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魚的。然而我還不料,也不信竟會下劣兇殘到這地步。魚刺竟會卡在喉嚨里,使我半日不得安寧。
那日中午,我在食堂要了一尾魚。魚身頗肥,白肉細嫩,浸在醬油里,煞是好看。我向來吃魚是極謹慎的,總要將魚肉細細咀嚼,生怕有刺混入。然而那天不知怎地,或許是腹中饑餓,又或是心思飄忽,竟將一塊魚肉囫圇吞下。登時便覺得喉嚨里橫亙著一物,不上不下,如鯁在喉,難受至極。
我先是咳嗽,想將那刺咳出。咳得面紅耳赤,青筋暴起,那刺卻紋絲不動。繼而大口吞咽米飯,希冀飯粒能將刺帶下。米飯一團團滑過,刺卻仍頑固地釘在那里,如一個執(zhí)拗的小兵,死守陣地。鄰座的人見我神色有異,問我何事。我指指喉嚨,擺擺手,他便了然,遞來一杯醋,說醋能軟化魚刺。我仰頭灌下,酸得齜牙咧嘴,刺卻依舊。
食堂的師傅聞訊趕來,見狀便道:"去醫(yī)院罷,小刺不取,恐有大患。"我躊躇著,想不過是根小刺,何至于去醫(yī)院。師傅卻正色道:"去年有個后生,也是魚刺卡喉,不當回事,三日后竟化膿發(fā)熱,險些喪命。"我聽了,心下不免惴惴,只得往醫(yī)院去。
醫(yī)院里人滿為患。耳鼻喉科的候診區(qū)長椅上坐滿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孩子哭鬧不休;一位老者不住咳嗽,痰盂就放在腳邊;還有幾個青年,或低頭玩手機,或閉目養(yǎng)神。我掛了號,排在末尾,心想不知要等到何時。
喉嚨里的刺隱隱作痛,每吞咽一次,便如針扎一般。我試著不去想它,它卻偏要提醒我它的存在。人生許多煩惱,不也是如此?你愈是想忽略它,它愈是鮮明地提醒你它的存在。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終于叫到我的號。診室里坐著一位中年醫(yī)生,面容疲憊,眼袋下垂。他讓我張嘴,用壓舌板壓住我的舌頭,持手電筒照了照,道:"看見了,不大,但扎得深。"說著取來長鑷子,要我盡量張大嘴。鑷子伸入喉中,冰涼堅硬,我不由得干嘔起來。醫(yī)生皺眉道:"別動,馬上就好。"話音未落,鑷子一夾,便將那根頑固的魚刺拔了出來。
醫(yī)生將刺放在托盤上給我看——不過半厘米長,細如發(fā)絲,一端卻尖銳如針。"這么小的東西,也能讓你難受半天。"醫(yī)生說著,在病歷上寫下幾行字。"以后吃魚小心些。"他頭也不抬地說,已然在叫下一個號了。
我捏著那根刺走出醫(yī)院,陽光刺眼。喉嚨里還殘留著些許不適,但大患已除,心中頓覺輕松。這根微不足道的魚刺,竟讓我半日不得安寧,耗費時間金錢,還受了番折騰。人生中多少煩惱,不正如這根魚刺?看似微不足道,卻能攪得人心神不寧。
歸途中,我想起幼時祖母常說的一句話:"吃魚不說話,說話不吃魚。"那時只當是老人家的嘮叨,如今方知其中智慧。許多禍患,往往源于一時的疏忽大意。魚刺卡喉,不過是小事,但小事若處理不當,亦可釀成大禍。
我又想起那位醫(yī)生疲憊的面容。一日復一日,他從無數(shù)人的喉中取出無數(shù)根魚刺。同樣的動作,重復千百遍。人生有多少這樣重復的勞作?我們以為自己是獨特的,但在醫(yī)生眼中,不過是又一個被魚刺困擾的普通人罷了。
街邊有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我買了一串。山楂酸中帶甜,外面的糖衣脆生生的。甜蜜的味道沖淡了喉中的不適。我想,人真是健忘的動物。剛剛還因魚刺而痛苦不堪,此刻便又能享受美食。苦難的記憶總是短暫,而歡樂的滋味卻常留心間。這或許是人類得以延續(xù)的奧秘之一。
回到宿舍,室友問我去了哪里。我答去醫(yī)院取魚刺。他笑道:"你這么大個人,還被魚刺難倒?"我也笑,卻想起那位食堂師傅說的"險些喪命"的后生。許多危險,在旁人看來不過是笑談,只有親歷者知其厲害。
晚間刷牙時,我對著鏡子張大嘴,看自己的喉嚨。那里已經(jīng)看不出任何受傷的痕跡。魚刺帶來的痛苦,仿佛從未發(fā)生過。但我知道,那根刺確實存在過,它卡在我的喉中,讓我難受了半日。有些痛苦,過后了無痕跡;有些傷痕,卻永遠留在心里。
夜深人靜,我躺在床上,回想這半日的經(jīng)歷。一根魚刺,竟引出這許多思緒。人生在世,難免會被各種"魚刺"所困擾——或是身體上的小病小痛,或是生活中的煩惱憂愁。它們看似微不足道,卻能讓人坐立不安。而解除這些困擾的過程,又往往讓我們看到生活的另一面:陌生人的善意,醫(yī)護人員的辛勞,以及自己面對困境時的無奈與堅韌。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清冷如水。我摸了摸喉嚨,那里已經(jīng)完全不痛了。但我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還會有無數(shù)人被魚刺卡喉,會有無數(shù)人坐在那個候診區(qū)等待。生活就是這樣,充滿了重復的小意外和小救贖。
魚刺取出后,我反倒有些懷念那種不適感。它讓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平日里,我們渾渾噩噩地生活,很少意識到身體的存在,直到某個部位疼痛,才驚覺自己原來如此脆弱。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我們都是在不斷地被"魚刺"所困擾,又不斷地尋求解脫。而每一次解脫,都讓我們對生活多一分理解,對自己多一分認識。
那根魚刺,我本可以隨手丟棄,卻鬼使神差地留了下來,夾在日記本里?;蛟S有一天,當我翻閱舊日記時,會再次看到它,想起那個被一根小小魚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