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熱、蟬鳴。老李斜戴著草帽，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踏進(jìn)屋內(nèi)，一股子酸溜溜的汗臭味，風(fēng)一樣跟了進(jìn)來。

“咋樣，抓了哪塊地？”荷花挑起門簾從里屋出來，要不是婆婆病了離不開人，她早就跟男人去了抓鬮現(xiàn)場。

“嗨，別說了，還是咱種的那塊雞叨地?！崩侠罨翌^土臉的回到家，將草帽朝炕沿兒上一甩，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那么多地隨便抓，咋就單單是那塊地兒，你這啥臭手氣？”荷花心里有火，一甩簾子進(jìn)了屋。

“我不管，你去跟支書說，那塊地咱家不種了，誰愛種誰種。一天到晚追雞攆狗，腿都跑細(xì)溜了，還讓不讓人活了。”荷花槍子一樣聲音從里屋蹦出來，在老李的腦門兒上砸出一個(gè)洞。

老李喪氣地捂著頭，心里一直怪自己手氣低。村里那么多的好地，咋就死揪著這塊不放？隊(duì)里重新割地的消息一公布，他跟老婆在家高興了好幾天。一想到粘在手里的雞啄狗叼的口糧地，馬上要出手他人，兩人興奮的連飯都吃不下去了 。

想起三年前抓鬮時(shí)，他抓到這塊地心里還美滋滋的。旁邊挨著個(gè)大水塘，別的地方?jīng)]水它有水。夏天，水溜著塘沿兒往外漾。這要是遇到天旱，澆水最方便了。離家近。幾步遠(yuǎn)的距離，夏播秋收，腿連個(gè)彎兒都不用打，就把莊稼回了家。豈料，等地分到手種上了莊稼，他才嘗到因這塊地而起的糟心事。

因?yàn)榈乜看褰f稼等于種在村民的眼皮子底下。村里的雞啊狗的，把它當(dāng)成了寬闊的游樂場，逮了機(jī)會(huì)就往地里鉆。有句話叫作吃不下糟蹋下了。牲畜們也愛戲耍，平坦大道上鬧夠了就去地里撲嗵。也不能怪它們，地里的麥苗軟塌塌的，一撞就倒，臥在上面像躺在羊毛氈上，那個(gè)綿軟密實(shí)啊，不光牲畜們躺在上面舒服，想必人也一樣。

“無錢不賣下蛋雞”。在那個(gè)指望著從雞屁股掏錢的年代，雞成了家家戶戶來錢的寶貝蛋。張家五只李家六只，看似不多，聚在一起能開個(gè)養(yǎng)雞場。雞兒們有腿有嘴，會(huì)刨會(huì)叨，一窩蜂撲棱棱地進(jìn)了地，它刨幾下它叨幾下，貪圖舒服地再將身子朝地上一躺，洗上個(gè)沙土浴。雞兒們舒坦了，莊稼卻遭了殃。麥苗蔫了苞谷折了，鼓飽飽的麥穗，成了吸引雞兒們的黃金果，一只只伸著脖子，撲棱著翅膀蹦跳著去啄上面的麥粒。一只雞吃吃倒也罷了，群雞們一旦嘗了鮮，就像洪水決堤攔都攔不住。每天主人將閉緊的大門一開，它們的世界一下子亮了，海水一般涌向地里。

為了不讓雞糟蹋了莊稼，荷花不是沒阻攔過。用棍子攆拿銅盆敲，嚇得它們咯咯噠地四處逃竄。遇到哪只不長眼跑得慢的，咕嚕嚕滾進(jìn)水里成了落湯雞。雞毛浸了水雞兒受了驚嚇，該產(chǎn)的蛋憋了回去。撿不到蛋子，相當(dāng)于動(dòng)了主人的奶酪，他們當(dāng)然不讓了。

他們一臉怒氣跳著腳掐著腰，站在池塘邊，也不用事先編排臺詞，罵人的話張口即來。

“該死的，臭不要臉的，沒臉沒羞的，竟跟畜牲過不去。它是扒了你家祖墳還是礙了你家發(fā)財(cái)，將畜牲往死里整，還配做人嗎？”

挨了罵，老李囑咐荷花不準(zhǔn)還嘴，說人家又沒指名道姓罵到咱頭上。再說，人家說得也在理，畜牲嘛，跟它們講理行不通，要是能講通了，還叫畜牲？”

為了那塊地，荷花忍了，有氣也往肚子撒，心想著下次看緊些就是了。荷花不接話，罵人的人也沒轍，架自然干不起了。那些想看熱鬧的人，心里不免有些失望?？墒?，荷花還是過于天真了。人的工夫哪能跟牲畜比？人要吃飯，還有亂七八糟的活兒要干，可牲畜就不一樣了，每天的目的就是吃喝拉撒。那天，荷花娘家媽歪了腳，她收拾東西回了一趟家。男人外出幫工，被人找去幫著砌了一天墻。家里沒人，那幾畝地自然也沒法管。吃了午飯，荷花從娘家媽緊趕慢趕回了村，連家門都沒進(jìn)就去了那塊兒地 。這不看不打緊，一看氣煞肺。幾只羊還有幾只鴨，合伙鉆進(jìn)麥地里。羊啃麥穗鴨殿后，將地頭幾乎踩為平地。荷花氣不打一處來，去旁邊摸起一塊石頭扔了出去。這石頭大概也知她的心意，不偏不倚砸中一只灰鴨的額頭。鴨發(fā)出嘎嘎幾聲叫，撲棱棱地倒在地上劃圈圈，轉(zhuǎn)著轉(zhuǎn)著就斷了氣。

聽到叫聲，鴨主人王大麻子的老婆從家門口沖過來，走上去提起鴨子一看，沒氣了死悄悄了。她把死鴨子往地上一摔，磨盤大的屁股砰地一聲坐在地上，濺起塵土三丈高。只見她兩手拍地，嘴里又是哭又是嚎，像狼吼像熊叫，很快引來一群看熱鬧的。

“大家伙給評評理，不就是啄了她家?guī)字犒?，至于下死手把鴨打死。恁?shù)數(shù)叨了幾株麥，俺賠還不中嗎？就是可憐了俺的鴨，一天能下一枚綠皮大鴨蛋，就這樣白白死了。這可是麻鴨，新改良的品種，托幾波人才從技術(shù)站弄來的，老天爺，你睜睜眼看看吧。”

王大麻子老婆是村里有名的快刀嘴，那嘴就像鴨子嘴，說了一天不待扁的。有人在一旁嘀咕，這下有戲看了，打死誰家的鴨不好，偏偏是大麻子老婆養(yǎng)的，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