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遙夜亭皋閑信步，才過清明，漸覺傷春暮。數(shù)點(diǎn)雨聲風(fēng)約住，朦朧淡月云來去。/桃杏依稀香暗度。誰在秋千，笑里輕輕語？一寸相思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李冠《蝶戀花·春暮》）
這是一首閑適之作，屬于詞中小品。沒有大背景，大情境。只是一個人一次隨意的活動，以及由此生出的一份心境。也許正因?yàn)槿绱?，才令人感到親近，平和，自然，恬靜，因此具有了別是一番滋味的藝術(shù)魅力。
是個夜晚，近乎半夜，詞人沒有睡意，在一處靠近水的地方，慢悠悠地走來走去。季節(jié)剛過清明，可卻覺著已經(jīng)到了春末。這里有個“傷”字，僅僅一個字，倒一下子觸碰到了心情上。行動與思緒由此紐結(jié)在一起了。所以“遙夜”出來“信步”，看來無心無意，其實(shí)是被什么牽扯著，不能不這樣。
緊接著是兩句景色描寫，有“雨”不大，“幾點(diǎn)”，因夜卻有“聲”，可讓“風(fēng)”壓抑住了?？罩杏小霸隆?，卻是“淡”的，也有“云”，飄來飄去。這一切，都在“朦朧”中。
一字一句，繪聲繪色，細(xì)致入微。是詞人所見，更是詞人所感。“朦朧”的，乃是他的心境。因此可以這樣認(rèn)為，那些景物與其說在空中，莫不如說在他心中，或者說既在空中也在心中。
接著，此間的感受越發(fā)多面化立體化了。聞到了“香”，聽到了“語”。而“香”是和“桃杏”，和“依稀”，和“暗度”融合在一起的?！罢Z”則是和“秋千”，和“笑”和“輕輕”融合在一起的。詞人對外界體察得這么細(xì)微，這么透徹，可見心智的聰穎靈敏。而在文字上，呈現(xiàn)的又是這么活靈活現(xiàn)，則可見文采的非凡。
最后兩句又落到前面那個“傷”字上。世界這樣遼闊，自己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思”與緒”，卻沒有存放的地方，這就難免夜不能寐，舉步彷徨了。
2
“十里青山遠(yuǎn)，潮平路帶沙。數(shù)聲啼鳥怨年華，又是凄涼時候在天涯。/白露收殘暑，清風(fēng)散晚霞。綠楊堤畔鬧荷花，記得年時沽酒，那人家。”（仲殊《南歌子》）
作者仲殊，曾有舉人功名，卻遁入空門為僧。這首詞，是他身在俗世時，在外漂泊無依，發(fā)出的吟唱。
一開篇，描繪出來一個恢弘的圖畫，有山有水有路有沙，顯示出他漫天漫地四處游蕩的行蹤。日復(fù)一日，春花秋月，就連“鳥”也在啼叫聲中，怪怨歲月猶如東去的江水，流逝得太快，太無情義?？伤霸谔煅摹?，而且“又是”，而且正當(dāng)“凄涼時候”。游子那份孤獨(dú)寂寞，辛酸疲累，怎一個“苦”字了得。
上半闕是大處著筆，下半闕則細(xì)處落墨了。表現(xiàn)形式的從疏至密，也反映出心境趨向深度的軌跡。
具體表現(xiàn)在，上半闕流露著那么濃烈的“凄涼”，下半闕卻轉(zhuǎn)向平靜怡然了。眼中有了鮮麗的色彩，有了奇妙的情趣，“綠楊堤畔鬧荷花”。“荷花”，仿佛有意與人玩耍嘻戲，在“鬧”。其實(shí)呢，是人心在“鬧”，情思在“鬧”。
還有“那人家”，也始終“記得”，在那里買酒暢飲，一醉方休，此刻，嘴唇邊，還留著酒香呢。
詞人對人生感悟的大起大落的變化，大概也是后來皈依佛門的一個伏筆。遺憾的是，沒有修成正果，竟以自縊的方式，黯然離開人世。
3
“江城烽火連三月，不堪對酒長亭別。休做斷腸聲，老來無淚傾。/風(fēng)高帆影疾，目送舟痕碧。錦字幾時來？薰風(fēng)無雁回?！保ɡ顝涍d《菩薩蠻》）
這是送別之作。此類詞，極常見，寫出獨(dú)具個性的，頗有些難處。
李彌遜這首，視角很狹小。但正是“狹小”，才有了向深處開掘的優(yōu)勢。把與妻子告別那一瞬間，流瀉出的一縷情愫，淋漓盡致的吐露出來。
終日相守的多年夫妻，因避戰(zhàn)亂，即將天各一方，依依惜別。難以割舍的思緒，濃得無法化解，可體現(xiàn)的方式，卻又是極平和極細(xì)密的，不見激動悲愴，一切離恨都潛藏在高度壓抑的字語中。
沒有“長亭別”，沒有“斷腸聲”，全是因?yàn)橐粋€“老”，已經(jīng)“無淚傾”了?？纱饲檫h(yuǎn)遠(yuǎn)勝過號啕大哭，更撕心裂肺。
“帆影疾”，船已遠(yuǎn)去，只留下“舟痕碧”。語重心長道出的“影”與“痕”，“疾”與“碧”，寄托著重重的相思。本來還可以憑借鴻雁捎來“錦字”信息，也無望了，它們早飛走，“無雁回”。這可徹底的“無淚傾”了。
4
“秋入云山，物情瀟灑，百般景物堪圖畫。丹楓萬葉碧云邊，黃花千點(diǎn)幽巖下。/已喜佳晨，更憐清夜，一輪明月林稍掛。松醪常與野人期，忘形共說清閑話。”（張掄《踏莎行·山居》）
題旨為“山居”。詞意全凝聚在“山”與“居”上，筆墨異常集中，抒寫隨之極透徹深切。一個“秋”字，點(diǎn)明季節(jié)，籠罩住氛圍，立刻有了點(diǎn)睛的功效。
詞的層次分明，先以“瀟灑”，“圖畫”統(tǒng)而概之，后面跟上的兩句，極妙。有樹有花，有位置地點(diǎn)，更有色彩。這一切，又是經(jīng)由對偶特別工整的句式描畫出來，“丹楓”對“黃花”，“萬葉”對“千點(diǎn)”，“碧云邊”對“幽巖下”，精確精美，卻又自然和諧，沒有生硬雕琢的痕跡，讓人拍案叫絕。以上即為寫“山”。
以下乃是寫“居”。由“喜”和“憐”，表達(dá)了居者的心境。而心境又是由“晨”，“夜”，“明月”映襯出來的，不染塵埃和污垢。
最末兩句落實(shí)到散淡清閑上，語句頗為輕松。與凡俗的“野人”常常一道舉杯暢飲，也忘卻身份，海闊天空的說些閑言碎語?！熬印钡某粯啡?，盡在其中了。
整首詞，文字通俗質(zhì)樸，親切隨意，如話家常。但讀后有如也喝了“松醪”，醇香滿口，余味不盡。
5
“一片風(fēng)流，今夕與誰同樂？月臺花館，慨塵埃漠漠。豪華蕩盡，只有青山如洛。錢塘依舊，潮生潮落。/萬點(diǎn)燈光，羞照舞鈿歌箔。玉梅消瘦，恨東皇命薄。昭君淚流，手捻琵琶弦索。離愁聊寄，畫樓哀角?！保ㄍ粼俊秱餮杂衽ゅX塘元夕》）
汪元量曾是宋朝宮廷琴師。宋于1276年降元后，他跟隨三宮被虜北上。這首詞就是寫在離開都城臨安前的元宵節(jié)那天，傾吐的肝腸欲斷的綿纏悱惻之情。
元宵佳節(jié)，這原本應(yīng)該是個喜慶開懷的日子，可詞中呈現(xiàn)的情景截然相反，無比的黯淡，荒涼，哀痛，悲凄。它的獨(dú)具一格之處，恰恰是一反節(jié)日題材為應(yīng)景之作的常規(guī)模式，而與憂國憂民的重大事件，緊密結(jié)合在一起，大大增強(qiáng)了作品的分量和意蘊(yùn)。
做為宮中人的詞作者，曾經(jīng)親自感受過的“風(fēng)流”，“月臺花館”，“豪華”，全都“蕩盡”，化為散盡的煙云。眼前盡管閃耀著“萬點(diǎn)燈光”，可沒有絲毫往日的亮色，充塞在心中的唯有“羞”，“恨”，“淚流”和“離愁”。為強(qiáng)化遠(yuǎn)去塞北的朱美人，王昭儀等等宮娥的凄慘命運(yùn)，引用“東皇”，“昭君”的典故，而令因國破家亡帶來的悲切思緒，更為凝重，渾厚，深沉，悠遠(yuǎn)，并與千秋歷史融化在一起。
身為宮廷琴師的汪元量，會不會也由“手捻琵琶弦索”，聯(lián)想到自己有過的輝煌日子，不禁仰天長嘆吧。
（以上排位，以作者生年先后為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