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孟婆在奈何橋邊守了幾百年,終于見她收了個小仙官。這一百年來閻王爺也總是時不時送些稀奇物件兒過來,倒不是送給孟婆的,每回都直直往那小仙官的住處送去。
一百年前剛來的若煙仙官一下子成了地府的紅人。
一百年了,若煙每日幫著孟婆往湯里倒輔料,其余什么事也不做。
她還是不習(xí)慣旁人管叫她若煙仙官。她不明白,明明都是地府里的鬼魂,為何非要稱作“仙”官。
以至于剛救下那人時,旁人當(dāng)著他喚她若煙仙官,她還傻乎乎地問鬼魂也能做神仙嗎。
那人睨了她一眼,沒搭理她。
后來若煙才讀懂他眼神里的不屑。
他的確是神仙,若說是仙官,那也是地府里最大的仙官。他掌管著整個地府,偶爾會去天庭里開個會,只是他不喜那些阿諛奉承的場面話,向來是讓白無常替他去的。
那日之后,她跟著季婆婆學(xué)做湯,她也第一次知道原來孟婆并不是她的名字。
私下里的時候,她便管她叫季婆婆。
季婆婆從來不收小仙官,凡事親力親為,不會讓小鬼把湯搞砸,壞了輪回秩序。
這是當(dāng)初為她求得雙腿的小鬼們告訴她的,季婆婆瞧上去性子冷,前世也是個苦命的人。
雖然不知道季婆婆為何選擇了自己,若煙還是暗下決心:一定要好好學(xué)做湯,不要讓季婆婆因為自己受罰。
可熬湯哪兒有那么容易,每回她忘了步驟,出了什么差池,季婆婆也不罵她,只又沉默著演示了一遍,讓她下次小心些。
每回若煙暗自懊惱,腦子里卻什么也想不起來。
說來奇怪,這些年來她總被各路小鬼央著去求藥,每回都快要忘記了宿情仙君,又能一次次地被提起。
再到后來,去的次數(shù)多了,宿情仙君看見她的眼神反而充滿了深意。
可她能想出來的故事越來越少了。前世的親人,朋友,工作,統(tǒng)統(tǒng)忘得一干二凈。當(dāng)下的見聞也記不太清了,除去每日見到季婆婆,和堯寒時不時來看她,竟是連早間的吃食都忘記了。
偏偏宿情仙君還不信,說她每日在奈何橋邊見過那么多人,怎么會連一兩個故事都講不出來。
若煙只差拉著孟婆親自找他對質(zhì)。她不過是個熬湯的小官兒,哪能見到那么多人。
若煙斟酌著用詞講了一個別處聽來的故事,余光瞥見宿情興致缺缺,還掩著唇打了個哈欠,頓時急得不行。
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宿情仙君興致不高的時候,哪怕給了她藥,藥效也是極差的。她既答應(yīng)了人家,便不好隨便取一碗藥去糊弄人家。
再說了,若是藥效不好,她下次還得來。
宿情眼皮子掀了一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淚,抬眼撞進小姑娘期待的目光里。他撇撇嘴,無奈道:“小煙兒,你也別這么看哥哥。沒有故事,藥自然也是沒有的。你這么聰明,自然是懂這個理的吧?”
姑娘沒吭聲,他又好心提醒了一句:“你每回說自己用,若真是如此,那這一百年來,你早被毒死了。聽哥哥一句勸,那些雜七雜八的小鬼,別再管了。”
如何不管?
若煙只覺得委屈,自打救過堯寒之后,成天有小鬼們排著隊等她,知道宿情用藥的本就不多,知道的也見不著他。
可孟婆那兒的若煙仙官見著了啊,指不定跟宿情仙君有什么交情。
若煙可真是冤死了。宿情那次只不過念著她是新來的,興許有什么新鮮故事,哪兒有什么八竿子打不著的交情。
宿情的條件更不能說,就算宿情允她說,她也不敢說。
“講個故事而已?!?/p>
這話說出去,若煙都可以想象每日奈何橋上排隊的盛況了。
她瞅了瞅真的沒打算松口的宿情,無奈地離開了。
叁
這幾日堯寒忙得抽不出空去看若煙,冬日的人間向來是死氣沉沉的,等他終于忙里偷閑去孟婆那處找她,一進門卻對上了姑娘略有些迷茫的雙眼。
上次來時也有些不對勁,看著傻傻的,問話也答得很慢。這下可好,直接迷糊了。
他狐疑地盯著四周的小鬼,眾鬼慌慌張張地搖了頭。
他們是真不知道若煙仙官怎么了,知道閻王爺愛重她,從不敢逾矩。雖然時不時求她尋個藥,可瞧著也沒有什么抽筋破骨的代價,能對仙官有什么影響。
堯寒素來敏感,看著若煙隱約辨認出他后,咧開嘴角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他愈發(fā)肯定了心中的猜測。
“若煙?”
“君上,你來啦?”
堯寒的神色閃過一絲異樣。上次他便說過不要叫他君上,若煙不是不聽話的人,也絕不會是沒反應(yīng)過來。
只有一種可能,她忘記了這件事。
宿情!
堯寒忍著怒意,慢悠悠地坐在若煙對面,假裝不經(jīng)意地問道:“這幾日,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若煙思考得認真,似乎真的將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想了個遍。
良久,她才晃了晃腦袋,認真地說:“沒有?!?/p>
沒有?堯寒有些懷疑,若是沒有,她又為何去宿情那里求藥。
“濟河橋那邊的宿情仙君,你可認得?”
堯寒本想微微試探一番,沒想到姑娘聽見這個名字,眉眼都縮在了一塊,接著抱著頭痛苦地直喊著“疼”。
神情一窒,堯寒眼里蓄滿了冰碴,他連忙打橫抱將小姑娘圈在懷里,箭步往濟河橋邊沖去。
正欲喝湯的小鬼恍惚間看到一個黑影飛過,他疑惑地看向孟婆。孟婆面無表情,似乎什么都沒感覺到。
只當(dāng)是自己看錯了,他深吸一口氣,仰頭咽下了一碗孟婆湯。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