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一）

我年幼時記憶最深的事，就是爺爺將我抱進單車的車筐上，載著我在村里四處閑蕩。

那時我家的門前有一小片凹凸不平的沙地，不便載人，因此爺爺總是先把單車推到那棵被困在一圈灰白石磚中的樹下，在那里饒有興致地等著我搖搖晃晃地追上來。“爺爺，”我喘著氣，抬頭望著爺爺下巴上挨挨擠擠芝麻粒似的胡渣，“抱我。”我說完張開雙手。每當(dāng)這時爺爺總是情不自禁地露出那口歪歪斜斜得糊成一團的黑牙，而后我只覺得咯吱窩下一熱便已經(jīng)在爺爺慈愛的“坐好”聲中感受著田間吹來的飽含泥土氣息的清風(fēng)了。

沿途見到的每一張臉都朝我們笑著，特別是那些看起來和父親差不多大的，他們總是遠遠地就大喊道：“景清伯，又帶著孫兒兜風(fēng)呀？”“是啊?！睜敔斂┛┑匦χ鴳?yīng)道。“這娃娃可真俊，跟他爸簡直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那時我將雙腿跨在車筐上，頭枕著身后的車把，銀色鏈條隨著爺爺踩下踏板的節(jié)奏發(fā)出清脆的“咔噠”響聲，一旁挺著個小胖肚子的麻雀也就跟著這聲響啾啾地叫個不停，仿佛是在合唱一首動聽的曲子。那時我的心思整個都在這首曲子上，我豎起耳朵仔細地聽著，隨著麻雀的鳴囀搖晃著小腦袋瓜?？珊髞眸Q囀聲逐漸落在了后頭，可我的小腦袋瓜還搖晃著，于是我索性便隨著搖晃的節(jié)奏顧自哼起了自己的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我問燕子你為何而來~燕子說~這里的春天最美麗~小燕子~穿花衣......”

拐過那個總傳來機器“轟隆”聲響的漆黑小屋——爺爺說里面放著給米粒脫去衣服的脫米機——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大片縱橫交錯的田地和肩扛鋤頭或扁擔(dān)行走在田埂間的烏黑油亮的人們。他們或是頭頂著草帽——帽檐寬大得像屋頂似的——或是赤裸著上身——肩膀上拱起兩塊小山形狀的黑肉來。我問爺爺：“他們在做什么？”爺爺說：“他們在種地。”“他們?yōu)槭裁匆N地？”“種地了人們才有東西吃，我們家里吃的米面蔬菜就全是他們一點一點種出來的。”我追問爺爺：“豬肉也是從地里長出來的嗎？”爺爺笑了起來，頓了頓后說：“也可以算是吧，”接著爺爺便低沉地吟起了那時的我還聽不大懂的詩句，“鋤禾~日當(dāng)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蔽姨鹧劬Γ吹教焐辖瘘S的太陽正從云朵里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田地后面是一排一排的瓦房，瓦房緊靠著身后的那座高山，高山的另一邊是一池清澈寬廣的湖水。爺爺緩緩把單車停好在路旁，剛把我從車筐上抱下我便馬不停蹄地朝著湖水奔去，把原本還打算把單車再推得靠邊些的的爺爺嚇得再顧不上了，匆匆追著我一邊大喊：“舒良！你等等爺爺！”我覺得好玩極了，不僅故意不應(yīng)爺爺?shù)脑挿炊涌炝四_步搖搖晃晃地朝著湖邊跑去，好幾次差點被躲藏在雜草間的小石子絆倒，但我卻像個不倒翁似的只是踉蹌了幾下。緊跟在我身后的爺爺再次喊了起來：“舒良！你跑慢點！等等爺爺！”又跑下一個坡后，我看到清澈而神秘的湖水就在我的眼前了，此時爺爺?shù)穆曇舻谌蝹髁诉^來：“舒良！不能下水！你下水的話爺爺要......”爺爺?shù)脑掃€沒說完我已經(jīng)猛地收住了腳步，精準地停在了湖面前大概兩三步的距離，大口喘著氣。爺爺幾乎是同時停在了我身旁，他呼出了好一口氣后瞪著我說：“舒良......下次你再......不聽爺爺?shù)脑?.....這樣跑......爺爺就不帶你出來玩了?！睜敔斦f完之后撐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氣，我覺得爺爺?shù)拇瓪饴暰拖衲桥_脫米機一樣“轟隆”作響。爺爺緩過氣后，低頭嚴肅地看著我的臉問道：“舒良，你聽到爺爺?shù)脑挍]有？”我頑皮地呲著牙，大聲說：“爺爺！我聽到了！”爺爺?shù)哪樕弦粫r叫人看不出是生氣還是高興，而后爺爺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顧自嘀咕著：“你這孩子......”

我脫下鞋子在湖邊坐下，把腳丫藏進清涼的湖水中，真舒服呀。站在我身旁的爺爺從紅煙盒里摸出一支紙煙銜在嘴里，用手護著點燃，轉(zhuǎn)過頭去吸了一口。爺爺那像火車頭似的鼻子在吐出第一團煙圈后，他又一次叮囑我人不能下水，接著便站遠了幾步，一邊吸煙一邊望著湖對岸那半山腰上灰的白的大塊石頭。偶爾爺爺也會用余光朝我瞥來，后來我才知道爺爺所望著的那些灰的白的大塊石頭其實是一座座墓碑，但那時的我還只以為它們不過是稍大一些的石頭，因此對于爺爺那么出神地望著它們很有些疑惑。但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被湖面上那張隨著波紋晃動的小臉?biāo)?，我用雙腿攪動著湖面，看著自己那張隨著波紋不斷變化的臉，覺得有趣極了。

遠方，橙色的太陽像一張打著瞌睡的大臉不斷下沉，它疲倦地把屬于今天的最后一抹金光撒落大地，于是疲倦便隨著這抹金光傳遍高山，湖面和田野，正勞作田間的勤勞而本分的農(nóng)民們見到這抹金光也都打起了大大的哈欠，覺得是時候該要扛起鋤頭和扁擔(dān)回家去了?！笆媪?，我們該回去吃飯了?！睜敔斦f。此時我正沉浸在自己踢起的泛著金光的好看水花中不愿回去，于是便裝作沒聽見爺爺?shù)脑捤频?，用力把一片片水花踢得更高了?！笆媪?，該回去吃飯哩，再不回去一會兒你奶奶要說我哩?！睜敔斦f著，起身去拿我身后的涼鞋。我想起奶奶責(zé)怪爺爺時的那張紅臉和難聽的語氣，立刻便把雙腿縮上了岸，轉(zhuǎn)過身看著爺爺。爺爺抓過我的腳丫放到他的褲腿上擦干后幫我穿上了涼鞋，我一起身便迫不及待地開始往回跑，一邊喊著：“爺爺！你來追我呀！”“舒良你跑慢點，爺爺追不上啦?！睜敔斣谖疑砗蠛吞@地叮囑說。

跑上坡后，我的眼前突然出現(xiàn)了一只碩大無比的黃牛。它威嚴地抬著黃褐色的頭顱大搖大擺地朝我走來，那只雞蛋般大小的烏黑眼睛目不轉(zhuǎn)睛地直盯著我。我屏住呼吸，強烈的恐懼使我僵在原地，此時我真后悔自己剛才不等爺爺便獨自跑開。走到我身前時黃牛伸出了那對向外突出的巨大鼻孔朝我臉上呼出一團又一團的熱氣，我一個勁地往后縮著脖子，害怕地閉緊了眼睛?！拔梗∽吡?！”牛的身后忽然傳來了女孩清脆的聲音。我感到臉上的熱氣逐漸遠去，半睜開眼來看見它正緩緩轉(zhuǎn)過頭去，此刻我才注意到它突出的鼻孔上綁著一圈粗繩。忽然那條粗繩似乎被扯了一下，它猛地轉(zhuǎn)過頭去低沉地“哞哞”叫了兩聲，一邊猛地甩動起那條掃帚似的長尾在地上揚起了滾滾塵土。我趁機轉(zhuǎn)身往爺爺?shù)姆较蛞宦诽痈Z，直到終于回到爺爺身邊時那在我眼中打轉(zhuǎn)了許久的淚水才像決了堤似的再止不住，我極委屈地哭了起來。

爺爺抱著我回到單車旁，看著那只遠去的黃?！翱┛钡匦α似饋?，指著它問：“就是那頭牛??？”我點點頭，還在一陣又一陣地抽噎著。爺爺笑得更歡了，笑得連帶被抱著的我也一陣一陣地搖晃起來。爺爺?shù)某靶κ刮腋裢馍鷼?，為此我使出全身的力氣從爺爺?shù)氖种袙暝聛?，隨后頭也不回地就走。只是我的視線總不自覺地朝著遠方那頭黃牛望去，那個在它一旁牽著它的女孩看上去也比我高不上多少，大概比我也大不了幾歲，頭上扎著馬尾，我想起剛才的事情，忽然間感到羞愧起來，連同著對自己的氣也一并算在了爺爺頭上，任憑爺爺在我身后怎樣叫喚都再不理了。爺爺見我不理他后來也就不再叫喚了，只是緩緩踩著單車在我身后跟著，一邊悠閑地吹著口哨。我更生氣了，大步跑起來試圖甩開爺爺，可爺爺?shù)目谏诼暿冀K緊緊跟著，直到我再跑不動了也沒有甩開。我累極了，上氣不接下氣，索性停下腳步癱坐在地上。我聽見爺爺也在我身后停下了單車，但我不愿轉(zhuǎn)過頭去。待我稍緩過氣時，爺爺忽然一下把我抱起放進了車筐上，小聲地說：“舒良，是爺爺錯啦?！蔽亦街觳徽f話，但其實這會兒已經(jīng)漸漸不再生爺爺?shù)臍饬?。“舒良你坐穩(wěn)了，我們回家去咯！”爺爺又說。隨后鏈條轉(zhuǎn)動的清脆“咔噠”聲響便再一次在金黃的大地上緩緩響了起來。

后來回家的一路上，爺爺仔仔細細地與我講述了他年少時放牛的種種趣事，我覺得自此以后我對牛的恐懼似乎也就隨著那個傍晚落下的紅日逐漸遠去，從此以后我便不再怕牛了。

（二）

來年夏天我跟著父親母親坐大巴車第一次去了深圳。一路上我的目光都被窗外廣闊的風(fēng)景所吸引，但它們不知怎得都好像很著急似的從不待我看清它們的模樣便一晃而過，為此我只好數(shù)次起身將臉貼在車窗上，只為了能多看它們一會兒。期間父親數(shù)次叮囑我要坐好，但我總是坐下不一會兒后就又被窗外的風(fēng)景吸引著站了起來。后來大概是我實在太不聽話的緣故，父親忽然板起臉來，幾乎是命令式地喊我坐下，這時我才像犯了錯似的小心翼翼地坐好，而后一次也沒有再站起來。

母親一下車就蹲在路邊猛地吐了起來，伴隨著一陣又一陣從嗓子眼里發(fā)出的凄厲聲響。我惶恐而擔(dān)憂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著父親一下又一下地梳著母親的背。母親吐了很久，吐到后面只剩下干嘔，我覺得母親好像把有生以來吃下的所有東西都吐了出來，只剩下一副瘦得像竹竿似的身軀。“媽，你還好吧？”我鼓起勇氣學(xué)著父親的模樣梳著母親的背，卻不敢去看母親那張毫無血色的蒼白的臉。母親擺擺手，接過父親遞去的紙巾擦了擦嘴，而后母親抬起頭時臉上終于重又有了些血色，整個人也好像恢復(fù)了些精神似的看著我，苦笑著說：“舒良，媽沒事?！蔽覀兩砼缘教幨且荒樒v的人，他們都同我們一樣提著好幾袋沉重的行李，但一眼望去卻好像沒有幾個小孩，更不用說還像我這樣小的。路上真明亮啊，它不比農(nóng)村的夜晚屋外只有手電筒射出的微弱光芒，這里到處立著遠比手電筒要明亮得多的路燈，它們合起伙來把這里的夜晚照亮得就好像太陽從未下山似的。又過了一會兒父親帶著兩輛摩的回來了，我在母親的幫助下跨上了其中一輛，雙手地緊緊環(huán)在了司機明顯隆起的肚子上。隨后母親也在我身后坐下，輕輕地扶著我的腰。父親則是帶著兩個大編織袋坐上了另一輛摩的，他把其中一個編織袋放在了司機身前，另一個由自己抱著。司機囑咐我們坐好后，摩托車便在“轟轟”聲響中狂奔了起來，我匆忙把頭藏進司機寬闊的背上躲避著撲面而來的狂風(fēng)，一邊出神地注視著那一棟棟聳立在不遠處的高樓。再回過神時我已經(jīng)坐在客廳的椅子上了。

那時父親和母親在家樓下經(jīng)營著一間不很大的五金店。店里好幾層高的貨架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燈泡，電線，水管和用處各不相同的工具，柜臺擺在角落里，后面有一個隔間，隔間里灶臺洗手池鍋碗一應(yīng)俱全，灶臺上有一扇可供通風(fēng)的窗戶，我家的一日三餐便幾乎全是在這里做的。店里來來往往的大多是附近的鄰居，我記得有一個總戴著帽子的老男人，一對總挽著手的年輕男女，一個總牽著一只好像沒有尾巴的短腿狗的女人，其實我并不大認得出那個女人的模樣，但我很認得那只狗，它與我在村里經(jīng)常見到的那些土狗都不一樣，它白白凈凈的，但好像不大機靈，有時我會故意把吃剩的骨頭放到地上吸引它，它卻是連看也不看一眼，這就足以說明它不識貨了。但要說令我印象最深的還是一個胖女人，因為她實在是太胖了！她胖得不橫過身子都擠不進兩排貨架間的小路，擠進來后又只好像螃蟹似的橫著走路，那副滑稽的模樣好幾次逗得我差點笑出聲來，還好最后都被我忍住了。鄰居們隔三岔五地就要來找父親幫忙，不是哪間屋子的燈泡壞了就是哪里又跳閘了。父親對此總是樂此不疲，覺得人家既然關(guān)照了店里的生意那幫人家一點小忙也是應(yīng)該的事。

由于父親經(jīng)常去幫人修這修那，還兼做著幫人送貨的活，因此店里很多時候便只有我和母親。母親有時會支著臉頰望向遠方的天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我問母親在看什么，母親便伸出手把我拉到她身旁坐下，緊緊貼著我的臉。有時母親會問起家里的事情，有關(guān)爺爺奶奶的，還有關(guān)于我的，母親問我在家里過得開不開心，有沒有經(jīng)常想她。坦白說我并不怎么想起母親，畢竟打從我記事以來我早已經(jīng)習(xí)慣了只有爺爺奶奶在身邊的日子，自然也不會覺得這樣的日子有什么使我不開心的。但我望著母親期盼的眼睛話卻遲遲說不出口，后來我撒了謊，躲閃著母親的眼睛說我經(jīng)常想她。母親的臉龐頓時像花似的綻放了開來，她笑得很燦爛，眼中閃著晶瑩的光，而后她忽然轉(zhuǎn)過頭去，扯下幾張紙巾擦著什么。那時的我并不懂得母親的動作里包含了怎樣的負疚和愛意，而只是趁著母親不再問話的間隙把一門心思全放回了柜臺上的那個老式大屁股電視機里，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屏幕里那些形形色色的卡通人物。

我已經(jīng)記不清那次在深圳住了多久了，我想可能是十幾天或者二十幾天。其實原本我還可以住得更久的，畢竟那時我尚未上學(xué)，只是有天晚上當(dāng)母親在我身邊打起了輕輕的鼾聲時，我忽然想起爺爺那像打雷一般轟鳴的鼾聲，一時很想念起爺爺和家鄉(xiāng)的生活。我想念家里寬大的院子，想念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田地，想念那片總倒映出我和爺爺身影的湖面，當(dāng)然我最想念的還是縮在車筐里吹著迎面而來的微風(fēng)。越想著我越懷念起家鄉(xiāng)的一切，越懷念家鄉(xiāng)的一切我越是睡不著，最后在翻來覆去了不知多久之后我終于合上了眼，入睡前我暗自決定等天一亮了就獨自坐大巴回去。

第二天在店里只剩下我和母親時，我鼓起勇氣跟母親說了想要獨自回去的想法。母親剝葡萄皮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來詫異地看著我，問我怎么突然想要回去?！拔蚁霠敔斄恕！蔽覈肃橹f。母親又低下頭緩緩剝起了葡萄皮，看起來很沮喪的模樣，而后當(dāng)她把葡萄塞進我嘴里時，才又問道：“舒良，你是不是在這里住得不開心了？”我連連搖頭，急忙說我在這里住得很開心，“只是我......”我咕噥著不再往下說?！爸皇悄阆霠敔斄?，是嗎？”母親緊緊盯著我。我點點頭，轉(zhuǎn)過身望著電視，此時電視上一對頭頂著天線的彩色小人正在一片大草原上歡快地嬉戲。“就是說你在這里不會住得不開心，只是你想爺爺了，是嗎？”母親輕輕地問。我不住地點頭?！暗悄氵€太小，不能一個人回去，”母親又向我的嘴里塞了一顆葡萄，“等你爸爸回來之后我們再說，好嗎？”我用力點著頭，看著電視上那些黃的綠的小人咬開了葡萄，真甜。

兩天后爺爺忽然從烈日下走進了店里。那時我正全神貫注地看著屏幕里的彩色小人，因此起初我并未覺察到爺爺?shù)牡絹?。但是突然間我聽到了母親好像在跟什么人說著話，轉(zhuǎn)過頭我一眼就望見了門口那張親切的鋪滿了皺紋的黑臉?！盃敔?！”我大喊著，起身朝爺爺撲了過去。爺爺一個踉蹌差點沒接住我，但他很快便抱起我“咯咯”地笑了起來。母親在一旁不斷責(zé)備著我的魯莽，說我萬一要是撞壞了爺爺可怎么辦，又喊我趕緊下來帶爺爺進去坐下，于是我便下來拉著爺爺朝柜臺走去。爺爺坐下后我跑去給爺爺?shù)沽艘淮蟊?，隨后我便頑皮地坐到柜臺上聽著母親和爺爺?shù)膶υ?。原來爺爺今天為了來接我回家天還沒亮就出了門，只為了能趕上來深圳的第一趟大巴。

一會兒母親從隔間里端出了一鍋熱氣騰騰的餃子，蝦餡兒的，好吃極了，我一口氣直吃到餃子皮都撐到了嗓子眼上為止。吃飽后我和爺爺分別坐在門外臺階的兩頭上，爺爺飯后總要點上那么支煙，就好像只有抽過了這支煙這頓飯才算吃完整了似的。又過了一會兒父親也回來了，他見到爺爺先是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表，隨后他問爺爺?shù)溃骸鞍?，你們坐幾點的車？”爺爺同樣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表，說：“兩點的吧，再晚的回到家天都黑了?！薄耙彩恰！备赣H說完，又出門回家給我拿衣服去了。在等待父親回來的這段時間里母親一直站在我身后，不時用那雙溫?zé)岬氖终戚p撫著我的臉頰。

父親將我的行李提下來后我和爺爺在店門口與父親和母親道別。母親在我的耳邊輕聲囑咐我在家切記要聽爺爺和奶奶的話，還讓我現(xiàn)在不要再坐在單車的籃子上了，母親說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大了，再坐在那里不安全。我點點頭，母親在我的額頭上親了一下，而后摸了摸我的頭。父親則是從兜里掏出了一沓錢塞進爺爺手里，一邊說著家里有關(guān)宗祠修建捐款的事，接著父親又從身后取來一個袋子遞給爺爺，他說這里面的煙都是他幫人做活時人家派的或給的，我踮起腳尖，看見袋子里果然裝著十幾包顏色各不相同的紙煙和數(shù)不清的散煙。爺爺接過煙后喊我該走了，我再次向父親和母親做了道別后，便牽起爺爺粗糙而有力的手掌踏上了回家的路。拐過路口時我最后一次回頭朝著母親望去，母親仍然立在原地注視著我，我注意到母親的眼睛在陽光下又一次泛起了晶瑩的光。

坐上大巴后，我問爺爺我不在家的時候他都在做什么。爺爺說他就自個騎著單車在村里溜達，有時也跟人去打一會兒牌。我問爺爺家里的一切還跟以前一樣嗎。爺爺露出那口東倒西歪的黑牙來，笑著說我才來深圳這么些天家里能有什么變化。接著我又問起了奶奶的事，問起了那時還住在村里的姑姑的事，問起了常在村里游蕩的那幾只土狗的事，爺爺一個一個地仔細回答了我。這時車窗外的人群，馬路上的護欄，遠方的棟棟高樓都緩緩開始了移動，我急忙起身把臉貼在車窗上，興致勃勃地看著窗外的一切。爺爺?shù)吐暥诘溃骸笆媪寄阈⌒狞c，我們要回家咯?！薄爸览矤敔敗！蔽覒?yīng)和著，卻仍然把臉貼在車窗上四處張望著。

后來我聽到身后似乎傳來了一陣又一陣的鼾聲，回過頭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爺爺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睡著了。好在是爺爺這次的鼾聲并不像以往那樣響亮，或許是由于坐著的緣故，于是我便這樣在爺爺?shù)镊曋锌戳艘宦返娘L(fēng)景。

（三）

歲月流轉(zhuǎn)，時間的列車隨著四季輪換永不停歇地前行，又一年夏末時，我背起書包跨進了小學(xué)的大門。

一進校門映入眼簾的是一棟三層高的白色教學(xué)樓，教學(xué)樓下是一個寬大的操場，操場外圍著一圈四條道的紅色跑道，跑到里面有一座紅色升旗臺和兩個水泥地籃球場，其中有一個籃筐像爺爺單車上的車筐那樣向前傾斜著，有兩個籃筐下的籃網(wǎng)早已不翼而飛，只有剩下的那個籃筐還算有模有樣，也因此這個半場永遠被那些高年級的孩子們所霸占。那時每個年級只有一個班，全校加起來不到三百個人，自然的老師也不多，大概只有十個老師。教我們語文的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他的普通話里夾帶著濃厚的鄉(xiāng)音，經(jīng)常把“我們現(xiàn)在開始上課！”說成“瓦們象在開始上課！”，常常把我們都逗得笑個不停。英語老師是一個也沒比我們高上多少的小個子女人，她的每堂課幾乎都只是一味地帶著我們?nèi)プx那些莫名其妙的單詞，實在是無聊極了。體育老師是一個很高大的短發(fā)男人，他有力得就像一頭牛似的，輕而易舉地就能一口氣連做好幾十個俯臥撐，他總愛不經(jīng)意地提起他年輕時可以扣籃的事，我們都深信不疑。數(shù)學(xué)老師是一個煙癮似乎很大的男人，不僅下課時同學(xué)們經(jīng)常撞見他在走廊上吸煙，就連上課時他的煙也幾乎從未離手。音樂老師是一個有著古銅色皮膚的男人，他唱歌時的聲音格外洪亮，他教我們打節(jié)拍，教我們課本上的兒歌，有時也會給我們唱他那個年代流行的山歌，我們都很喜歡他，總是盼著音樂課，只是他并不是每堂課都會來，特別是到農(nóng)忙時他有時一連的好幾周都不來學(xué)校。給我們上《思想品德》課的老師是學(xué)校的校長，她是一個看起來和奶奶差不多大的女人，上課時總是很嚴肅，我覺得她對我好像格外關(guān)注，下課后有時也會把我喊到走廊上關(guān)心起我的學(xué)習(xí)狀況。除此以外學(xué)校里還有三四個只給高年級生上課的老師，但那時我還連他們的長相都認不全。

我們班上有四十多個學(xué)生，其中男女大概對半。老師每天會排出兩個男孩或是女孩負責(zé)當(dāng)日的衛(wèi)生，其中一個負責(zé)每節(jié)課后用濕抹布擦干凈黑板，另一個負責(zé)放學(xué)后清掃地上的垃圾。但并不是每次分工都能這樣明確，那時我們班上有幾個像巨人一般屹立在我們這些矮人堆里的同學(xué)，他們有的是上學(xué)上得晚了，有的是留了級，有的是天生就比我們要高大。平日里“巨人”們就常常沆瀣一氣地欺負我們這些“矮人”，自然地不用想他們會去搞什么衛(wèi)生，于是那些不幸與他們被排到一天搞衛(wèi)生的同學(xué)也就只好敢怒不敢言地干起兩份活了。

輪到我擦黑板的那天，負責(zé)掃地的人是張海峰，他是“巨人”中的“巨人”，那時的他就已經(jīng)和老師差不多高了。那天中午放學(xué)時，張海峰果不其然地叫住了我，他壓低了聲音問我今天能不能幫他把地掃了。我當(dāng)然是滿口應(yīng)下，畢竟原本我也就是這么打算的。他很客氣地向我道謝后微笑著離去，那一刻我覺得他似乎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樣壞，那時的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當(dāng)我第二天再次見到這張笑臉時心境會有多大的不同。

這天中午我回家吃飯時爺爺喊我晚上一起去叔祖父家吃飯，我想起叔祖父家的小店里那些數(shù)不盡的零食，飲料和玩具，欣喜地連連說好。后來那一下午我都心不在焉的，思緒早已游蕩在叔祖父家的小店里，不知不覺便到了放學(xué)的時間。爺爺原本站在校門外的大石頭旁悠閑地吸著煙，見我跑出來，他飛快地又吸了一口后便把剩下的半支煙丟到地上踩滅，而后問我怎么沒背書包。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連書包也忘記背了，可此時我一心又只想快點到叔祖父家，實在是不愿意再跑回教室去，于是我撒謊說作業(yè)都寫完了。爺爺聽后似乎很滿意，他看著我點了點頭后便拉起我的手沿著狹窄而不平的巷道緩緩朝著叔祖父家走去。

那天的晚飯我只扒了幾口便吃不下了，大概是由于我開飯前吃了太多零食又喝了飲料的緣故。我隨意地舉著筷子，心想著剛才拼了一半的拼圖，眼睛不斷地朝著門外的小店望去，但我不敢擅自離開，來的路上爺爺還特意囑咐了去別人家里吃飯不能太早下桌，因此我只好枯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爺爺和叔祖父的對話。每當(dāng)他們說起我知道的的人時我便會豎起耳朵格外仔細地聽著，盼望能聽到些有趣的事情，但似乎只有些平常事，我也就越聽越發(fā)得無聊起來，打起了哈欠。叔祖母見我光舉著筷子，以為我是難為情好幾次夾菜給我，后來她發(fā)現(xiàn)我碗里的菜越堆越多了，疑惑地問我怎么不吃。我小心翼翼地朝爺爺看去一眼，囁嚅說吃飽了。“你才吃了一點怎么會飽，是不是叔婆做的菜不合你的口味？”叔祖母關(guān)切地看著我問。我低下頭連忙說不是，一邊用余光瞥著爺爺，爺爺也正看著我?！叭缬瘢悴挥霉芩?，他剛剛吃了那么多零食，餓不著的?！睜敔斦f著，把我碗里的菜都倒進了自己的碗里，又對我說道：“舒良，你要是坐得無聊的話就下去玩吧，別跑遠了就行。”我感激地對著爺爺連連點頭，隨后很快便跳下了椅子朝著門外的小店狂奔而去，“慢點！”爺爺喊著，我回頭看到他從口袋里摸出了煙盒。

天已經(jīng)很黑的時候爺爺才從屋里出來，叔祖父緊跟在爺爺身后，他們走路的姿態(tài)就像他們的鼻子一樣相像，只是爺爺?shù)谋骋币恍遄娓傅谋骋獜澮恍?。爺爺看著坐在地上的我，說道：“舒良，不早了，要回去了。”我把拼好的拼圖小心翼翼地拿起，叔祖母照例又裝了一大袋零食要給我?guī)Щ丶胰?。一旁的爺爺連忙叫住叔祖母說是家里還有，一轉(zhuǎn)頭卻看到我已經(jīng)笑咧咧地把袋子抱進了懷里，整張臉頓時擰成了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見狀叔祖父和叔祖母都笑了起來。

這晚我睡得格外香甜，總是夢，夢里爺爺不知怎得成了一座山，山上有郁郁蔥蔥的草木與樹林，有清澈的湖水，有小而精致的瓦房，房子里有電視，有半人大的拼圖，有車筐前傾的單車，還有數(shù)不盡的零食和飲料......

第二天我是班上最后一個到的學(xué)生。教室里遠遠地就傳來了朗朗讀書聲，同學(xué)們在老師的帶領(lǐng)下正一段一段地讀著課文。我急忙跑到教室門口向老師打了報告，而后急忙回到座位上翻出課本跟著同學(xué)們一字一句地大聲讀了起來。這時與我同桌的胖男孩忽然借著課本的遮擋側(cè)過了餅似的臉來，左右環(huán)顧后很小聲地說：“舒良，你昨天是不是忘記給張海峰掃地了？”這時我才猛地想起這件事來，慌慌張張地看向地板。好在是地上沒什么垃圾，我剛要松一口氣，卻聽見他又更小聲地說起：“剛剛老師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地上有垃圾，點名問張海峰怎么回事，張海峰站起來時朝我們這里瞪了一眼，臉色很難看地說他忘記了。然后老師就叫他先把昨天沒掃的地掃干凈，掃完之后還罰他要連續(xù)掃一周的地。”那一刻我耳邊的朗朗讀書聲都模糊不清了，只有胖男孩最后說的這幾句話還回蕩在我的耳邊，我用余光小心翼翼地不斷朝著張海峰擠去，但不敢久留，我生怕對上他的視線。于是這張隱隱約約的令我生畏的臉便這樣使我不安了一整個上午。

到中午放學(xué)時，那使我不安了一整個上午的事情還是來了。張海峰幾步追上正要匆匆逃回家里的我，隨后我便像只小雞一般被跟在他身后的幾個“巨人”一路拎進了走廊隱蔽的角落里。他們徑直把我扔到了墻角，隨后他們像一堵墻似的把我團團圍住，所有人的眼睛都朝著張海峰看去，我也不例外，強烈的恐懼使我的心臟怦怦跳著，雙腿發(fā)軟?！白蛱炷愦饝?yīng)了要幫我掃地?！睆埡７尻幊恋匦χf完，不待我辯白就一腳重重地踢在了我的身上，接著無數(shù)拳腳便像雨點般密集落下，摔倒在地的我只好倉猝地抱住腦袋，緊閉著眼，覺得自己就同待宰的公雞一樣狼狽。強烈的疼痛感從我的身體各處不斷襲來，尤其是胸口剛才被張海峰踢過的地方一陣又一陣火辣辣的疼。

后來他們大概是踢得累了，甩下一句讓我給張海峰掃一周的地后便走了。他們走遠后我艱難地撐起酸痛的身體，一步一步踉蹌地朝著廁所走去，好在是路上沒遇見同學(xué)，也就沒有人看到我的狼狽模樣。我走到洗頭臺前打濕雙手，對著鏡子一遍又一遍地搓洗著身上的鞋印，直搓到只剩下一道道再洗不去的烏青血印為止。從廁所出來后我一邊摸著自己衣服褲子上大片大片的水印，一邊琢磨著待會回去之后爺爺問起該怎么說。不承想我一出校門便迎面撞上了爺爺，他正有些擔(dān)憂的神色，嘴里銜著一支煙。

“爺爺，你怎么來了？”我驚訝地問著，急忙把滿是烏青血印的雙手藏到身后?！笆媪迹憬裉煸趺催@么晚回來？”爺爺把煙從臉上移開，看著我問?！拔?.....我跟同學(xué)玩了一會兒......”我低下頭囁嚅著說?！班蓿@樣，”爺爺說著走到我身后，我匆匆把雙手又放回了身前，“舒良你走前面，爺爺先吸支煙?！庇谑俏冶阕咴谇懊?，但走著走著我忽然想到要是我身后也有鞋印的話......我越走越快，后來幾乎是跑了?！笆媪?，你慢些走，爺爺要追不上了！”爺爺在我身后遠遠地喊著，我只好慢下腳步，腦海里飛快地想著要是一會兒爺爺問起該如何作答?！笆媪?，中午你奶奶做了你愛吃的燜豆腐和蒸排骨，還有玉米湯?！背龊跷乙饬系氖菭敔敻蟻砗髤s是說起了飯菜，因此我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應(yīng)了一聲。我想爺爺大概并沒有發(fā)現(xiàn)我的異樣，因此終于是松了口氣，想著爺爺?shù)脑捵焐弦仓饾u生出了些滋味來?！澳愫湍棠坛粤藛幔俊蔽覇枴！斑€沒有。奶奶就是看你今天這么晚還沒到家，不放心才叫我來學(xué)校找你。”爺爺說。我鼻子一酸，想起剛才的事情眼眶中忽然泛起了淚水，我連忙低下頭。我和爺爺就這么一前一后地走著，直到拐進下一條巷道時，爺爺突然嚴肅地說：“舒良，爺爺接下來問你的話你要坦白回答，不用怕?！蔽倚睦镆活?，籠罩了我整個上午的不安感覺又一次強烈地襲來?！敖裉焓钦l在學(xué)校欺負了你，你告訴爺爺，爺爺一定為你討回公道?！睜敔敂S地有聲地說。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爺爺高大的身影猶豫著，腦海里頓時又浮現(xiàn)出張海峰那張令我害怕的笑臉?！笆媪迹覀儾坏米锶?，但也不能平白受人欺負，你只管把名字告訴爺爺，爺爺保證為你討回公道?！蔽已銎痤^看著爺爺那張堅定而令人安心的臉龐，眾多的委屈一時都化作了洶涌的淚水汩汩而出，我在不可遏制的哭泣中把一切都告訴了爺爺。

下午放學(xué)時我趁著張海峰不注意一鼓作氣地跑出了校門。我一眼就看見了那輛熟悉的單車，看見了正悠閑地蹲在那塊大石頭旁吸煙的爺爺，我匆匆跑到爺爺面前。爺爺站起身來，問我：“你怎么又沒背書包？”“我怕張海峰不讓我走?！蔽艺f完回頭朝學(xué)校里看了一眼，再轉(zhuǎn)回來時爺爺?shù)纳裆坪跄亓诵?。隨后爺爺踩滅煙后喊我上車，伴隨著鏈條轉(zhuǎn)動的“咔噠”聲響爺爺載著我搖搖晃晃地朝著遠方的那座高山騎去。騎過依然轟隆作響的漆黑小屋和廣闊田地后，我漸漸地已能看見那半山腰上的一塊塊石碑。我想起同學(xué)間曾說過的有關(guān)那一塊塊石碑間的恐怖故事，頓時感到后背一陣陣發(fā)涼。我膽戰(zhàn)心驚地問爺爺：“爺爺，他家不會在山上吧？”“山上怎么能住人，他家在山腳下。”爺爺說?！盃敔?，那山上有鬼嗎？”“是誰跟你說山上有鬼的？”“同學(xué)們都說。”“你別聽他們瞎說，這世上沒有鬼?！薄翱捎袀€同學(xué)說他半夜看到山上有個紅衣女鬼在梳頭......”說完我不敢再看向山上，而是轉(zhuǎn)頭看向另一邊正悠閑吃草的黃牛?！笆媪?，你見過鬼嗎？”“沒有?！薄澳銢]見過，你怎么知道有鬼。”爺爺說著朝半山上望去，“最起碼爺爺活了六十多年還沒見過鬼?！蔽抑罓敔攺牟粫_我，因此仔細琢磨著爺爺?shù)脑??！八麄兿挛鐩]再欺負你了吧？”爺爺問?！皼]有了?！蔽艺f。

我們停在了一道老舊的院門前，院子里有個高大的男人正在劈柴，他抬頭朝我們看了一眼，臉上的汗珠一時都順著臉頰流進了他笑開的嘴里?！熬扒宀?！”他喜悅地喊著大步朝我們走來，從爺爺手中接過單車推到瓦墻邊停好。他身上的白色短衣被汗水浸泡得近乎透明，緊貼在他壯得像牛一般的那身古銅色皮膚上。爺爺拍了拍我的背，喊我叫實勤叔，“實勤叔?！蔽艺f?！罢O！”男人應(yīng)著轉(zhuǎn)過和善的臉來，“是叫舒良吧？”說著他看向爺爺?！皩?，虧你還記得?！睜敔斝χ鴱臒熀欣锩鲆恢熯f過去，又給自己也銜上一支，而后喊我先進院子里坐會兒?！八麐尩模【扒宀畮е鴮O子來了！”實勤叔朝著屋子里喊道。不一會兒屋子里跑出來一個和他一樣黑里透紅的短發(fā)女人，她一見到爺爺就欣喜地問起：“他伯的，今天怎么有空過來？”爺爺把還沒點著的煙從嘴里拿下，也笑著回應(yīng)說：“今天沒什么事，就想著順路來看看你們?！薄斑@是慧姨。”爺爺又拍了拍我的背?！盎垡?。”我說。隨后爺爺和實勤叔要在外頭吸支煙，慧姨也就先帶我進了屋。

慧姨徑直把我?guī)У介L椅上坐下后，起身去給我倒了一杯溫水。我趁著這段時間四處看了看，這間屋里的各處也像屋外的瓦墻一樣陳舊，不很大的客廳里由于家具不多顯得有些空曠?！澳闶墙惺媪迹瑢Π?？”她將溫水遞給我時問道。我點點頭，從她手中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接著她便問起我上學(xué)了沒，讀幾年級了，學(xué)習(xí)如何之類的事。當(dāng)她聽到我說今年剛讀一年級時她的眼睛忽而放出光來，她興奮地說她兒子今年也正好讀一年級，叫張海峰，問我有印象沒。我一時語塞，把眼睛朝著院門外望了又望，可那里始終只有一堵光禿禿的瓦墻。于是面對她期盼的眼睛我只好支支吾吾地說有些印象，我們是同學(xué)。她似乎并沒看出我的窘迫，又一連地問起許多有關(guān)張海峰的問題，比如有沒有欺負同學(xué)和上課表現(xiàn)如何之類的，我被問得啞口無言，只好又一次朝著院門外望去。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了實勤叔響亮的“他媽的！”喊聲，不一會兒他就從院門外怒氣沖沖地走了進來，爺爺則是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八?，叫我什么事？”慧姨疑惑地問道?！拔覜]叫你。”他沒好氣地說著，負疚地朝我瞥了一眼，緊繃的神色一時更難看了。“怎么了這是？”她站起身來，不安地望向剛跨進院子的爺爺?！澳切⌒笊言凼媪冀o打了！”他說著猛地捶了一下墻壁，把牙齒間的一個個小小黑洞咬得“嘎嘣”作響。

實勤叔和慧姨在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經(jīng)過之后不住地朝我和爺爺?shù)狼福瑫r不住地向我保證說一定會嚴懲張海峰。爺爺說孩子還小不懂事，說教說教就是，萬不可打壞了孩子。實勤叔紅著臉哼出一口重氣，對爺爺說：“伯你不知道，他這孩子......”張海峰就在這時跨進了院門。他的心情似乎格外好，一邊走一邊吹著輕快的口哨，可當(dāng)他的視線忽然掃向坐在長椅上的我時，他短暫一愣，隨后渾身像冰塊似的僵在了原地。實勤叔此時猛地站了起來，他怒不可遏地沖出院子一腳就把張海峰踹到在地，緊接著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慧姨這時也追了出去，她站到他們二人之間朝著張海峰劈頭蓋臉地就是好一頓罵。我聽見張海峰隱隱的哭聲，擔(dān)憂地看著爺爺。爺爺平靜地看著我，小聲讓我去勸他們算了。我看向?qū)嵡谑迥莻€壯得像牛似的背影，心里一時發(fā)起怵來，猶豫著。我看見實勤叔又是一通拳腳落在了張海峰身上，傳來一陣陣沉悶的聲響?！笆媪?，你再不去張海峰可就要被他爸打壞了?！睜敔斢终f道。此時院子里突然傳來張海峰一聲凄厲的慘叫，我再忍不住沖出去拽住了實勤叔的衣角。

后來張海峰很正式地向我道了歉。我們像大人似的握了握手，他的眼中閃著晶瑩的淚光，好比懸掛在夜空中的一顆顆星星。實勤叔在一旁敲了敲他的腦袋說：“要不是看在舒良和你景清爺爺?shù)拿嫔?，今天一定打斷你的狗腿！”張海峰暗暗地朝我斜了一眼，隨后又很快地低下頭去。“你??！怎么能這樣打孩子！”爺爺眉頭緊蹙地看著張海峰臉上清晰的掌印和身上帶血的幾處烏青說，“明天我讓舒良從家里帶些藥膏出來，你記得給孩子擦擦?！睂嵡谑宓哪樕廊缓車谰?，但他順著爺爺?shù)脑捒戳丝磸埡７迳砩系难?，一時也就不再說話了。“下次不能再這樣打孩子了，孩子犯了錯誤說說就是，萬一打壞了孩子像什么樣！”爺爺嚴肅地說。這時慧姨很心疼地看著張海峰身上的血印，也數(shù)落實勤叔道：“你這人多大的力氣不知道，打孩子也沒個輕重。”實勤叔的臉頓時又紅了起來，他忿忿地說：“你知道個什么！當(dāng)初要不是景清伯......”“好了好了，下不為例就是?！睜敔斦f著朝他遞過去一支煙，緩緩把他推出了院子。

爺爺和實勤叔抽過煙后又回到院子里，那時我和張海峰正有些尷尬地站在院子的兩頭。爺爺說：“舒良，該回去吃飯了?！薄八模赃^飯再走唄，家里還剩下兩斤梅頭肉，正好燜一鍋紅燒肉?！被垡陶驹谖堇锱踔佌f?！八棠痰淖隽宋覀兊娘?，不回去吃就浪費哩。”爺爺說?！斑@樣啊......”慧姨說，“那改天你再帶著舒良來時務(wù)必要留下來吃飯，實勤他老早就盼著再跟你喝頓酒了?！睂嵡谑逶谝慌砸哺胶椭敔斝χ饝?yīng)下來，隨后拉著我出了院子，實勤叔快步走在前面把單車從墻邊推了出來，慧姨和張海峰跟在后面一路送我們跨上了單車。

道了別，實勤叔一路送我們出了巷道，又站在路旁遠遠地目送我們離去。此時天將入夜，平坦而寬闊的田野被太陽的最后一抹余暉染成了一片橙紅色，田地間農(nóng)人們彎腰拾穗的身影被夕陽無限得拉長，長得好比我那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的童年。那時的我多么渴望長大，多么渴望成為一個自由自在的，永遠不必為上課和寫作業(yè)發(fā)愁的大人?！笆媪寄阕€(wěn)咯，我們要回家去咯！”爺爺大喊著，把踏板踩得越來越快，迎面吹來的晚風(fēng)也就隨之在我耳邊“呼呼”地響了起來。我側(cè)過頭把臉頰藏進爺爺寬厚的背上躲避著風(fēng)，同時一邊望著那半山腰上的一塊塊石碑，它們隨著最后一抹陽光的落下似乎更加陰森了，可我卻似乎不再那么害怕。

我想，只要爺爺在身邊就算是真的有鬼我也不怕。我想，只要爺爺在身邊我就什么都不怕。

（四）

中考完后我獨自乘坐大巴回家鄉(xiāng)看望爺爺奶奶，順便的也就在家鄉(xiāng)住上一陣子。自從小學(xué)畢業(yè)后我跟隨父母到深圳上中學(xué)以來，我便只在每年寒暑假時才有空回來。我至今都清晰地記得那天當(dāng)父親帶著我和我的兩袋行李坐上車時，我透過車窗回頭望見那爺爺立在樹下的蕭瑟身影，那是我年幼時爺爺無數(shù)次推著單車等我的地方。想到這里，我眼前的一切都漸漸模糊了起來......

一路暢通，下午時我搬起行李箱在村口下了車。雄偉而氣派的村牌匾依然莊嚴地佇立在村口，門下兩只歷盡滄桑的石獅依然齜牙咧嘴兇相畢露，風(fēng)雨兼程地守護著一村人的平安。路邊那戶賣車票的人家停在門口的摩托車依然一字排開，屋里好幾個男人正圍坐在一張方桌上悠閑地喝著茶水，吸著煙。其中那個過往賣車票給我們時總不肯收錢的男人似乎遠遠地認出了我，他看了我一眼后起身朝我緩緩走來?！澳闶蔷扒宀膶O吧？”他問。“是?！蔽艺f?！澳銊偦貋戆?？”他把視線從我手上的行李箱移向進村的水泥路，“你爺爺怎么也沒喊個人出來接你，也沒跟我說。”我說他們并不知道我回來了，反正也沒幾步路，我自己走回去就是?！澳窃趺葱?？”他低頭了看一眼手上的表，“你拖著個箱子走回去多不方便，還是我送你一程吧?！薄安挥貌挥?，那多麻煩。”我連忙擺手。“不麻煩不麻煩?！闭f著他已經(jīng)把摩托車開到我身前了。后來我實在推辭不過，也就索性上車，不一會兒他便把我送到家門口了。

我出乎意料的回來令爺爺和奶奶都喜出望外。特別是爺爺，那天當(dāng)我?guī)е鵂敔斱s在奶奶做好飯菜前就回到家里時，奶奶無不感慨地說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爺爺輸牌之后還準時回家吃飯的。爺爺咧開那口黑牙笑著，不接話，反問起我怎么進村的事來。我一邊回答著爺爺?shù)脑捯贿吇叵肫饎偛盼胰ツ菓羧思依锖盃敔敾貋沓燥垥r爺爺那張擰成一團枯木似的臉，不自覺地感到好笑起來，也咧著嘴。

那天的晚飯是一盤炒芥蘭菜，一盤悶豆腐，一盤蒸排骨，一鍋蓮藕湯，其中豆腐和排骨是奶奶看到我回來之后匆匆跑去我們屋后的那戶人家借來的，說是明天再買還給他們。晚飯間爺爺借著桌上的飯菜喝了一杯酒，這晚他的心情似乎格外好，朝我看來時臉上總掛著笑意。奶奶則是饒有興致地問起我在深圳的種種事情，我一一作答，也反問起他們兩位老人在家的事情。奶奶說家里一切如常，就是......這時她朝爺爺斜了一眼，“就是你爺爺不知怎么癡迷上了打牌，都七老八十的人了?！薄澳遣皇菦]事干嘛?！睜敔敳环獾卣f。“那你好歹也要準時回來吃飯，”奶奶無奈地瞪了爺爺一眼，“你不吃，別人家也要吃了?！睜敔旑D時被噎得語塞，只好舉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隨后爺爺便問起我中考的事來，我含含糊糊地應(yīng)著，其實心里早已經(jīng)料定考砸了。我自打上了初中后成績便一直不大理想，雖說這一方面是由于農(nóng)村的教育比不上城市，但我想歸根結(jié)底還是由于我上了初中后貪玩了許多。

晚飯后爺爺打著手電帶我去了叔祖父家。村里的各條巷道仍舊狹窄不平，各戶人家的瓦墻上仍舊布滿了青苔，走到拐進叔祖父家的路口時，仍舊遠遠地便能聞到那個牛棚里散發(fā)出的牛糞臭味。村子里的一切似乎都與我記憶中的沒有什么不同，只是它們都好像洗過似的縮了水，不再那么寬大了。叔祖父家的小店已經(jīng)不再開了，那里現(xiàn)在變成了雜物間，里面堆放著落滿了灰的貨架和桌椅。叔祖父一見到我便親熱地緊握著我的手拍著，感慨地說：“想不到一轉(zhuǎn)眼我們舒良就長這么高了，都快趕上你爺爺了?！睜敔斣谝慌缘靡獾匦χ?，我朝叔祖父身后亮著燈的屋里望了望，沒望見人，問叔祖父叔祖母去了哪里?！澳闶迤挪恢雷呷フl家了，咱不管她，你們快進來喝茶?！闭f著叔祖父把我一路拉進了屋里，給我和爺爺泡了茶。

后來叔祖母回來了，她欣喜地坐在我身旁也問起我在深圳的事，我同樣熱情而仔細地告訴了她。夜?jié)u漸深了，屋外的巷道都安靜了下來，我和爺爺起身向叔祖父和叔祖母道別。叔祖父和叔祖母送我們出了院子，臨別前叔祖父執(zhí)意要往我口袋里塞錢說是供我在學(xué)校里用，我好幾次推辭不過，最后只好收下，道了謝。出院門后爺爺依然打著手電在前面引路，我小步在后面跟著，兩旁黑暗的巷子里不時傳來幾聲狗吠貓叫聲，但黑暗中并看不清它們的身影。年幼時我曾怕極了這些看不清的身影，走夜路時一聽到它們的叫聲便總是畏葸不前，最后只好由爺爺抱著走。

從叔祖父家出來走遠了后，我從口袋里摸出那些錢來數(shù)了數(shù)，居然足足有一千塊錢。爺爺聽我說完后卻是很平靜，只是有些無奈地說：“他這人真是，怎么說都不聽?！薄盃敔敚骞郧耙策@樣嗎？”我問?！笆前?，”爺爺說，“當(dāng)年你爸娶你媽時，你叔公也是執(zhí)意塞了一個大紅包給你爸，后來要不是我偷偷退了一些給你叔婆，你叔公那個年都不知道該怎么過。”“??？”我很有些驚訝，“叔公把所有錢都給了爸爸？”“差不多，”爺爺點了一支煙吸著，“你叔公他心是好心，就是人不聰明，總吃虧了自己。”

接著爺爺便與我說起了叔公年少時那些有趣的糗事，當(dāng)爺爺說到叔公讀了四年小學(xué)還在二年級時，我和爺爺都再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大步踏在頗使我親切的鄉(xiāng)路上。

七月中旬我的中考成績出來了。正如我所預(yù)料的那樣，這個分數(shù)不夠我上深圳的大多數(shù)公立高中。我坐在屋門檻上恍惚著，午后灼熱的陽光打在我眼前的大半片院子上，到處都泛著金光。這會兒奶奶在房間里午睡，爺爺出去打牌了，屋子里因此格外安靜，安靜得我?guī)缀蹩梢月犚娮约耗X海里紛亂的愁緒。雖說這樣的成績本就在我的預(yù)料之中，可在它真正公布之前我又難免心存僥幸，總想著要是那些沒有把握的題就恰好被我蒙對了呢......后來父親打來了電話，電話里我小心翼翼地把情況都告訴了他。

傍晚時父親又來了電話，電話里父親說起他下午去問的那幾個私立學(xué)校的事。其中最便宜的光每年的學(xué)費也都要三萬，再加上吃住雜七雜八的費用我想三年下來保底就是十幾萬的開銷。那時家里的經(jīng)濟情況并不理想，我明白這筆學(xué)費大概也只能到處去借來。父親的意思自然是無論如何也要供我去讀，只是他希望我既然花了這么多錢的話那就一定要讀出成績來，最起碼將來要考上本科。我心里沒底，最后只是猶猶豫豫地說讓我再想想。

掛去電話后我在院外的沙地上來回踱步，煩亂地踢著腳下的沙土。不知過了多久，空氣中忽然飄來一陣熟悉的煙味，我抬起頭，爺爺不知何時站在了院門口，他正悠閑地吸著煙?！盃敔?，你怎么在這？”我停下腳步，問道?！澳隳棠田堖€沒做好，我掃完地沒什么事了，就出來抽支煙?！睜敔斦f，這時我才注意到屋里傳來的炒菜聲響?！笆媪?，是不是中考考砸了？”爺爺把視線從遠方移到我身上說。“是......”我說。“你爸打電話來是說讀書的事吧？”“是......”“你是怎么想的？”我朝院子里望了望，囁嚅著說：“我怕讀不好，又白花了錢......”爺爺也回頭朝屋里望了一眼后，小聲地說：“舒良，我們?nèi)ツ菢湎伦f吧?！蔽尹c點頭，跟著爺爺走到那棵樹下，把事情原原本本地都告訴了爺爺。

“舒良，你愿不愿意回我們這里讀書？”爺爺問?！罢O？”我有些意外地看著爺爺。“爺爺有個老同事以前在我們市里的中學(xué)當(dāng)過校長，你要讀的話讓他幫個忙應(yīng)該不難。雖然說肯定比不上深圳那些好的高中，但畢竟也是我們這里最好的中學(xué)。”爺爺說。我喜出望外，急忙向爺爺問起有關(guān)這所學(xué)校的事。爺爺說現(xiàn)在的情況他也不太清楚了，他得打電話問問。于是我自告奮勇地跑進屋里幫爺爺把那本泛黃的電話本拿了出來。陳舊的紙張隨著爺爺?shù)姆瓌由l(fā)著淡淡的霉味，但字跡都還清晰，爺爺干燥而粗糙的手指最后停在了一個叫“進取”的人名上，我照著那個號碼撥通了電話。

使我煩惱了半個多月的有關(guān)讀書的事便這樣在爺爺?shù)囊煌娫捴休p松地解決了。在他們的通話中我還意識到我的成績或許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樣糟糕，其實大概我有深戶的話還是能讀上不少深圳的公立高中的。想到這里我對自己的學(xué)習(xí)又有了些信心，最重要的是此刻我終于松了口氣，畢竟讀書的事是解決了，學(xué)費一年也只需要幾千塊錢。父親和母親在聽完我的講述后自然是由我自己決定，他們只是特別交代了讓我不要顧慮錢的事，說最重要的是我想在哪里讀，在哪里讀得進去。我說我已經(jīng)想好就在家里的市區(qū)讀了。這時我看到奶奶從院子里探出了頭來，她疑惑地看著樹下的爺爺和我，喊道：“你們坐在那里干啥，快進來吃飯了！”“好！”我大聲回應(yīng)后掛了電話。

兩天后我?guī)腺Y料跟爺爺一同去市里拜訪了這位老同事。他住在一個整潔而安靜的小區(qū)里，不算遠，下了大巴后再走個十來分鐘就能到。他對我和爺爺?shù)牡絹砗苁菤g迎，一見到我們便熱情地寒暄起來，不斷招呼我們坐下喝茶。爺爺趁他低頭洗茶具時把那袋用作答謝的茶葉和煙悄悄放到地上，不承想正好被他抬頭時撞見，他頓時有些不悅起來，說：“景清兄，你這是做什么？”爺爺窘迫地搓著腿說道：“進取，你知道我這人從不愿白拿人家的好處?！薄熬扒逍诌@就是你不地道了，”他起身把那袋東西又放回爺爺身上，說著，“以前在村里那會兒你幫了我多少忙，總不能讓我欠你一輩子吧?！薄安贿^都是些舉手之勞，何況都過了那么多年了?！睜敔斦f著又要把那袋東西放下?！熬扒逍?！你這人真是！”他匆匆又把那袋東西拿了上來，“你要是這樣這事我就不替你辦了！”爺爺說著哭笑不得地朝我望了一眼，我想我那時的表情大概與爺爺沒什么不同。又都坐下后，“進取”叔公從蓋碗里濾出三杯茶來分別擺放到我們?nèi)松砬?，隨后他簡單翻了翻我的資料，問我以后想讀文科還是理科?！拔目??！蔽艺f，這并不是我偏愛文科的緣故，而單純是我的數(shù)學(xué)和物理實在不好。他朝我點了點頭，很認可地說：“文科好，現(xiàn)在缺的正是讀文科的孩子?！薄斑M取，沒問題吧？”爺爺問?！澳阒还芊判木褪??！彼f著，給爺爺遞過去一支煙。

接著他們便說起了最近發(fā)生在村里的事，自然主要是爺爺說，畢竟他已經(jīng)很多年沒在村里生活了。偶爾他們說到某人或某事時，總是不由自主地便說起過去的事，他們都很有些感慨，煙灰缸上的煙頭不知不覺間就堆得像座小山一般了。下午時“進取”叔公的妻子也回來了，她同“進取”叔公一樣熱情地留我們吃過晚飯再走，爺爺仍舊是不斷擺手拒絕，他低頭看了看表后喊我該走了。他們似乎都很知道爺爺?shù)钠?，也就干脆不再挽留，只是讓爺爺要保重身體，說是哪天他們回村里時再好好喝一杯?！斑M取”叔公一路送我們出了小區(qū)，臨別前爺爺又一次把我讀書的事向他托付了一遍。他有些無奈地笑著，拍了拍爺爺?shù)氖趾笳f：“景清兄你只管放心，舒良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睜敔斶@時也才像徹底松下心似的笑了起來，臉上重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

回家的路上窗外的陽光依然灼熱而晃眼，我拉下窗簾，在大巴行駛的轟隆聲響中昏昏沉沉地四處望著。車里的空氣格外沉悶，頭頂上空調(diào)吹下的冷氣含帶著淺淺的霉味，我感到中午吃下的飯菜在肚子里不斷翻滾，涌上來一陣又一陣令人惡心的胃氣?！笆媪?，你要是暈車的話就睡一會兒， 到家了我再叫你。”坐在我身旁的爺爺說。

“好?！蔽覀?cè)過頭枕靠在硬得像石頭一般的座椅上，合上了眼。

（五）

小學(xué)門前空曠的沙地上搭起了紅棚子，紅棚子里齊齊整整緊挨著擺滿了三十余張紅桌，每桌圍著數(shù)十張紅椅，紅棚下最挨近小學(xué)門口的的位置搭了一張矮紅臺，地上到處鋪著紅毯。紅棚里最起眼的是那個大屏幕里循環(huán)播放的新人合照，其中的新郎官是我。

此刻紅棚子里人頭攢動，受邀而來的各方親朋大多已經(jīng)落座，我和妻子站在靠近新修的泥土路的那頭迎候著還未來到的賓客。其實今天原本是只有二十桌的，但是幾天前鄉(xiāng)親們一聽說是爺爺?shù)膶O子要結(jié)婚，便都很熱情地要來捧個場，盛情難卻之下我們也就只好臨時又加了十桌。我轉(zhuǎn)回頭朝著明亮的水泥路上望去一眼望不到車影，兩旁的泥土路上已經(jīng)停下了數(shù)十輛車，站在我身邊的妻子今天打扮得格外美麗，她那笑僵了的臉頰上正沁下大顆的汗珠。天邊，銀色的圓月漸漸爬出了山頭，這夜仿佛很不愿打擾我們似的格外寧靜，不吹來一絲一縷的風(fēng)。我輕輕擦去妻子臉上的汗珠讓她先進去歇會兒，說是由我一個人在這迎賓就行。妻子猶豫著，似乎覺得有些不妥?！翱刹缓没藠y?！蔽已a充說。

妻子離開后不一會兒爺爺便從人群中冒了出來，他遠遠地看我一眼后徑直朝我走來。爺爺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中山裝，整齊得梳向一邊的頭發(fā)有些泛白，但看上去依舊精神矍鑠?！笆媪寄阋策M去歇會兒吧，剩下的人讓爺爺在這等就行。”爺爺說。我連忙說不用，喊爺爺快進去坐著?！澳俏以谶@站會兒，坐一天了?！睜敔斦f?！盃敔?，你這身衣服可真新?！蔽艺f?！斑@是你爸去年買的，我一直沒穿，就等著今天?！睜敔斦f著從兜里摸出一支“中華”煙來愜意地吸著。我想起爺爺?shù)母哐獕?，有些?dān)憂地說：“爺爺，你這幾天怎么又抽多起來了？”“這幾天家里不是人多嗎，又都是些老煙鬼派來派去的，我就想著寧可抽一手煙也不抽人家的二手煙。”爺爺說完好像很認可自己的話似的，又拿起煙抽了一口?！盃敔敚沂桥履愕难獕?.....”“舒良你放心，等這幾天你的喜事一辦完我就少少地抽?！睜敔斝χ冻瞿强跂|倒西歪的黑牙來。于是我也只好無奈地笑著，轉(zhuǎn)身又朝著泥土路上望去，有車來了。

待到所有賓客都到齊后，宴席便在輕快的氛圍中拉開了序幕。我和妻子在眾多親朋的見證下完成了婚禮，彼此的父母也都依次上臺做了簡短的致辭。禮畢，在喜慶的音樂中一盤盤菜品陸續(xù)端上了桌，紅棚里一時又喧鬧了起來，到處是熙熙攘攘的說話聲，清脆的碗筷酒杯碰撞聲，空氣中很快彌漫著刺鼻的煙味和濃烈的酒味，但不知怎的坐在妻子身旁的爺爺卻是格外反常地一次也沒拿起煙來，只是津津有味地喝酒。

我在簡單吃了些東西墊過肚子后，依著婚宴的規(guī)矩新郎官自然是要拿起酒杯去各桌上敬酒以答謝賓客。于是我端起酒杯，在眾人的祝福打趣聲中一桌又一桌地走過，又在眾人的起哄聲掌聲中一口又一口地灌下濃烈而辛辣的酒液，而后癡癡地看著他們笑。我想，這樣的時刻是什么也用不著說的?！笆媪?，要不你喝茶就好了?！币魂囁圃嘧R的聲音使我頓時睜大了眼，我抬起頭仔細看著眼前這張使我極為懷念的臉，腦海中立刻回想起那六年無憂無慮的歡樂時光?！昂７?！”我欣喜地喊著，“來來來，我一定要跟你喝一杯！你是什么時候來的，怎么都沒跟我打個招呼！”“我剛才不還跟你打了招呼，你喝醉啦？”我一愣，卻是昏昏沉沉得怎么也想不起來了?！拔覜]醉！來，海峰！我們一定要干一杯！”我猛地舉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灌下，結(jié)果被嗆得好半天睜不開眼來?！昂?！”一桌的賓客都熱烈地鼓起了掌。“舒良，你這人真是！”張海峰無奈地說著，也陪著一口悶盡了杯中的酒。

走完所有桌后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癱坐下來，很快便看不清身邊的一切了?！笆媪迹媪?，你還好吧？”妻子用溫?zé)岬氖直趁业念^，擔(dān)憂地說。“我沒事?！蔽覐姄伍_眼，卻只見妻子的臉龐隨同棚頂上的那一盞盞白燈都旋轉(zhuǎn)個不停，強烈的暈眩感使我不由地又閉上了眼。“舒良，舒良，”妻子不斷地喊著，但我實在是睜不開眼了?！盃敔敚媪妓榷嗔?。”依然是妻子的聲音。“你別擔(dān)心，只是喝多了而已，我們村里做新郎的就沒有不喝多的，你去給他打條熱毛巾來就好?！笔菭敔?shù)穆曇?。那只細膩溫?zé)岬氖謴奈业念~頭上離去，不一會兒貼上來一只粗糙寒涼的手?！笆媪?，每桌都敬了吧?！睜敔?shù)穆曇魪奈业念^頂上傳來。我又一次短暫地強撐開眼睛，看著頭頂上那口不停旋轉(zhuǎn)的黑牙大聲回應(yīng)說：“爺爺！我都敬了！”“舒良，你做得好?！睜敔斦f。我極得意地笑著，感覺全身都逐漸輕飄飄的沒了力氣，頭卻是越來越沉重，就好像拖著什么東西?！笆媪迹憷Я税?？”爺爺問。我不住地點頭。爺爺這時似乎喊來了幾個人把我輕輕放在了由幾張椅子臨時拼湊而成的床上，而后我感到肚子被蓋上了什么，溫暖極了。“舒良你安心睡吧，剩下的交給爺爺就行?！薄昂?.....”我恍惚地應(yīng)著，很快跌入了無邊的黑暗中。

黑暗中忽然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舒良，能看到今天爺爺就知足了。”

這是我這天最后聽到的聲音。

第二天睡醒后我感覺頭像被人用鉆頭鉆著似的疼，并且怎么也回想不起后來發(fā)生的事。因此那天后來發(fā)生的事我都是從妻子的講述中得知的。

妻子說當(dāng)她拿著熱毛巾回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蓋著爺爺?shù)闹猩窖b躺在椅子上打起了鼾，看起來睡得很沉。不一會兒父親回來看到我這副模樣很有些氣憤，但或許是由于妻子在身旁的緣故他不好發(fā)作，僅僅是顧自牢騷了幾句我不像樣之類的話，便忿忿地脫下了自己的外衣?lián)Q過爺爺?shù)囊路w在我身上，又拿著爺爺?shù)囊路吡?。再后來夜逐漸深了，親友們頂著一張紅臉輪番來向我們道別，這會兒我已經(jīng)被父親叫醒，癱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與賓客一一握手道別，不斷重復(fù)著些招待不周之類的話。我對此竟然一點印象也沒有，我想人的記憶有時也真是件古怪的事，特別是喝了酒后。

這時張海峰主動提出待賓客都散去后由他來送我回家，他說這里應(yīng)該沒有比他更熟悉這段路的人了。我們都覺得這個提議好，那時父親正執(zhí)意要跟車送我岳父岳母到鎮(zhèn)上下榻的酒店，母親也正忙著關(guān)照娘家那邊的親戚，妻子一個人又扛不動我，親朋也大都半醉了?！盃敔斈棠棠?？”我問?！澳菚r奶奶不舒服先回家了，爺爺又被叔公他們幾個老人不知道拉到什么地方去了?！逼拮诱f?！班?.....”我說，“后來我就被張海峰送回來了？”

“要是是就好了！”妻子說著忽然瞪了我一眼，而后有些無奈地接著說，“后來你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拽著張海峰坐到學(xué)校門口的沙地上死活不走了！”那會兒親友們都走完了，紅棚里只剩下忙碌地收拾著桌椅的人們?！澳愫蛷埡７迥槹ぶ?，嘰里呱啦地說著什么掃地，什么走廊，還說起了爺爺和實勤叔，說完之后你們就伸長脖子朝著烏漆墨黑的學(xué)校里望，也不知道在望個什么。這時天已經(jīng)很晚了，你卻是任憑我怎樣叫喊拉拽都一動不動，”說到這里妻子忿忿地掐了一下我的大腿，我尷尬地笑著不知如何接話，只好靜靜等著妻子說?！坝谑俏抑荒芎皬埡７鍋韼臀野涯阌部富丶遥瑳]想到張海峰在我喊了好幾聲后才緩緩轉(zhuǎn)過頭來，一臉困惑地看著我，這時我才察覺到原來他也已經(jīng)喝醉了。這下我徹底沒了招，無奈只得枯坐在那塊大石頭上等你們說完了話，結(jié)果你們來來去去就那幾句話卻是怎么也說不完?！闭f完妻子更用力地掐了我一下。我唯有苦笑著，繼而小心翼翼地問：“那后來呢？”

“后來......”后來爺爺來了。爺爺打著手電從烏黑的巷子里走了出來，他一眼就望到了我們，而后悠閑地點起一支煙吸著緩緩朝我們走來。妻子匆匆跑去就要扶著爺爺，爺爺擺擺手示意不用，一邊遠遠地看著正趴在校門上的我和張海峰笑著，向妻子問起情況來。妻子便簡略把事情說給了爺爺聽。

爺爺聽后徑直走到那塊大石頭旁喊妻子扶他蹲下，這時妻子聞到了爺爺身上同樣濃烈的酒味，她很吃驚爺爺酒后的腳步還能這樣沉穩(wěn)，一點也不像喝了這么多酒的樣子。爺爺蹲下后顫抖著從口袋里摸出煙來用另一只手護著點燃，又很珍惜地吸了一口后，對著依然趴在校門上的我大聲喊道：“舒良！”這時我忽地怔住了，接著遲緩地轉(zhuǎn)過那張紅臉癡癡地望著爺爺，而后許久才像回過神來似的也大聲喊道：“爺爺！”“舒良！爺爺來接你回家了！”爺爺喊完不小心被自己手里的煙嗆得好一陣咳，妻子急忙蹲下把爺爺攙扶起來。隨后她便看到我東倒西歪地跑來握住了爺爺?shù)氖郑覀兙瓦@樣在圓月下咯咯地笑了起來。

“你對這些就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了？”妻子斜著眉毛懷疑地看著我。“真沒有印象了?！蔽覔现^說?！昂冒?，”妻子說著就要起身，“你也該起來了，一會兒還要去送送客人?！边@時我猛地拉住妻子，又問道：“后來呢？”“什么后來？”“昨晚的事?！薄昂髞砟憔凸怨愿鵂敔敾貋砹耍换氐轿堇锬愕诡^就睡，怎么叫也叫不醒，你是不知道我給你換這身衣服費了多大的勁！”妻子有些埋怨地說。“我是說后來我還說了什么沒有？”這時我低下頭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褲子全都換過了。妻子別過頭去想了想，而后說：“回來的路上你就一直不斷地重復(fù)說爺爺，我想睡覺了?！?/p>

“那爺爺有說什么嗎？”我望向透著明亮陽光的淡藍色窗簾。

爺爺就不斷地重復(fù)說：“舒良，你再堅持一會兒，我們馬上就到家了。”

（六）

“舒良。”

姑父的聲音把我從回憶的零碎片段中抽離，我抬起頭，面前肅穆的白墻上籠罩著一層透明的水簾，霧蒙蒙的。

穿著白衣的姑父遞過來一張紙巾，他看著我想要說些什么的樣子，最后卻只是嘆了口氣。我接過紙巾擦去溢出眼角的淚后環(huán)顧左右，父親和姑母還沒回來，一路延伸到拐角處的長椅上只有隨風(fēng)飄下的幾片落葉，外頭寒冷的冬風(fēng)呼嘯著刮個不停，仿佛是在替那一個個在火爐里被燃燒成灰的皮肉發(fā)出凄厲的喊叫?！盃敔?，快跑，那里有火?！蔽蚁肫饎偛艩敔?shù)墓撞谋痪従徦瓦M那座令我望而生畏的銀色火爐時姑父交代我要說的話，又回頭朝著那間似乎透不進任何光亮的灰色矮樓望去。

“舒良，”姑父望著天上密密麻麻的烏云說，“你知道嗎，其實我很羨慕你爺爺?！蔽铱粗酶改氐膫?cè)臉?！澳銧敔斶@輩子就好兩件事，煙和酒，兩樣?xùn)|西他吃到今年八十一歲從沒少過，也從沒踏進過醫(yī)院的大門，現(xiàn)在老了又這么一下就瀟灑地走了，不像其他老人還得病怏怏地在床上躺個十天二十天才狼狽地走?！惫酶刚f到這里從兜里摸出一支煙來打量著，好一會兒才放進嘴里點燃，又只吸了一小口后便拿遠了去，接著說起，“就拿我自己來說，我現(xiàn)在才五十幾歲醫(yī)生就已經(jīng)嚴厲禁止我抽煙喝酒了。酒還倒是好說，可我抽了這么多年煙早就習(xí)慣了，現(xiàn)在一下要我戒掉總感覺做什么事都沒了心思，自己也憋得難受，我只好每天在兜里放幾只細煙來救急，實在不行了就點上一支。”說到這里，姑父又把煙銜進嘴里吸了很短的一口。

“老一輩的人常說好人有好報，我想這大概就是你爺爺?shù)暮脠?。你爺爺小時候因為家里窮主動把讀書的機會讓給了你叔公，那時你爺爺已經(jīng)讀到四年級了成績一直很好，親戚們都勸他繼續(xù)讀下去，可你爺爺卻說他讀了幾年書夠用了，堅持要去務(wù)農(nóng)把讀書的機會讓給了你叔公。誰知道你叔公并不像你爺爺那樣聰明，甚至可以說有些蠢笨，他讀了好幾年書也沒什么進展，干脆也就跟著你爺爺務(wù)農(nóng)去了。后來你叔公一直到三十歲還沒成家，你爺爺為此格外憂心，一有空閑便托人四處打聽，最后終于打聽到外村有個女人二十八歲了也還沒結(jié)婚?；槭潞芸炀投讼聛?，可張羅喜事離不開錢，那時你叔公手里幾乎一分錢也沒有，最后還是你爺爺跑遍村子?xùn)|拼西湊借來的。”姑父說著有些惋惜地把手中燒完剩下的煙蒂丟進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你爺爺生得高大，人又聰明熱心，辦事公道，村民之間漸漸的有什么事都愛來找你爺爺拿主意，誰家要辦紅白事了也都是請你爺爺來主持，你爺爺?shù)拿暠氵@樣在村里村外很快傳開了。后來村里的老支書到了退休的年紀，村民們便一致投票讓你爺爺做了新的支書。你爺爺一做就是二十年，一直做到你出生的第三年你爸媽去了深圳，你爺爺也就索性提前退休在家?guī)懔?。我還記得以前我和你姑母和你爸在村里讀書的那陣小學(xué)里還只有一棟兩層高的破破爛爛的樓，哪有后來這些三層高的新樓和寬大的操場，這些都是你爺爺當(dāng)上村支書后多次向縣里爭取，又自己帶頭在村里發(fā)起捐款籌夠錢后才慢慢修起來的。按常理說你爺爺做了這么多年村支書手頭里怎樣的要有些錢才是，誰知道后來你爸要娶你媽時，你家就連重新修繕房屋的錢都依然是你爺爺跑遍村子到處借來的，要知道你爺爺退休后的下一個村支書只干了五年就已經(jīng)在村里建了兩座新房子了?！惫酶刚f到這里很悵然地又從口袋里摸出一支細煙來點燃，而后便良久地望著長椅上空空的那頭顧自吸煙，不再說話了。

幾天前張海峰載我去看了爺爺?shù)膲灥?。墳地是爺爺多年前自己定下的，就在我年幼時在湖邊玩耍?？礌敔斖虻哪菐鬃g。上山的路并不好走，彎彎繞繞地不時還有一兩個陡坡，可張海峰卻是駕輕就熟的樣子，只借著前車燈不一會兒便在黑暗中把我?guī)У搅艘黄瑵M是雜草的地方?！熬褪沁@里？”我問。他點點頭，踢下腳撐停穩(wěn)了車。下車后我借著手電筒的光四處走走看了看，這里每隔幾十步遠便豎著一個石碑，只有我們腳下的這塊地方還空著?！拔野终f這里是許多年前村委會送給你爺爺?shù)牡兀麄兌贾滥銧敔敽芟矚g這里，也都知道你家的地早就賣掉了?！睆埡７逡贿呎f著，一邊找了處稍平坦的地方坐下，望著山下的湖面。

湖面倒映著鐮刀似的殘月，一圈一圈不斷泛起的漣漪在殘月的映照下閃出銀輝色的光亮，我望向我年幼時最愛坐著的地方，此刻那里黑燈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見。這池湖水似乎并不像我記憶中的那樣寬廣，連同腳下的這座山似乎也不再像我記憶中的那樣高大了?！澳氵€好吧？”張海峰說，“你爺爺走得這么突然，你晚上又還要守夜。”我又朝著記憶中爺爺常站在的那處黑燈瞎火的地方望了一眼，而后走到張海峰身旁也坐下來，說：“我還好。畢竟還年輕?！彼戳丝次?，滿是關(guān)心地說：“年輕也要多注意身體，特別是發(fā)生這樣的事，后面幾天你還會更忙，現(xiàn)在能睡的時候就多睡會兒，就算睡不著閉著眼睛也成。”我強擠出笑容來，感激地朝他點了點頭。

“舒良，你知道你爺爺和我家的事不？”在長久的沉默之后，張海峰突然問起?！罢O？”我疑惑地看著他。他苦笑著，轉(zhuǎn)頭望向烏藍天上的殘月緩緩開口：“說起來，你爺爺是我家的大恩人。”接著他一字一句說起了爺爺和他家的事。

實勤叔十四歲就沒了爹娘。那年冬天他母親在某天夜里給他留下一筆錢后悄無聲息地跟著一個他素未謀面的男人去了外地，從此他再沒見過母親。他父親則是三年前就死了，那年村子迎來了久違的大豐收，他父親在接連好幾天早出晚歸之后某天突然在田地里栽倒，就這么走了。母親出走后他崩潰了，成日把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吸煙，喝酒，肚子餓了就隨便弄點粥或番薯糊口，只偶爾在這些東西都吃完之后才久違地出一趟門。他家原本就是為了逃債才從外地逃到村里的，自然在村里也沒有什么親戚，因此那時村里人都不知道他家發(fā)生的事，只有那幾個整日在村里閑蕩的老單身漢覺得好像許多天沒見過他母親了。后來他又一次出門買煙和米時在路上被一群圍著玩魚蝦蟹骰寶的人所吸引，并且很快便按捺不住也跟著下起了注。他先是輸完了身上的錢，接著想翻本又回家拿錢再來，再輸完又再次回家，最后到那天傍晚時他一分錢也不剩下了?；氐郊依锼脒^自殺，可始終下不去手，肚子又早已餓得咕咕叫了，無奈之下他只好大開屋門用家里剩下的值錢的東西跟鄰居們換些吃的。過兩天這事傳到了爺爺那里，那時爺爺已經(jīng)是村里的支書，他在得知了此事后很快便提著小半袋番薯到了實勤叔家里，后來更是每隔幾天便提著小半袋番薯或大米過來，實勤叔就這么在爺爺?shù)慕訚虏虐具^了那天冬天，也才有了后來娶妻生子的日子。

“我爸這幾天總說起這些事情，說著又總是忍不住地哭。他說你爺爺給他的又何止是這些吃的，更有數(shù)不盡的教誨和鼓勵，否則的話他恐怕早就想不開了......”張海峰說到這里不斷把頭仰得更高。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烏藍的天上不知何時飄滿了灰色的云，它們像籠罩在天上的一大片迷霧遮蔽了那鉤殘月的身影，失去了月光的湖面墜入了一片死寂，深沉的黑暗中只剩下一聲又一聲悠長的嘆息。

爺爺大概是心梗死的。奶奶說那天下午爺爺突然說胸悶，喊她扶他到床上去睡一會兒。起初奶奶對此并不上心，只是覺得人到了七老八十的年紀總難免會有些不舒服的地方，直到爺爺躺下后忽然跟她交代了有關(guān)他走后錢和東西要怎么分配時，她才第一次想到那極不好的事情。從房間里出來后奶奶一刻也不敢耽擱，匆匆朝著在村里做醫(yī)生的那戶人家走去，一路上她不斷安慰自己說爺爺?shù)纳眢w歷來健朗，總不至于一下子就......

當(dāng)奶奶帶著醫(yī)生匆匆趕回家時，爺爺已經(jīng)沒了呼吸。爺爺把他戴了小半輩子的金指環(huán)留給了我，還給我留下了兩千塊錢。我把金指環(huán)連同著一張一張滿是褶皺的錢一并小心翼翼地藏進衣柜最深的格子里，想著等葬禮過后就把金指環(huán)同樣戴在右手的中指上。我想爺爺在那一刻必定有了某種預(yù)感，否則又怎會毫無預(yù)兆地向奶奶交代起身后的事，只是我始終想不明白的是爺爺那時為何不再多留些交代，以致我們這些子孫空留下數(shù)不盡的遺憾和苦澀。

我最后一次見到爺爺是在今年清明的時候。還記得那天格外炎熱，三十幾度的天，頭頂上的太陽仿佛把大地點燃成了一口巨大的鍋，自下而上地不斷冒出熱氣。我和父親都勸爺爺待在家里，由我們?nèi)吣咕托?。爺爺不肯，戴上草帽跟著我和父親一塊出了門。祖先的墓大多集中在我家后頭的矮山上，這里到處雜草叢生，布滿山頭的石碑就藏在這一叢叢草下，稍不留神很容易就會踢到某戶人家的祖先，這可是很忌諱的事情。因此每次掃墓?fàn)敔斂傄獓诟牢铱粗_下，今年自然也不例外。我們照著慣例挨個“過”著祖先的墓，無非是拜拜，燒紙錢，放炮，字跡淺了的便重新上漆。不過近年隨著清明期間逐漸禁止明火之后，我們也就逐漸省去了燒紙和放炮的步驟，反正說到底掃墓要的不過只是一顆誠心。但今年卻也有了個不同的地方，就是每到一處爺爺都會帶我沿著石碑附近繞圈，一直繞到我記下了位置為止。山上最后“過”的依然是曾祖父的墓，爺爺在跪完起身時忽然一個踉蹌差點跌倒，還好我及時攙住了爺爺最后才只是磕了一下膝蓋，其他沒什么大礙。爺爺看著我們有些無奈地笑著，說是剛才那一下不知怎么使不上力了，擺擺手示意我和父親不用擔(dān)心。爺爺一貫是不愛人扶的，我和父親自然是知道這點，于是一前一后地護著爺爺下了山。下到山腳后爺爺再一次回頭朝著山上望了望，而后好像還有些放不下心似的問父親：“這些路你都記熟了吧？”走在前面的父親看著腳下的路說：“爸，我都走這么多年了，你放心就是?！睜敔斢只剡^頭來囑咐我也要盡快把這些路都記下，我學(xué)著父親的話讓爺爺只管放心，說我也都記下了。爺爺聽過后神色漸漸松了下來，接著他便與父親說起了許多宗祠里的事。

那天回到家后爺爺中了暑，好在是不算嚴重，兩天后就好了。

“舒良，你爸和你姑母出來了！”身后忽然傳來了姑父的喊聲。我匆匆回頭望見姑母正舉傘罩著父親緩緩走來，急忙起身與姑父一并快步朝他們走去。父親雙手護著棕紅色的骨灰盒，面色格外凝重，他看到我后很嚴肅地說：“舒良，你爺爺曾交代過他走后由你抱著骨灰盒。”我恍惚地望著父親布滿血絲的眼睛，而后小心翼翼地接過盒子緊緊抱進了懷里，就像當(dāng)年爺爺抱著我那樣。我們就這樣沉默著朝著那輛停在盡頭的黑車走去，沒有人再開口，只有寒冷的冬風(fēng)在我們身旁肆意呼嘯著，刮得兩旁的樹木都發(fā)起聲嘶力竭的叫喊，刮得原本相連在同一枝杈上的兩片黃葉彼此分離，再望不見對方。

上了車，我坐在后座上癡癡地望著窗外那些一晃而過的白云和樹影，還有那片總灰蒙蒙的天，心里頓時也像是糊上了一層陰霾似的，總覺得憋悶得喘不過氣來。歷歷往事像一本厚重的連環(huán)畫一般不斷在我的腦海中翻頁，勾起過往曾涌現(xiàn)我心間的千頭萬緒，畫面中的男孩一頁又一頁地長大，老人則是一頁又一頁地衰老，直到最后一頁畫面又回到了那輛車筐總是前傾的單車上，這位慈祥的老人正載著不過半人高的男孩游蕩在鄉(xiāng)間的土路上，他們笑得是那樣歡快。

“爺爺......我們回家......回家去了......”我顧自喃喃說。這時窗外的白云和樹影，連同著那片灰蒙蒙的天頃刻間都像沉入了水中似的，再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