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8年10月30日著名武俠小說作家金庸謝世,享年94歲。金庸于1972年寫完最后一部武俠小說《鹿鼎記》后宣布封筆,在其后長達46年的后半生中一直沒有再出新作。封筆后的金庸忙于社會活動,后來到劍橋大學攻讀歷史學博士學位,閑暇時間以讀書自娛。他曾屢次說要寫一部《中國通史》,到死也沒面世。
作家封筆后能夠做到像他這樣決絕,不再提筆的確實不少,似乎創(chuàng)作有個干涸期。某著名作家成名后,一直沒有再創(chuàng)作新的作品,面對記者采訪時說:“我后來也想再寫,可是我腦內(nèi)似乎有兩個我,一個想寫,而另一個不想寫,想寫的就逼不想寫的寫,但是不想寫的我卻反問想寫的我:你為什么不寫?”表達了一種有心無力的心境。
許多著名作家是以自殺來結束這種內(nèi)心的煎熬的,比如海明威、杰克倫敦、卡夫卡。。。。。還有的作家轉(zhuǎn)而開始品評同行,當起了評論家,或者開始教人寫作,辦寫作班,或者發(fā)表起讀書筆記來,或者干脆轉(zhuǎn)行了。熟悉沈從文的人說:他中年以后為自己創(chuàng)作枯竭而非??鄲灒窍雽懙?。后來沈從文專心研究起中國古代服飾來,并著有一本《中國古代服飾研究》。而魯迅成名以后主要精力用于跟同行在報紙上打筆仗,所以他的雜文厲害。
金庸給讀者帶來了盛宴,但他的離去也給讀者留下了遺憾,這種遺憾甚至當他封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時已經(jīng)達到了巔峰,試想如果他像梁羽生一樣哪怕再多寫8年,以金庸當時已達巔峰的功力,和他當時4年一部長篇的速度,再寫兩部像《鹿鼎記》、《天龍八部》那樣的大作,一點問題也沒有,甚至更高,因為他還在不斷地修習佛法和研究歷史當中。金庸學佛后,一部《天龍八部》寫得佛相莊嚴,氣勢萬千。但是,作家累了。一個是累在連續(xù)17年每日連載的疲勞積累上,還有一個是累在聲名上了。
他竟然跟讀者競爭起學問來了。認真研究億萬讀者提供的反饋,為每一個專家學者的質(zhì)疑和非難而查找證據(jù),尋求解釋。這些專家涉及各個學科,都是他的小說中談及的,比如化學、動物學、植物學、藥學、語言學、文學、心理學、歷史、軍事等等五花八門,凡是金庸在小說中用以彰顯才學的無關細節(jié),都受到喜愛他小說的各類學者的指正,這些讀者的心理只是有一搭無一搭,反正小說又不是學術。但是金庸認真了。這一認真,加上他年輕時上過法學院的經(jīng)歷,刺激了他學術的神經(jīng),最終義無反顧地做學問去了。跟武俠小說say古白了。
但他放得下武俠小說,卻放不下讀者,更放不下讀者的評論。封筆后的他一直在努力維護自己從小說中得到的名利。早就停筆的王朔寫了一篇罵他的小文,他慌慌張張地發(fā)了一篇文章回應,既像解釋,又像討?zhàn)垼?,你可是楊過、令狐沖、喬峰的精神后臺啊。現(xiàn)實中的金庸,跟他小說中創(chuàng)造的人物大大的不同。也許正是因為分得開,他的小說才寫什么像什么,萬象森然,歷歷在目,像極了真實的社會吧。而那些批評武俠人物飛來飛去不著調(diào)的主流作家,雖然寫的人物是真實的人,卻并不可信,所有人物都是一種腔調(diào),一種扮相,一種思維,即作者自己的思維、腔調(diào)、吃相。
金庸在三十年前就說要寫一部《中國通史》,還給記者和讀者打預防針說:我寫出來肯定會有歷史學者挑刺,因為他們想不到,沒有那么聰明,就忌妒。還說已經(jīng)寫了五代十國和唐代了,讓人以為他馬上要出版了。結果一直也沒出。事還沒做,先被假想敵擋住了路。研究歷史,搞通史,還想有奇特的發(fā)現(xiàn),還不能被人挑刺,光那無邊的細節(jié)考證就足以消化幾百歲生命進去。一個武俠小說巨匠,生生被史學的坑活埋了。
治好通史是有策略的,是需要團隊協(xié)作的,一個人想獨得大名,孤軍奮戰(zhàn)整條戰(zhàn)線,戰(zhàn)略上就錯了。如果半個世紀以來發(fā)現(xiàn)一條就發(fā)表一條,像金庸自己說的有了一些奇特的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的名聲也是歷史學家了。但是能成歷史學家的,都是斷代史家,沒有誰有精力做到通史學家。人們學歷史,也是分段找最精通該段歷史的專家。成名成家的思想害死人吶。
金庸忘了他創(chuàng)作武俠小說時并無成名成家的思想,他說:我寫完第一部小說《書劍恩仇錄》,既不知道下一部寫什么,也不知道要不要寫下去。然后就這么一部部寫下來了。他寫到第四部《射雕英雄傳》時聲名鵲起。然后越寫越順,佳作連續(xù)不斷推出。一埋頭17年,再抬首也不過48歲。可是他說:沒得可寫了,不想再重復以前的情節(jié)和人物。
斯蒂芬金今年快70了,還在寫,毛姆80多歲時也還在寫。他們成名時的年齡比金庸還年輕。。。寫作沒有成為金庸的呼吸。
佛家說:無我。通過修得無我境界,再返入現(xiàn)實生活,就能獲得極大的智慧與力量。金庸終歸還是有我。沒有斷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