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做西點

王漢文

女兒成家時，我有一個很大的疑慮：她從沒有下過廚房，將來怎么做飯吃呢？

然而，我的疑慮似乎是多余的，女兒結(jié)婚不到兩個月，就把她媽媽從我的身邊奪走了。正如很多人所戲言的：嫁個女兒搭個媽。

這次來深圳女兒家過年，不料遇上新冠病毒疫情，武漢封城，湖北封省，全國多地相繼封城、封村、封區(qū)。深圳雖然沒有宣布封城，但與封城的態(tài)勢相差不多。女兒所住的小區(qū)原本有六個門，因疫情封閉了五個，只留一個門進出，且每戶家庭只發(fā)兩張進門卡供外出買菜買米用，原本可以送到家里的快遞也因此只能送到那一個僅開的門衛(wèi)門口了。

剛到女兒家時，我就看見飯桌旁多了一個微波爐。我想：也許是女兒女婿下班晚，回家用來熱飯菜的吧？但仔細一看，它比我在家里用的微波爐要大許多，且門的開向和按鈕都不相同，內(nèi)部的結(jié)構(gòu)也復雜很多。我問女兒這是什么？她說是烤箱。我說家庭里要烤箱干什么？她說烤面包和做蛋糕吃！我笑了起來，說：你連做飯都不會，還會做西點面包和蛋糕？

有一天下午午睡起來，我聽到廚房里有電動機攪拌的聲音，走過去一看，狹小的廚房里擠著三個人：妻子、女兒和外孫。女兒在用電刷打蛋黃，妻子在用手工攪蛋清，兩歲的外孫在妻子旁邊糾纏著，不時伸手搶奪工具，嘴里還叫嚷著：讓小說（外孫小名）來幫忙！不管外孫真的能否幫上忙，妻子都會滿足他的愿望。他接過打蛋器，叫他的媽媽也停一下來，然后他喊：預備，開始！兩人再一起攪拌、比賽。

這是一個十分溫馨的場景，但能不能做成蛋糕還得打一個問號？

20年前我當記者時，曾經(jīng)與黃石的多家食品廠打過交道，那些食品廠都只生產(chǎn)港飯、月餅、豬油餅和麻花等傳統(tǒng)食品，基本上都不生產(chǎn)蛋糕。蛋糕屬于西點，專由蛋糕店制作，整個黃石市好像沒有超過十家蛋糕店。

蛋清和蛋黃分別攪拌好后，女兒又把它們合在一起，并加入面粉、糖、牛奶等再次攪拌，然后將混合好的蛋糕漿倒進一個圓形的模具盒內(nèi)，畢恭畢敬、端端正正地送進烤箱中。

十幾分鐘后，屋子里便彌漫起蛋糕的甜香味來，就像我當年走進食品廠，走進蛋糕店，走進文化宮郁香巷——清香撲鼻，沁人心脾！

我忍不住前去觀看，女兒十分認真的端坐在烤箱旁，目不轉(zhuǎn)睛地通過透明玻璃門看著烤箱內(nèi)蛋糕的變化。我說：蛋糕都鼓起來了，應該烤好了吧？女兒說：還沒有，總共要考70分鐘呢！我疑惑不解，說：怎么可能呢？一個蛋糕烤70分鐘，一個蛋糕店一天才能做幾個蛋糕呀？女兒不屑一顧，說：視頻教程上是這么說的，你不懂。

女兒不死心，拿筷子戳開蛋糕上的厚黑皮子，頓時喜笑顏開。她說：看，里面還是黃的！她夾起一塊黃芯嘗了一口：嗯，還蠻好吃。外孫馬上跑了過來：我也要吃。女兒往他嘴里塞了一點，他吃了，說：我還要吃。

烤煳的蛋糕又薄又硬，我揪起一塊黑皮吃了，說：嗯，像巧克力，還可以吃。女婿也過來吃了一大塊黑皮，說：很好吃嘛，我老婆親自做的東西怎會不好吃！

沒過幾天，女婿又下樓到門衛(wèi)抱回幾個快遞大箱子，打開來一看，全是做蛋糕和西點的工具，還有一臺做面包、饅頭的電動和面機。我說：你這是要開工廠??？什么都自己做，別人還吃不吃飯呢？

女兒從小就喜歡吃蛋糕。黃石蛋糕做得最好的是羅莎蛋糕，其他蛋糕店的蛋糕女兒一概不吃。在她讀書時，每個周末我或妻子都要去羅莎蛋糕店買一個小蛋糕，或是買幾個蛋撻回來給她打牙祭。

我這次來深圳，除了過年，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事是給外孫過兩歲生日，并且來前我就表了態(tài)，外孫過生日，我去買蛋糕?？涩F(xiàn)在突發(fā)疫情，所有的店鋪都關門了，沒有地方可以買到蛋糕，且我是在疫情期間從武漢中轉(zhuǎn)而來的，屬被監(jiān)視、隔離的對象，更不能讓我出門。

眼看外孫2月14日生日就要到了，我有些著急，問女兒能不能在網(wǎng)上訂蛋糕？女兒說不用，她自己做。我說你上次不是做失敗了嗎？她說那是第一次，經(jīng)驗不足，工具也不全。

女兒是理科生，一根筋，不管我怎么戲謔、打擊，她全然不聽，只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她是個十二分專心的人。

接下來幾天，女兒天天試驗做蛋糕，妻子參與其中幫忙，小外孫也跟著湊熱鬧，常常搞得滿桌、滿地是面粉。

2月14日一早，女兒就開始鼓搗用具、容器和原材料。吃飯的桌子被占領了，做飯的廚房被占領了。我說：中午怎么吃飯??？怎么做飯??？妻子說：今天中午隨便下點面條吃，做生日蛋糕是大事。中午我們草草地吃了面條，而后各自去休息，只有女兒和妻子仍在客廳與廚房里忙碌著。

快四點的時候，我午睡醒來，一開房門就聞到了濃濃的甜香味。我走到客廳一看，蛋糕坯子做好了，金黃的，很挺拔，有看相。接著女兒又將兩寸厚的蛋糕坯子橫切成兩片，將烏梅、草梅切片等水果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中間層，糊上奶油，蓋上頂層，再在整個蛋糕上涂刮奶油和裱花裝飾……經(jīng)過六七個小時的準備和制作，女兒做的第一個蛋糕終于成功了。雖然沒有蛋糕店里做的那么好看，但味道還真不錯。

我說：沒想到你這個連普通飯都不會做的人還真的做出了蛋糕！女兒嘿嘿地得意笑著。妻子為女兒打氣，說：開玩笑，你的女兒做什么事做不成！我問女兒做這樣一個蛋糕要花多少錢？女兒說三四百元。我很驚訝，說：這么貴呀！我在黃石蘿莎買一個同樣大的蛋糕，比你做的好看、好吃，都不會超過兩百塊?。∑拮诱f：材料不一樣，你女兒買的都是最上等的原材料，奶油都是進口的。女婿聽了也上來為女兒幫腔：這里是深圳，什么東西都比黃石貴呀！

女兒是一個高智商的人，即使是把她放在一個嘈雜的人群之中，他也能靜下心來看書學習，絲毫不受外界的影響，所以她在讀書的時候，成績總是名列前茅。但她又是一個低情商，生活能力差的人。她不僅不會做家務，甚至在很多方面都是循規(guī)蹈矩，不能與時俱進，不會腦筋急轉(zhuǎn)彎。

比如手機視頻上說做蛋糕容器上不能有水，她便不停的用紙巾反復擦，恨不得把一包紙巾都擦完；又比如視頻上說做一個小面包是多少克面團？她就一克都不能多，一克也不能少，多一克都要揪下來，然后再放到小電子臺秤上去稱，只到完全符合克度為止；烘焙時她更是認真致極，拿個板凳坐在烤箱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烤箱里面，一坐個把小時，最多只是抬頭看一下烤箱上面的小計時鐘。

網(wǎng)上有很多搞笑視頻和段子說：這次疫情，很多不會做飯的學會做飯了；很多會做飯的成高級廚師！我那從未下過廚房讓我著急的女兒，也因此動手做吃的了，且都做的是西點、西餐。

從一月下旬起，她幾乎每周都要做一次西點：做蛋糕、面包和饅頭，做甜甜圈、桃酥、蛋杏元和曲奇餅干，還做過我從未見過和嘗過的意大利面。盡管做得都不是很完美，也沒有外面賣的那么規(guī)整、漂亮，甚至還失敗過多次，浪費了很多材料……但在這幾個月的疫情禁足當中，外孫所吃的早餐和零食，幾乎都是女孩親手做出來的，且外孫很喜歡吃。

妻子說：不管女兒做得好不好，她能動手做就不錯了，起碼我有個休息緩氣的時間，以后還可以適當?shù)胤畔滤麄兒屯鈱O，回回家鄉(xiāng)，看看風景！

2020.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