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月的上海,微風(fēng)、清冷,銀杏和法國梧桐的葉子漸次變黃,風(fēng)一吹,搖曳多姿。
一片片黃燦燦,安靜地躺在地上。車輪駛過,便又動了心思,起伏搖擺,追逐嬉戲。
最終,在保潔員日復(fù)一日的揮掃下,塵歸塵、土歸土。
01
每周五下午,辦公大樓20層樓梯間里都會有個清潔工,一邊擦著欄桿,一邊用家鄉(xiāng)話不知道交流著什么,滿目溫柔。
有一次上上下下跑單子,好幾次路過,都只見她呆呆坐著,一動不動。
上前主動打了聲招呼,阿姨抬起頭看著我笑了笑,“小姑娘我記得你啊,剛來沒多久...”
后面又說了幾句,勉強分辨出大體意思是說自己心情不太好需要緩一緩不是想故意偷懶。
心想“得,單子什么的見鬼去吧”,索性倚著欄桿蹲下來和她聊起了天。
原來,說好的十一回安徽老家去見女兒和外甥,奈何女兒婆婆怎么都不同意而且心臟不好受不了刺激,只好作罷。
剛才是女兒的電話,說等有機會再讓她回去。阿姨也不想讓女兒為難,還反過來安慰說自己十一加班還能雙倍工資呢。
農(nóng)村反革命后期,她丈夫因為公社站隊問題,被打入監(jiān)獄。彼時女兒才剛準備上初中,家里早被洗劫一空。
要強的她愣是借了一袋大米一顆咸菜就帶著女兒去報道。熬了多年,好不容易等丈夫出來,已是一副殘軀,不久便撒手離去。
艱難的年月里,兩人相依為命,咬牙堅持。女兒很爭氣,一路讀到大學(xué),而后入央企,覓良婿,步步穩(wěn)妥,成了她最大的驕傲,本想著以后能順順利利享清福了。
可女婿家頗有社會地位,未來婆婆同意兩人結(jié)婚的前提是,這個鄉(xiāng)下老媽不能出現(xiàn)在自己家。
為了女兒的幸福,她什么都沒說,簡單打包了行李便跟著同村出來打工的人來到上海,一晃就是十幾年。
偶爾跟女兒打打電話,基本沒有再回去。
這次剛好是外甥生日,她還特意買了身新衣服。
她一直在說著“我沒有關(guān)系的,能知道女兒幸福,我就會覺得很幸福了。”
“你看我現(xiàn)在也挺好的,沒想到快六十了還能住進大上海的弄堂”,同鄉(xiāng)的人帶著她一起合租了上海中心城區(qū)那些快要拆遷的老里弄,一年只需要一千多塊,就能一直住。
“還有固定薪水可以拿,也像你們上班的一樣呢”。
說完,整個樓梯間再次安靜下來,昏暗暗的已經(jīng)有了些許涼意,阿姨繼續(xù)默默擦起了欄桿。
從20樓窗口望出去,天空湛藍澄澈,一覽無余,看著溫暖而遙遠。
腦袋里有句話一直在回響“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起身,才發(fā)現(xiàn)腿已經(jīng)麻了。
02
16:50,辦公室里的人準時開始收拾東西,陸陸續(xù)續(xù)準備回家。
因為位子比較靠前,路過的人都會過來跟你寒暄幾句再走。
每當(dāng)這個時候,總是希望自己可以貓在一個別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不要講話,也不需要玩笑。
臉上越來越喜怒不形于色,內(nèi)心卻總有千萬種情緒奔涌。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一個愛吵吵鬧鬧的性子被打磨成如今這副寡言寡語的模樣 。
之前翻到一條五年前的狀態(tài)“人為什么要長大?”,看到下面有個姐姐回復(fù)說“因為那是我們小時候的愿望”。
細細品來,真是哲理啊。
越來越覺得,所謂的長大,不過是學(xué)會克制:克制自己的情緒,克制自己的表演欲,甚至,克制自己的喜歡。
定好晚上要發(fā)的推文,整理好手頭積攢的資料,合上電腦的剎那,眼前像有細密的光波閃過,“這近視怎么還能越來越厲害呢”。
抻了抻胳膊甩甩頭,扛上老家運來的大餅,這唯一能提升異鄉(xiāng)人胃動力的食糧,走出辦公大樓。
玻璃門一開,夜風(fēng)爭搶著撲過來,像要把你完全吞噬,本就凌亂的頭發(fā)更加肆無忌憚。
縮了縮脖子,騰出一只手握緊胸口的衣領(lǐng),抬頭望向夜空,照例是清泠泠的彎月,明亮而又干凈,清晰卻也寒冷。
南京路上的燈光夜夜流光溢彩,炫目得不像話,總會讓人有一種錯覺:自己也像那些光芒一樣閃亮。
而事實上,什么都沒有改變。要做大做強的事情依然半死不活;要提升的技能,仍舊進展緩慢。
我們總說害怕自己成功的速度趕不上父母老去的速度。
可現(xiàn)實就是,的確,沒有趕上。
來到晚飯在外面吃必去的石鍋拌飯店,這個時間點兒,還是沒有一個吃飯的客人。
老板照例坐在前臺追著喜愛的諜戰(zhàn)劇,點頭問好、點單、付款、老位子坐下。
旁邊桌子上今天坐著老板的兒子,面前一碗冷面、兩碟烤肉、一碗拌飯吃得一片狼藉。
邊吃邊扭頭玩著網(wǎng)上狼人殺游戲,不時笑出聲。
其中一輪過后系統(tǒng)提示是平安夜,講話有點兒磕磕絆絆而且吐字不太清楚的他開始了一字一句的認真分析。
老板也時不時的過來給他清理一下碟子、倒騰一下肉片,兩人沒有太多交流,小男孩兒兀自的沉浸在虛擬游戲中。
手機屏幕里的熱鬧聲音和眼前這個像是有點兒自閉癥的孩子顯得那么格格不入。
坐了不到五分鐘,例行的第二篇公號素材看到一半,拌飯上來了。
放下手機認認真真的吃下第一口,還是心痛到無法下咽,每次吃一頓飯就像打一場仗,氣喘吁吁卻節(jié)節(jié)敗退。
最終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一直安靜坐在那里的老板看了看,拿給我一個打包盒,“最近胃口不行啊,以前都吃得可干凈了。來打包帶回去吧,餓了還能再吃?!?/p>
心想著,也行,明天的早飯又有了。
道過謝,拎著袋子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構(gòu)思著要做的方案,黑暗中,拌飯突然映入眼簾,莫名的一陣心酸:
“真特么像豬食啊。”
“也罷,別拿豬食不當(dāng)干糧,挑燈夜戰(zhàn)還得靠它”,一邊想著,一邊不由地加快腳步。
03
“我決定跟陽爺先冷靜一下。”
阿澤發(fā)來的消息讓人詫異不已,明明之前剛秀了戀愛滿100日的甜蜜恩愛。
“如果跟一個人在一起,卻沒有變成更好的自己,甚至還焦慮不堪,覺得成了一種負擔(dān),這段感情還值得繼續(xù)???”
阿澤本就是要強的姑娘,從一個普通二本考入帝國理工。讀完碩士回來,投身陸家嘴的金融圈,一路廝殺。
感情上從來不愿意將就,好的愛情是相互吸引,并能夠志趣相投地前行。
這次決定跟陽爺在一起,也是看中了對方與自己三觀契合,且一樣的努力上進。
只是,阿澤一個人努力太久了。
出差廣州,高溫?zé)秸f不出話,凌晨三點在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個人打完點滴,又打車買了碗粥帶回酒店,早上照常起來談項目,簽合同。
這一切,她沒有跟陽爺說一句。
公司年中審計,莫名背了黑鍋,還被別人頂了本應(yīng)屬于她的部門經(jīng)理一職,看清了利益茍合,也重新審視了自己的職業(yè)規(guī)劃,計算著年底堅決跳槽。
這一切,她也依然沒有讓陽爺知道。
習(xí)慣了一個人消化所有的東西,當(dāng)有另外一個人在你身邊的時候,卻不知該如何告訴他。
陽爺開著自己的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白天黑夜連軸轉(zhuǎn),有時候項目上線,基本一周都沒什么時間睡覺。
每次難得的約會,都想把最好的自己展現(xiàn)出來,成就著彼此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互相溫暖,互相慰藉。
而這,原本也是兩個喜歡的人要在一起的初衷。
可是,當(dāng)工作和生活的負面情緒延伸到感情中,這種美好就變成壓力,讓人第一時間想逃。
“還是等我調(diào)整好自己,再做決定吧”,阿澤說完,繼續(xù)做PPT去了。
每顆驕傲的心,從來都不夠柔軟;每個倔強的人,也向來不會輕易服軟。
上海這個城市,吞噬了很多自尊與驕傲,同時,也承載著許多故事和腳步,給你無限可能。
其實,風(fēng)不大,那都是心里的聲音;而我們,只是不愛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