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傍晚時(shí),落日暈紅,大紅燈籠擬地掛在樹梢后,緩緩下沉,最后羞紅了云朵,牛羊回圈,飛鳥投林,雞鳴桑樹巔,炊煙裊裊融入暮靄。
? ? 社員收工后,家中便氤氳著飯菜香,萬家燈火次第亮起來了。村中便此起彼伏地“小二喝湯了”、“狗剩吃飯了”的呼喊聲響起來了。人們陸續(xù)走出家門口,我父親端著那粗黑的大瓷碗拿著黑高粱的窩頭,盛著小半碗老咸菜,悠悠然地來到家門口附近,看到附近的鄰居也或蹲或坐地聚攏一起在吃飯。
? ? 我是父親的跟屁蟲,也慌不迭地端著自己人的糖瓷缸子,裝了半缸子地瓜玉米糊,嘴里叼著個(gè)玉米窩頭,從腌著咸菜的瓷缸里撈起一個(gè)腌制的咸蘿卜就往外奔。母親用圍裙擦了下手,卻奪過我的胡蘿卜,用刀刷刷地幾刀切成絲,放入碗中,滴幾滴老油,遞與我,柔聲說:“端好了,別灑了,你爺倆吃去吧。”母親自己卻撈起來一個(gè)咸菜片就著窩頭“咯吱咯吱”吃得香。
? ? 父親接過我端著的碗,看我喝著那能照出人影子的玉米稀飯,我呵了一下燙紅的小手,挨著父親吃飯。我家的那隔墻鄰居二孩子說:“小國子爹,你是越富越會過哩,吃這么寡淡,沒油沒水的。”父親笑說:“一年蓋屋,十年聚材哩。只能從牙縫里省點(diǎn)哩??赡泔w機(jī)掛暖瓶——生活高水平哩。吃上咸雞蛋哩?!蔽揖投⒅⒆拥囊浑u蛋看,二孩子看我嘴里流了口水,就招手,我雖看著二孩子笑得狡黠,可還是不自覺地挪過去了。二孩子用筷子給我挑起他的咸雞蛋一塊,我忙不迭地張口快樂地去嘗。剛?cè)胱煳揖团薜赝鲁鰜?,一臉懵圈,怎么只是咸,口味卻是豆腐渣味?父親與二孩子便對視而笑。接著二孩子搔著頭皮嘿嘿地笑:“呵呵,這不,我家小軍子到了到了給他說媳婦的時(shí)候了,用雞蛋殼裝上咸豆腐渣?!蔽彝铝讼律囝^作鬼臉:“你這是豬鼻子插蔥——裝象。嘻嘻,看這咸雞蛋是否能慌個(gè)兒媳婦呢。呵呵。”
? ? 我西邊的鄰居土墻上卻長出了一個(gè)扎著挽髻的婦女的半個(gè)身子來,她哈哈笑著,大聲大氣地問:“咸雞蛋好吃嗎,國子?”我頑皮地誆她:“可好吃哩,都冒油了??上懔?,比海子放在你脖子上的豆蟲要肥香得多哩,老外奶奶?!逼溆嗟娜硕脊笮Α@贤饽棠桃宦犑蔷幣潘?。原來下午上工時(shí),海子趁她休息時(shí)悄無聲息地拿起一個(gè)蜷伏在豆葉的肥胖的大豆蟲,一下子放在她的脖子里,老外最怕的是這東西,脖子一涼,還在蠕動,慘叫一聲蹲坐在地上,眾人好一陣忙亂才使老外清醒過來,讓隊(duì)長追趕著海子好一頓飽揍。
? ? 老外聽著這話中弦外之音,焉能不惱?喝罵:“三歲看老,你這小屁孩不大,怎么那么能蹩壞呢?大了更是個(gè)壞小子?!?/p>
? ? 正說笑間,小軍的二爺爺背著個(gè)糞筐,右胳膊窩里夾著一個(gè)拾糞的鏟子踢踢踏踏地慢慢晃來,父親便移動笑問:“二大爺,你回來了。做飯沒?”二爺爺依著墻腳喘息著說:“還沒呢?!蔽铱粗敔旕W著背,橫披著一個(gè)補(bǔ)丁褂子挪到我家西邊的院子里,把糞倒進(jìn)坑里,沿著二十多級的臺階,艱難地走上去,“吱呀”推開他的老舊的木門,挪到屋里去。父親嘆息說:“這老光棍沒兒沒女,孤苦伶仃,沒人管沒人問,要是有個(gè)病有個(gè)災(zāi)的,也是個(gè)事哩。這回家也是冷鍋冷灶的,也是個(gè)可憐人哩。”
? ? 二孩子卻搖搖頭說:“休問他人瓦上霜,現(xiàn)在自家門前雪還掃不起來呢。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你看我家大軍,半大個(gè)小子,吃死老子。比我還能吃哩,可生產(chǎn)隊(duì)的工分就分那點(diǎn)糧食。俗話說,年好過,春難熬。過了春分就青黃不接打了饑荒,猴年馬月能給兒子說得媳婦?說媳婦,也得有個(gè)鳥籠子來裝金鳳凰,我家就這兩間西廂房,媳婦往哪里裝?蓋屋,兩手空空,想想都愁死個(gè)人哩?!?/p>
? ? 大家都不說話,悶頭吃飯。這時(shí),我的奶奶,巔著小腳搖著胖矮的身體向我們走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我:“國子,你看奶奶給你帶來什么好吃的了?!蔽遗苋ビ?,接過奶奶碗中的黃豆醬,一看,金黃油亮,伸出舌頭舔一下,咸還有點(diǎn)清香爽口。笑逐顏開地對奶奶說:“好吃,奶奶真好?!蹦棠瘫愦认榈哪樞Τ闪耸窕▋海野训贯u入了吃干凈的父親的菜碗中,一蹦一跳地將碗還給了奶奶。
? ? “小來,給我點(diǎn)水喝?!贝罂颖毖氐年P(guān)公廟旁 西邊的土屋里傳來銀他娘的啼饑叫寒聲,那癱在床上多年的銀他娘孤居在滿是大小便的屋中,正在凄涼地長一聲短一聲地叫喊著他的兒子,正苦苦地等待著銀給她送晚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