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金融危機以后，房產(chǎn)行業(yè)如日中天，大街小巷、傳單、電話、敲門聲充斥著房產(chǎn)中介的叫賣聲。在那個年代買房和賣房的人，走在了社會的前列，成為先富起來的一批人。
舉國上下一片祥和，八年終于迎來奧運會在北京舉辦。福娃的形象深深的印在全國人民的心中，大街小巷哼唱著，《北京歡迎你》。
年初，成名和強子一起去深圳，帶他們一起的正是強子的父親。
母親送他進站前，一手握著成名的手，交代他要照顧好自己，吃穿要舍得花錢。另一只手從褲袋里掏出一卷五百元的紅票，送到成名的手心后，又捏攏他的手說：“裝穩(wěn)了，外面小偷多?！?/p>
“知道了，我們要出發(fā)了?！背擅谝淮胃杏X母親把自己當做一個成年人，淚水落下來，是在他轉(zhuǎn)身背過母親的目光后，他忍住沒有抽泣。
拎著大蛇皮袋走在前面的強子回過頭，看著成名紅腫著眼睛，他笑嘻嘻唱道：“多大點事兒，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無奈?！?/p>
倆兄弟，第一次出遠門?？吭诰G皮火車座位上的強子上下折騰，坐不住，拍打著靠椅的扶手，他第一次坐火車，新奇。
身旁坐著的成名，很安寧，頭靠著車窗，臉貼上玻璃，眼睛望向車身后面的一片空地，出神。
當坐在車位上，等待火車出發(fā)時。成名想起去年九月的時候，張璨陽離開家鄉(xiāng)，去武漢上大學時的場景，似曾相識。那個時候，是強子和成名一起給張璨陽送別。他們仨，從小到大一路走過來是頂好的朋友，倆男一女，強子和成名是左右護花使者。
高中時代，他們仨同一個班，成名和強子已經(jīng)開始走向叛逆。
用璨陽的話說：“你們倆抄作業(yè)就不能認真把字寫好一點嗎。”
強子總是會頂嘴：“抄好看了，老師發(fā)現(xiàn)我們?nèi)珜α?，會找你麻煩?！币慌缘某擅蛔髀?，繼續(xù)抄。這樣子，在成名和強子之間，璨陽的好感總是多幾分給到了成名。
他們倆也不指望能考上大學，同學們在奮發(fā)圖強時。睡覺，逃學，上網(wǎng)是他們倆高三的主基調(diào)，張璨陽給他們抄作業(yè)，上課睡覺打掩護。
月考，期末考，出成績時。張璨陽的優(yōu)秀，偶爾會觸動成名，每當此時，他總是渴望自己能夠認真學習，能考上大學。不過也就那幾天，那幾分熱情在無邊無際的教材中被消磨殆盡。
強子的成績一路來吊車尾，成名月考時偶爾能夠擺脫后十名。每當試卷發(fā)下來時。強子總是不忘比對一下成績，如果倆人成績差不多時，強子總是自豪的說：“我又進步了一下啦?！?/p>
當強子成績比成名差的時候，他又偷偷打聽說：“又抄了誰的答案?！?/p>
高三下學期，一連幾次摸底考成名在穩(wěn)步進展，張璨陽也一直鼓舞他繼續(xù)努力。
期中考試，成名在考試時感覺出奇的吃力。其實也并不是難，只是比較綜合，他前面落下太多，一時半會兒根本補不回來。
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時，徹底打擊了成名的信心。他又回歸到強子的陣列，那時，是他離大學最近的一次，也可能是離張璨陽最近的一次。
最后的三個月，成名處于放棄的狀態(tài)。高考成績出來時，璨陽考進武漢的一所一本大學。成名和強子都落榜，成名差三十分可以讀一個三本，此時他后悔當時沒有繼續(xù)堅持復習。
面對現(xiàn)實時，總是令人感覺殘酷，八月的暑假，第一次沒有暑假作業(yè)。成名的內(nèi)心多少有些輕松，輕松的同時更是內(nèi)心的掙扎。
他把復讀的想法告訴強子時，強子問他是不是瘋了?！拔覀兪亲x書的這塊料嗎，你不比我清楚？”
九月，開學季，張璨陽去武漢那天，剛好教師節(jié)。張璨陽用新買的手機給班主任發(fā)了一條祝福的短信，并且把手機號碼分別告訴了強子和成名。
在家的半年里，成名一直在家里館子幫忙，生意還算湊合過，父母兩人也已經(jīng)夠了，沒有忙到需要成名幫忙，他只是不好意思整天待在家里吃白食。
強子半年都在家里玩游戲，偶爾成名會過來找他玩，因為那時強子有手機。強子的父母一直在外地，早就給他配了一部手機。
在強子玩游戲的時候，成名總是有意借過手機給遠在武漢的張璨陽打電話，強子不讓通話太久，話費很貴，那段時光也很美好。
璨陽會和他們聊一聊大學的樣子，會講一下自己參加了哪些社團。再后來也說一些結(jié)交了新朋友，也不忘他們倆老朋友。
火車出發(fā)時，一陣顫動，才將成名從思緒中拉回來。剛過正月十五，年味正濃，張璨陽是正月十六去武漢上學，年初他們仨還聚過一次，璨陽已經(jīng)出落的亭亭玉立，扎馬尾，穿高跟鞋，是女大學生該有的好模樣。談笑之間，成名越發(fā)感覺自己接不上話，越覺得自己和璨陽之間的疏遠。
火車到站后是夜晚八點，三人住了一間賓館。強子他爹說，明天一早有車過來接我們過去。是去一家電子廠，做流水線工人。
去到工廠的第一天他們倆就上了流水線，工作很容易上手，也不算太累，只是過分的枯燥。
班長告訴他們，三個月轉(zhuǎn)正后，三千一個月的工資，包住不包吃，現(xiàn)在工資打八折。這和強子他爹說的絲毫不差。
他們吃三塊錢一份的便當，睡著八人間的宿舍，共一間衛(wèi)生間。成名也很快適應了工廠的環(huán)境，只是他很少說話，偶爾去隔壁宿舍找強子。有時是找強子聊天，借手機給家里打電話，更多的時候是給張璨陽打電話。
拿到第一份工資時，成名把其中一半寄回家，多余的工資買了一部手機，為了一部手機幾乎餓了一個月肚子，靠強子接濟他過日子。
那次，強子請成名吃飯問他：“值得嗎，為了一部手機。”
“值”成名點點頭。
再后來，成名幾乎再也不找強子借手機。只有強子心里清楚，他的手機通話記錄里，在成名借過去之后送回來，都顯示有張璨陽的手機通話記錄。只是強子從來不曾保存過張璨陽的電話號碼，偶爾他也會和璨陽打電話，彼此心照不宣。
成名有了手機之后，在下班之余，偶爾給家里打打電話。但是更多的時間是和璨陽打電話，在手機扣扣上聊天，在他第一次注冊扣扣號時激動不已。
在瀏覽器上搜索扣扣簽名，那時候流量一個月只有30M，但是已經(jīng)夠用。成名小心翼翼的更改簽名，他多希望心愛的女孩能夠看到，能夠明白他的愛意。祝福短信，在每一個節(jié)日里準時抵達璨陽的手機，后來也一直保留在成名的手機里。那年璨陽大一，而成名也剛剛步入社會。
直到十年之后，成名早已經(jīng)更換了幾個蘋果手機。但是他一直保留著那部諾基亞，偶爾也會找出它，翻開收信箱里的短信，尋味著收發(fā)箱里的短信，直到淚水涌出眼圈。那一部諾基亞手機承載著，他曾經(jīng)所有的青春。
有一次，上鋪的工友在睡覺，被成名接電話聲音吵醒。工友亂罵了一通，成名掛了電話后：“你嘴巴放干凈一點，吃屎了吧?！?/p>
這一句話點燃他們之間的矛盾，本來都是來自異鄉(xiāng)，原本安靜的宿舍突然躁動起來。上鋪的工友下來就動手，兩個人扭打在一起。最后，是聞聲從隔壁趕過來的強子把他們分開了。
成名是新人，宿舍里一群人都幫那位老工友說話。嘀咕著說：“新人不懂事兒。”強子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認一個慫。
在隨后的一個月里，強子瞄準了這個工友的休息時間，他剛進廁所，就給他頭上套了麻袋，一頓臭打。那天，成名正好在工廠上班，有不在場的證據(jù)，那個工友也無從說理去。他只能在心里記上了一筆，記在了成名的頭上。
那時的成名和強子一樣，拿著三千的工作，混著望不到頭的日子，都一無所有。只是在工作之余，強子拿著多余的工資印傳單推銷房產(chǎn)，貫穿在深圳的大街小巷，地鐵口，一次次濕透了強子的背心。在休息之余，拿起電話，不斷地給陌生人推銷房產(chǎn)。
在過去的十年，做啥事兒都不對，賣房就對了。那時候買啥都是錯的，買房產(chǎn)就對了。唯一沒有騙我們的就是房產(chǎn)中介。
強子幸運的時候，賣出一套房，抵自己辛苦兩個月的工資。在工廠工作一年后，強子默默地囤錢，找家里湊十萬，又找親戚借了十萬，在深圳付了首付。那年開始，強子舉家開始還房貸。
成名在工廠里非常吃苦耐勞，每個月寄回來的錢也越來越多。父親在電話里告訴他，打算在家里新起一棟樓房，那時成名第一次覺得日子開始有個盼頭，生活開始有了目標。
工廠上班兩年后，成名的父親舉全家財力，在鎮(zhèn)上起了一棟三層小洋房。年后新居落成，開春之后，成名邀請強子和張璨陽一起去他家吃酒宴。
成名心里那個美得，他覺得驕傲啊，這房子落成，有一小半是他掙回來的錢。那天成名酒喝的特多，高興的花兒從心底盛開，開心的淚水從眼睛里溢出來。
給璨陽的表白也在那天晚上，他們仨一路同行，成名說什么也要送璨陽回家。
三人并排同行，成名搭在強子身上，半醉半醒。他滿嘴的酒氣，紅著秀氣的臉，含糊的對走在強子右邊的璨陽說：“璨陽，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強子插嘴說：“酒喝多了不睡覺，你還來勁了是吧。”
“我沒有，你才喝多了呢”成名從強子身上爬起來，往璨陽身邊靠。
眼看著他要倒下來，璨陽一把抓住他的手說?！澳愕染菩蚜耍阍賮碚f。”
說完，成名醉得不省人事。強子送走了璨陽后，又送成名回家。
那一晚的事情，成名記不得，強子不提，璨陽也沉默。開年后沒過幾天，他們又各自回到了該回去的城市。
成名的新居落成這件事，當時在村里熱鬧一時。成名一家自然是樂開了花，成名卻不知道自己在那時已經(jīng)錯過了最好的時代，炒房。
等他意識到時，深圳的房價已經(jīng)高漲到，他這輩子也不能奢望的高度。
2012年的時候，強子將到手的房子再次抵押出去，套出現(xiàn)金，再反過來買房子。在深圳炒房最火熱的兩年，強子華麗轉(zhuǎn)身，身家千萬，又投資五十萬開了自己的工廠。強子在混亂的時代，把握住了時機，一戰(zhàn)成名，成了不折不扣的房老板，也成了鎮(zhèn)上的小名人。
成名返回工廠后，在工友的百般刁難之下，成名再次和宿舍工友鬧翻了，大打出手。被工廠開除，成名也跟著時代的潮流，投身到賣房的行業(yè)。只是他和強子相比，沒有啟動資金，去買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
強子和成名的差距也越來越大，那一年他們倆少有聯(lián)系，最后還是強子主動聯(lián)系上了成名。他們依舊是把酒言歡的兄弟，只是當初他們都一樣，現(xiàn)在不一樣了。
璨陽在大學畢業(yè)后，又選擇了考研。2014年璨陽研究生畢業(yè)后，就近在武漢找了一份還算穩(wěn)定的工作，
而成名在過去的六年里，依舊孤身一人漂泊在異鄉(xiāng)，一無所成。
突然有一天，璨陽在電話那頭哭。剛畢業(yè)的高材生，剛?cè)肷鐣?，多少有些不適應職場的冷酷。工作沒有做好，換來的是領(lǐng)導的批評和同事的排擠。
“你愿意回武漢嗎？”璨陽電話那頭問他。
成名搖搖頭，沉默良久，他大概不知道怎么拒絕璨陽的請求。
“等我再博一次，我就不信我不能成?！?/p>
“我又沒有說。你非得成，和自己較什么勁?！?/p>
那時的成名太想成名，有沒有意會璨陽的內(nèi)心。
成名依舊和璨陽保持著緊密的聯(lián)系，但是成名始終沒有勇氣開口表白。他還想再等等，等自己混好了再給璨陽表白。
2018年璨陽三十歲，準備訂婚。強子聯(lián)系成名讓他回來喝喜酒，這個消息璨陽一直沒有告訴成名。
在異漂泊了十年后，成名五十歲的父親終于想讓他回來。電話里，父親無不嘆息道：“我和你媽都老了，我們也就你這么一個孩子，這一輩也就指望你了。不指望你能有多大出息，我們走的時候，希望你能在我們身邊?！?/p>
成名心里一酸，往年總是母親身體差，今年開春到立秋后，父親也接二連三的住院，他們確實也老了。往常父親的電話里總是鼓舞他，“你繼續(xù)闖蕩，你媽有我照顧呢，你不用擔心。”
在這過去的十年里，他有多少心酸，無處訴說，此刻涌上心頭。
也就是在去年成名從家里拿了十萬，合伙投資了一家嬰幼兒用品實體店。父親在家里開餐館，想來兒子做得是正規(guī)做生意，就支持他。掏空了家底，東拼西湊夠了十萬，打給了成名。
從店鋪選址，進場裝修，到店鋪落成，耗時三年。在這過去的三個月里，成名一頭扎進去，辭職后專心開店，想要有一番成就。
合伙人是經(jīng)同事介紹，說他有自己的供貨渠道，是一個不小的老板。成名的十萬投到了店鋪裝修，那位小老板負責租店鋪和供貨。
在合同里規(guī)定是五五分分利，頭半年店鋪的經(jīng)營良好，成名第一次感覺自己時來運轉(zhuǎn)。只是好景不長，先開始是供貨成本開始上調(diào)，當時整個行情確實有所上調(diào)，但是小老板為了自己能夠掙得更多，惡意加價。在成名再三爭辯之后依舊無用，成名妥協(xié)了。
更沒有想到的是，一年后，小老板簽訂的房租到期，卻續(xù)租不下來。成名才發(fā)現(xiàn)，自己吃了一個啞巴虧，十萬的本錢還沒有回來一半。
店鋪被拆除的當天，成名和小老板一起在現(xiàn)場，場面一度失控，就差動手打起來。店鋪拆除一個月后，成名發(fā)現(xiàn)一家新的嬰兒用品店重新開在那兒，顯得特別可笑，特別刺眼。仿佛成名看到了小老板丑惡的嘴臉一樣。
創(chuàng)業(yè)失敗之后的成名幾乎一蹶不振，直到父親抱恙的電話第一次打過來時，他才稍稍振作起來，匆忙回老家。
在回去沒多久，風聲就傳到成名的耳中，強子和璨陽準備結(jié)婚，成名不可置信。
在家的那段時間，成名給強子打過一次電話，約他出來見面，約在了成名家。
“你已經(jīng)知道了啊，我能給她幸福?！睆娮酉乳_口。
成名沉默的說不出話，半天后說出一句：“可，她愛的是我?！?/p>
“你憑什么這么說，十年里過去，難道你還要讓她再等你十年嗎？”強子的語氣越發(fā)堅硬。
“我……”成名無言，他心里想著也許璨陽最好的歸屬就是強子吧。
璨陽和強子結(jié)婚的日子，訂在七月初七。請柬下到成名家時，他接過請柬扔到煤氣灶上一把燒了。又繼續(xù)掂起撈勺，給客人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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