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90年夏，我未曾謀面的大哥在村頭的小溪里泡水納涼，不幸溺水身亡。
聽我媽說，這個消息傳到我們家的時候，全家正在吃晚飯，我爸筷子都沒放直往外沖，我媽大著肚子，我姥姥不讓她出去，我媽不聽，就在地上直打滾，姥姥只好扶著她一路小跑地趕到村頭的溪邊。
媽媽站在人群開外，閉上眼喘氣，心里祈禱著希望不是大哥出事，踉蹌得扒開人群，看見我爸抱著大哥，直跺腳，腦袋抵在大哥泛白的胸膛上，低聲咆哮著。
我媽一恍惚倒在地上，這一倒，羊水破了，我就在大哥去世的那天，降生在我們這個可憐的家庭。
也正是因為我是在大哥離開那天到來的，所以全家都對我特別的疼愛，認為我是大哥的再一次投胎。我也背負著大哥的夢想，努力成長學習。咱家的寧靜在我十二歲那年再一次被打破。
2.
那天我從三公里外的小學剛剛下課回來，路過村頭那個帶走大哥的小溪邊，再一次被人群圍滿，我好奇的鉆進人群的縫隙里想看個究竟。
看到隔壁王叔抱著阿紫姐直跺腳，抵在阿紫姐泛白的胸膛低聲咆哮，我直愣愣得走過去，扯扯王叔的衣服
“王叔，阿紫姐怎么了？”
王叔沒有理會我，一個勁得抱著阿紫姐哭，嘴里說著一些含糊不清的話。
我回家把這事告訴了爸媽，爸爸嘆著氣
“老王家的二女兒又沒了，村頭那條小溪，這些年要了多少條人命啊！”
“可不是，我的大虎...”媽媽最聽不得小溪，淹死這類字眼。
爸爸也沒吭氣，拍拍掩面啜泣的媽媽，獨自出門了。
等爸爸回來都快深夜了，我在房間里迷迷糊糊得聽到“保護”“輪流”這類字眼，也沒多管就睡著了。
第二天我才知道，村委會為了減少溪水的溺亡人數(shù)，下令招募志愿者每天輪流在溪水邊值班，做安保人員，我爸第一個舉手報名了。
那以后我爸就再也沒有和我們一起吃過晚飯了，每天凌晨以后才回來，一到家倒頭就睡。
看著爸爸每天這么得不要命，我很多次勸過他放棄，他都會緊緊捏著拳頭喊著大哥的名字。爸爸不希望大哥的悲劇再發(fā)生。
3.
沒過多久，那條溪水又開始要人命，不過幸運的是剛好我爸就在下游做安保，一聽見呼救聲，爸爸馬上游上去救人，一朵十四歲還未綻放的鮮花總算是被保留住了。
被救的那一大家子，當晚就抱著雞鴨，捧著干果上我家，叩謝我爸的救命之恩，我爸紅著臉怪不好意思的撓著頭，一直干笑著，等那家人紅著眼眶離開后，我抬著腦袋和爸爸說
“老爸，你是我的英雄。”
那以后我逢人就說“我爸可是銀河護衛(wèi)隊隊長，還救過人呢”然后在周圍一群崇拜的小眼神中，把我爸救人的英雄事跡添油加醋的演講了一遍又一遍。
那之后，爸爸陸陸續(xù)續(xù)又救過好幾個落水的孩子，都是在十幾歲的花季。每次救人成功，爸爸都會回來給哥哥燒一炷香。
爸爸的名氣開始越來越大，以前我們家在村子里是默默無聞的一家，條件也比較困難，光靠著一畝地的收成來維持，那以后村委會給了我爸一個救人標兵的稱號，每個月會給額外的補貼。
現(xiàn)在我放學回家一路上都是叫著拉著我給我吃的，我覺得自個兒特牛逼，走路都不帶低頭的。
我想如果這樣的美好一直延續(xù)下去該多好，我和媽媽也應(yīng)該不會背井離鄉(xiāng)，遭人唾棄。
4.
那晚，爸爸一樣沒回來吃晚飯，我和媽媽和往常一樣吃完飯收拾好，在院子坐一會就打算上床睡覺了，還沒上床，聽見門外一陣吵鬧，隱約還聽到爸爸的聲音，我和媽媽互相看了看，上前去開門。
打開門，我看到一群人拿著各種掃帚，木棍，鐵鍬在打地上的男人，我定睛一看，這個頭破血流的竟然是我爸爸，我和媽媽趕緊沖上去。
他們?nèi)颂辔以趺匆怖煌?，拉開這個，另一個又沖上去打，爸爸就抱著頭蜷縮在地上不停地說著什么，我看到媽媽撲上去抱著爸爸，用身體來抵擋所有的打罵。
我吼著“誰也不許動，誰敢打我爸爸！”那群人遲疑了一會，有個看上去是領(lǐng)頭的男人，抓著一把鐵鍬朝我走來。
我挺起胸膛，可是還是忍不住往后退了幾步，他狠狠得揪起我的衣領(lǐng)
“他娘的，你就是那個強奸犯的雜種是吧？”
我死死扯著他的手臂“誰他媽是雜種，誰他媽是強奸犯！”
“你爹碰了我家閨女！”
我不可思議的看向爸爸，爸爸捂著流血的腦袋，哀求道“兄弟，我真的沒有...”
“你還不承認是吧？”
領(lǐng)頭男人一把甩開我，沖著我爸走去，又是一鐵錘，爸爸痛苦的慘叫著，疼得在地上扭曲。我實在看不下去，但又知道無能為力，趕緊跑向村委會去請求支援。
我拔開腿一直加速。
等我?guī)е逦瘯娜嗽倩貋淼臅r候，爸爸已經(jīng)被打的失去知覺躺在地上，媽媽在一旁跪著求他們。
“怎么回事啊，不能打人??！”
“這個王八蛋強奸我閨女！ ”
“行了，去縣里的派出所講清楚。”
媽媽陪著爸爸坐上了去派出所的車，我待著家里，徹夜未眠。
5.
我對著自己說了一萬遍，這不可能的，我爸爸不可能是強奸犯。
第二天媽媽腫著眼睛回來，抱著我就哭
“老林為什么會這樣，老林一向老實本分啊。”
“媽，爸真的？”
媽媽沒說話，抹著眼淚摸我的臉
“以后，咱兩個可咋辦？”
我還是不信
“媽，是我爸親口承認的嘛？”
“你爸怎么可能會承認，那醫(yī)生檢查出來...那閨女那啥破了...”
“不可能的，媽，我要去見我爸！”
“娃，乖，別去了，你爸不想見我們?！?/p>
媽媽抱著我一直哭，一直哭，我也跟著媽媽一直哭。
可我的心里仍然不信，我不信爸爸會做這種事情。我也不知道我的人生開始轉(zhuǎn)變軌跡。
上學去的山路，一路上都是不知名的指指點點，有些竊竊私語指手畫腳，有些直接指桑罵槐扯著嗓子。
我低著頭一路跑到學校，抹掉眼淚和委屈，走進教室，我以為我逃出了流言蜚語，可等待我的確實新一輪的暴擊。
沒有人愿意和我同桌，沒有人愿意和我搭檔做任務(wù)，沒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吃飯。
我再也沒有自己的名字，我叫強奸犯的娃子。
有天，老師上課發(fā)作業(yè)本，就我沒有，我和老師說“老師，我沒有發(fā)到作業(yè)本?！?/p>
老師挑著眼睛看了我一眼，“我還以為這本本子是誰的呢，喏，拿去。”
我接過作業(yè)本，上面赫然的用紅筆寫著‘強奸犯的娃子’，全班嘰嘰喳喳然后哄堂大笑。我當場撕破本子，摔在地上，跑回了家。
一路上，看到聽到別人的指指點點，我就狠狠得怒吼過去:
“我爸不是強奸犯，我爸是英雄！”
然后引來一陣嘲笑和更加惡毒得言語。
跑到家我沖到媽媽懷里“媽，你帶我去找爸爸好不好，我求你了！”
那個時候小，我只知道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其實媽媽更是受到比我還要嚴重得排擠。
沒人愿意賣菜給我們，我們家大門上總會被寫上‘強奸犯’三個大字，每天起來在家門口都會有各種各樣的垃圾，內(nèi)褲甚至屎尿。村上的一些混混惡霸經(jīng)常上門騷擾調(diào)戲我媽。
這樣的日子，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和媽媽收拾了行李，連夜出逃到了縣上。
6.
在縣里的日子，雖然沒有了那些侮辱，可是日子依舊難過。
我們沒有錢，只能睡在橋洞里，我也不能再繼續(xù)讀書，跟著媽媽去飯店洗碗。
每個夜里，我們都在橋洞里瑟瑟發(fā)抖著互相抱在一起，每晚我都能感受到媽媽偷偷的抽泣，我也默默得流淚，一動不敢動，我不想媽媽看到我難過。
重新見到我爸，是在半年后的法庭上，我在底下看到爸爸帶著腳銬手銬，佝僂著背，眼神呆滯，問道什么都點點頭，什么也不說。
我和媽媽下面捂著嘴流淚。
“下面我宣布，林鐵柱因涉嫌強奸幼女，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砰——”法官的一聲錘音敲在我的心上，我的爸爸是一個強奸犯。
爸爸至始至終都沒有看我們一眼，也確實，做出這種事怎么還會有顏面面對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我恨他，為什么他要這樣做，他不僅毀了自己，毀了我的一生，毀了整個家庭的未來。
從法院回來，我就再也沒有哭過，除了迎著寒風洗盤子時候，被風吹出來的眼淚。
我和媽媽單薄得在縣里努力茍活著。
7.
前些天，我的身份證丟了，去補辦的時候說要去出生地。
沒辦法我只好硬著頭皮再次回到那個十年前我出生我快樂我驕傲我害怕我逃離的村子。
村子變化很大，找了好久才到村委會，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女人接待了我
“你叫林當歸？”這個女人小心翼翼的試探著。
“...嗯，是的。”
“你爸叫林鐵柱？”試探的聲音有些壓抑不住的顫抖。
“...嗯，是的?！蔽业男?，七上八下，我已經(jīng)做好被罵強奸犯的準備。
我看見這個女人咬著嘴唇，渾身止不住的顫抖，給我一張?zhí)顚懕淼臅r候，我能明顯感覺到她的細汗一片一片排在額頭上。動動嘴想說些什么，但還是沒說，幫我辦好了手續(xù)，遞給我一份文件。
我走出村委會，松一口氣，總算沒被罵。
回到家，我打開文件夾，看到一張折起來的紙條，打開一看
“對不起，林當歸女士，這件事我一直憋在心里十年了，是我對不起你爸爸，林叔叔。
當年其實是我偷了家里的錢逃課和男朋友出去玩，那個臭男人上了我還拿走我的錢，我不敢回家想著自己已經(jīng)被糟蹋還偷錢逃課，家里人一定不要我或者會打我。
我一時想不開就跳了河，可當我嗆水快窒息的時候我就后悔了，我怕死！我大喊，還好是林叔叔救了我。
可我不敢回家，我只好編了這樣的謊言來為自己的錯誤開脫。
對不起，這輩子我還不清了，希望你能好過一些”
我拿著紙，直愣愣得僵坐在椅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