

涂萌抬眼看了不停說話的董娥一眼，抬手揉揉眉心，馬上又低下頭去繼續(xù)剝荔枝喂孩子。

“媽，你管他們做什么，你顧著自己就行。”

“你爸高血壓又有糖尿病呢……你哥上班那么辛苦……你也是，這孩子體弱，你別喂他吃這么多荔枝?！?/p>

“就這幾顆荔枝，哪里就多了?！?/p>

“還不多？家里荔枝剛熟呢，我把熟了的荔枝都摘過來了。”董娥說著說著，突然覺得心里發(fā)苦，眼眶發(fā)紅起來，喉嚨也像堵住一般。

“你不給哥哥他們留點？”涂萌話趕話地說道。

董娥心里沉沉的，好像說不出話來，沒吭聲。

涂萌沒等到答復，抬頭看了看，連忙拿起紙巾遞過去，“媽，你快擦擦，我婆婆一會該上來了?！?/p>

董娥心里一驚又一涼，猛地想起某一天。

那天，兒媳和親家在樓上客廳說話，她上去看到親家在流眼淚，然后……

然后，兒媳從此對她就只有面子情，就像對待鄰居伯婆，遇見時淺淺笑一笑，不經(jīng)心說幾句，也就應付著過去了。

此時，董娥努力地止住了心里的苦，擠出個笑來，“沒事，我就是早上起早了，有點困。”

董娥很快找了個借口離開了女兒家。

董娥沒有留在女兒家吃午飯，也沒有讓女兒開車送回家。

她慢慢地走在曾經(jīng)陌生現(xiàn)在卻變得熟悉的路上。

太陽光比來時更曬了，路上稀稀疏疏沒幾個行人，倒是樹上的蟬鳴一聲連著一聲，響成一片，無端地讓人覺得心里更煩躁了。

董娥抬頭看看刺眼的太陽。

這熱辣辣的煎熬，何時是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