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先生和數(shù)字小姐

某天下午,金豆又坐在陽光明媚的辦公室里,望著眼前亂糟糟的圖紙和電腦里沒完沒了的數(shù)字,回憶她幾年前的美好生活。

六年前的大學(xué)一年級是學(xué)生金豆具有歷史意義的一年,這一年她成了她們班的班花,還成了全系公認的系花,活了近二十年,金豆終于拔了次尖而且居然還是在外貌上,乍得知此消息,一路普普通通走來的金豆自然是受寵若驚,樂開了花。

金豆學(xué)的是機械自動化,全系168人,女生4人,喜歡女生的164人,金豆有點感激她的高中班主任,正是在他的影響下自己成長為一枚理科女還成功晉級為工科女,才造就了這番奇遇。

金豆覺得本系男生給了自己家庭般的溫暖,被眾星拱月般的小心翼翼呵護著。要說有沒有人對金豆有點啥不一樣的企圖心,那肯定是有的,畢竟小豆同學(xué)樣貌也算是不錯的。但金豆一來不想破壞大家庭團結(jié),二來覺得自己還小,果斷拒絕了某些春心騷動的少年,歡歡樂樂的選擇單身生活,信心勃勃的要在工作后來場精英人士邂逅精英人士的美麗愛情。

金豆度過了四年世界充滿愛的生活,卻快樂的忘了自己其實就是個普通人。很快畢業(yè)了,原本成堆打摞的男同學(xué)天各一方了,金豆一人拼勁全力進了大大的公司一個小小的部門,大公司業(yè)務(wù)包羅萬象,文理工科不同出身者百花齊放,匯集了來自五湖四海的有志之士。金豆一下失去了競爭力,不得不郁悶的再次接受自己很普通的事實。沒有快速晉級精英人士當然也沒有邂逅到此類人士,甚至還有些失望的發(fā)現(xiàn)工作其實是件挺無奈有時候也挺卑微的事兒,每天睜眼閉眼都看到一堆數(shù)字對著她張牙舞爪就像那些難搞的客戶,金豆孤零零的縮在角落的辦公桌湮沒在一摞摞圖紙里,有些悔恨自己當年年少輕狂錯過了一眾好男兒。

金豆的公司要搞創(chuàng)新,為了集思廣益碰撞出思想的火花,領(lǐng)導(dǎo)腦洞大開,下令每組抽一個員工,要求來自不同專業(yè)背景,金豆有幸入選,就這樣認識了路清。

初見路清,金豆覺得此男面貌普通卻異常清高,她在心里暗暗鄙視了一把,切,神氣什么,這水平的男生我們學(xué)校多的是,接著又無限傷感的懷念起了自己那幫如春風(fēng)般溫暖的小伙伴。

金豆看的算是半對半錯,路清不是清高是清冷。金豆聽說路遠以前是校草,剛聽到的時候樂的四仰八叉,轉(zhuǎn)念一想,自己都能成系花,人成個校草也沒啥吧。其實要認真說起這個頭銜來,路清其實和金豆是半斤八兩的,路清大學(xué)時就讀的是一家?guī)煼对盒?,有幸的成為萬紅叢中的一點綠。人都說腹有詩書氣自華,路清生于教師之家,自幼飽讀詩書,自帶讀書人的斯文之氣。師范大學(xué)美女如云,找個各方面都滿意的女朋友自然不難,可惜路清卻是受了二十幾年經(jīng)史子集的荼毒,認定了書中自有顏如玉,認為書比女人好看,不管走到哪,隨時隨地都能翻出來本書看。

師范大學(xué)云集的美女,性格也是千姿百態(tài),有矜持如含羞草的,自然也有熱烈如玫瑰的,大學(xué)第一年不少女生傾倒在路清的書生氣質(zhì)里主動出擊,只是路清反應(yīng)總是慢半拍,總是女生都放棄了,才察覺那么一點點,那人難道是有點喜歡我,只是看人遠去也不說什么,繼續(xù)埋頭在他的書里。

一年以后路清行情就沒這么好了,附近一所工科大學(xué)的男生在對自己學(xué)校僧多粥少的現(xiàn)狀絕望后,紛紛趕著公交車殺到他們學(xué)校蹲點尋找自己的女神。在外校男生的猛烈攻勢下,以及本校男生到手無望的失落中,還想在大學(xué)發(fā)展一份美好戀情的女同學(xué)陸陸續(xù)續(xù)妥協(xié)了,寧愿選擇一份同城異地的戀愛。

所謂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路清以其書比女人重要的理念天然形成的高冷范兒,扯動了一眾女生的芳心,在求而不得后,更是將他看的如那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出水清蓮一般,路清就這樣稀里糊涂的成了校草,也順道貢獻了金豆那日樂的四仰八叉的笑料。

當時選專業(yè)的時候有人建議金豆選文,理由是聽說文科生比理工科學(xué)生老的慢,因為理工科學(xué)生太現(xiàn)實,生活是什么樣就是什么樣,不懂得修飾生活的色彩,難免磕磕絆絆,而文科生總是能懷有一份詩意,將平淡的日子過的精細別致,能享受生活的人自然老的就慢。

以前,金豆是不信的,認識了路清就信了。

創(chuàng)新多半是團隊作業(yè),工作時間也不固定,金豆以前的飯友也只能換了,天天和新團隊泡在一塊兒。一日,春暖花開,湯飽飯足,回公司路上金豆看著滿樹櫻花很是喜人,便隨口對身邊的路清說了句這花真好看,卻見路清無比深情的凝望迎著風(fēng)飄飄灑灑的花瓣,張口來了句“春日花吹雪,此英甚繽紛”。金豆自慚形穢呆立半晌后便信了很久以前那位同學(xué)的話。

路清的詩意決不僅限于吟詩作句,在金豆看來這位同事是真的把日子過成詩的人,不知是性格使然還是書確實讀的多了有氣度,金豆從來沒見路清發(fā)過脾氣,也沒見他著急過,總是不溫不火很有自己的節(jié)奏。金豆卻真正是個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女漢子,創(chuàng)新工作事情又多,有時候思路碰撞著碰撞著便出了火花,不,是火藥,一著急就沖別人吼。這次也是,看著那幾份需要以路清為主金豆為輔兩人配合完成的提案,金豆沖路清吼道,路先生你能不能有點邏輯,路清平常都是與人為善的,只是看自己辛辛苦苦做的東西被這么說,有點傷心,愣了半天慢悠悠說了句,別著急慢慢說,創(chuàng)新這個東西本來就應(yīng)該有點想象嘛。

金豆瞪他半天,拳頭打在棉花上一般無奈,搖搖頭,坐下,打開文件,又從旁邊拉個凳子把路清拽著坐下,一點點梳理起了那幾篇提案架構(gòu),默默感慨路清的這幾份提案,不,確切的說應(yīng)該是文章,還是辭藻華麗意境優(yōu)美的散文,如果這么提報上去,領(lǐng)導(dǎo)能不能從這位仁兄形散而神不散的文章里找到里邊的神,會不會直接建議他找個文字編輯之類的工作。

之所以說路清是清冷不是清高,是因為路清雖常常沉浸在書的世界,與人習(xí)慣性保持距離,卻并不自視甚高,看到自己的提案被金豆利落又殘忍的肢解重組后確實脫胎換骨,提議鮮明又不失他本意,他不得不承認金豆還是挺厲害的姑娘,看著眼前眼神專注動作利落的女生,路清不再覺得她是自己最初印象里那個傻咧咧的女漢子。路遠是知恩圖報的,金豆幫了他的忙自然要感謝,只是他的感謝也和別人不太一樣。

從那天起,路清愛喝咖啡,自己喝的時候也順手幫金豆沖一杯;路清愛養(yǎng)花,在路上看到可愛的多肉就一塊買兩盆,他一盆金豆一盆;路清愛整潔,收拾辦公桌時順道把金豆亂糟糟的桌子收拾的整整齊齊。

金豆一開始是拒絕的,只是路清依然故我,后來,金豆覺得在咖啡的香氣里辦公,累了抬眼就能看到碧翠的綠蘿肥嘟嘟的多肉,身旁的資料也乖乖聽話了,不再在她忙的焦頭爛額的時候砸她個措手不及,這樣的日子還挺好挺享受,于是就被路清資本主義小資情調(diào)侵蝕了,不再反抗。

時間長了兩人越發(fā)的熟悉了,金豆常和路清開玩笑,路清,你能不能像個男生。路清也笑笑,金豆豆,那你能不能像個女生。

在默契的配合中,創(chuàng)新工作終于有了成果,只是日子快樂的讓金豆路清他們都忘了這是個臨時團隊,為了特定的目的產(chǎn)生的團隊,現(xiàn)在目的達成,團隊便沒有了繼續(xù)存活下去的理由。

金豆又回到了她那個角落堆滿圖紙的辦公桌上,至于路清,也回到了與她兩層之隔的樓上繼續(xù)他那充滿想象力的工作。

金豆收拾起了那堆舊圖紙,擦干凈桌子,擺上綠蘿和多肉,沖了一杯咖啡,在氤氳的香氣里,安然寧靜的梳理電腦里那一排排的數(shù)據(jù)。在近一年的時間里,他把詩意的世界帶到了她的面前,感染她學(xué)會偶爾從數(shù)字和圖紙中解脫出來編織自己生活的一隅,感受一樹繁花亦或一杯清茶。

路清打開了電腦,找出其中的幾份文件,一番刪繁就簡,就像慢慢將石頭里的雕塑打磨出來。她將一份灑脫干練帶到他的生命里,讓他的文字少了過分渲染更加蓬勃有力。

他們很偶爾的還會見面,只是點頭招呼匆匆而別。漸漸的金豆覺得他們沒有以前那么熟悉了,有些遺憾,幾次摸摸電話想打給路清又悻悻放下,望著窗外一片白茫茫,心里也像雪花一樣冰涼,路清除了開始的時候下來送了她一大包咖啡,再也沒找過她,金豆想也許路清是單純把她當同事的,也許他和自己一樣有些在乎這個公司明令禁止的一些事兒。

又是一年花開時,金豆飯后漫步在櫻花樹間,閉上眼細細嗅著隨微風(fēng)飄來的絲絲香氣,突然耳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這花真好看。

金豆轉(zhuǎn)身,一個溫暖的笑臉,咖啡喝完了嗎,快了,回去我再拿給你,不用太麻煩了,不麻煩反正我?guī)ё咭猜闊阋?,嗯剛提交的離職。

金豆突然有點生氣還有點委屈,咖啡你給其他同事吧,我現(xiàn)在不喜歡喝了。是嗎,對面路清依舊滿臉的笑意,我原本還打算一直送下去呢。

金豆心中一動,送多久。

長長久久。

金豆歪頭,看著路清,文字先生原來你表個白也和寫文章一樣彎彎繞繞。是呀,見笑了,請多多指教咯,數(shù)字小姐。路清拍拍她的腦袋,隨手撫下落在她發(fā)上的櫻花瓣,拉過她的手放上。

金豆低頭看到那花瓣粉嫩嫩的躺在掌心,珍惜的攏住手掌,揚起一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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