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自溫柔和順,難逃瘟疫魔爪經(jīng)典重溫——讀《白鹿原》

吳仙草,陳忠實長篇小說《白鹿原》人物,為小說主人公白嘉軒之妻,與白嘉軒相守數(shù)十年至死。小說中,吳仙草溫柔賢惠,其全部的人生價值就在“順從、服從”中得到體現(xiàn)。

吳仙草是一個命運悲慘的女性,她性格溫柔賢惠,身上背負著父權(quán)、夫權(quán)兩座大山,其全部的人生價值就在“順從、服從”中得到體現(xiàn)。

吳仙草的人生主題詞是溫柔,但在她人生的兩個重要節(jié)點——新婚和死亡卻表現(xiàn)出的是過人的果敢,鎮(zhèn)靜,理性,在她的勇敢與鎮(zhèn)靜目前,強悍了一輩子的白嘉軒也相形見絀了。這是一個偉大的女性。面對死亡,她從容不迫地為主仆二人做飯,給自己縫制老衣,安排丈夫給自己打造棺木,吩咐長工找回孝文和白靈。她的人生正是:

江上有奇峰,

隱在蒼茫中。

偶逢秋風(fēng)起

偶爾露崢嶸

下面我們欣賞《白鹿原》原文

把一大家老少分頭打發(fā)出門躲走以后的第二天,仙草就染上了瘟疫。她一天里拉了三次,頭回拉下的是稠糨糊一樣的黃色糞便,她不大在意;晌午第二次拉下的就變成水似的稀屎了,不過顏色仍然是黃的,她仍心存一絲僥幸;第三回跑茅房的時間間隔大大縮短,而且有刻不容緩的急迫感覺,她一邊往后院疾走一邊解褲帶兒,尚未踩穩(wěn)茅坑的列石就撅起屁股,一聲驟響,像孩子們用竹筒射出水箭的響聲;她急忙扭過頭一瞅,茅坑里的柴灰上落下一片綠色的稀屎。那一刻,她的心里嘎嘣一聲響,眼前潮起了一片黑霧。那一聲爆響似乎發(fā)端于胸腔,又好像來自于后背;像心臟驟然爆裂,又像是脊梁骨折斷了。她悲哀地從茅坑邊上站立起來,兩只胳膊酸軟得挽結(jié)不住褲帶兒,回頭又瞅一眼茅坑里落著綠頭蒼蠅的綠色稀屎,自言自語咕噥著:“沒我了,這下沒我了!”

? ? 白嘉軒傍晚回來時,正好瞅見仙草在庭院臺階上伸著脖頸嘔吐的情景。他一早出門到白鹿書院找姐姐和姐夫朱先生去了,既然仙草執(zhí)意不愿出遠門躲避瘟疫,到距家不遠的白鹿書院住一段時日也好。書院處于前后左右既不挨村也不搭店的清僻之地,尚未聽說有哪位編寫縣志的先生有兩頭或一頭放花的事。姐姐和姐夫誠懇地表示愿意接納弟媳來書院躲災(zāi)避難,白嘉軒馬不停蹄趕回白鹿村,準(zhǔn)備明天一早就送仙草出門;不料,瘟神那雙看不見的利爪,搶先一步抓住了仙草的頭發(fā)。白嘉軒佝僂著腰蹺進二門時聽到“嘩哧”一聲響,揚起頭就瞅見一道呈弧形噴射出來的綠湯,泛著從西墻上斜甩過來的殘陽的紅光,像一道閃著鬼氣妖氛的彩虹。他的腦子里也嘎嘣響了一聲,站在二門里的庭院里木然不動,背抄在佝僂著的后腰上的雙手垂吊下來。

? ? 仙草倒顯得很鎮(zhèn)靜。從午后拉出綠屎以后,她便斷定了自己走向死亡的無可更改的結(jié)局,從最初的慌亂中很快沉靜下來,及至發(fā)生第一次嘔吐,看見嘉軒閃進二門時僵呆站立的佝僂的身軀,反倒愈加沉靜了。她掏出藍布帕子擦了擦嘴角的穢物,像往常一樣平靜溫潤地招呼出門歸來的丈夫:“給你下面吧?”白嘉軒僵硬的身軀顫抖了一下,跌跌撞撞從庭院的磚地上奔過來,踩著了綠色的穢物差點滑倒,雙手抓住仙草的胳膊嗚哇一聲哭了。仙草自進這個屋院以來,還沒見過丈夫哭泣時會是什么樣子,這是頭一回,她大為感動。白嘉軒只哭了一聲就戛然而止,仰起臉像個孩子一樣可憐地問:“啊呀天呀,你走了丟下我咋活呀……”仙草反倒溫柔地笑笑說:“我說了我先走好!我走了就替下你了,這樣子好?!?/p>

? ? 白嘉軒抹掉掛在臉頰皺褶里的淚水,拉仙草去鎮(zhèn)上找冷先生看病。仙草掙脫丈夫有勁的大手說:“沒見誰個吃藥把命搭救下了。這是老天爺收生哩,在劫難逃。你甭張羅抓藥煎藥的事了,你瞅空兒給我把枋釘起來。我跟你一場,帶你一具枋走。不要厚板,二寸的薄板就夠我的了?!闭f完,她就洗了手拴起圍裙,到面甕里挖面,又到水缸里舀水,在面盆里給丈夫揉面做飯。白嘉軒吃驚地瞧著女人鎮(zhèn)靜的行為,轉(zhuǎn)過身走出街門找冷先生去了。他隨即拎著一摞藥包回來,在庭院里支起三塊磚頭架上沙鍋,幾乎趴在地上吹火撥柴。一柱青煙冒過屋檐,在房頂上滯留不散。

? ? 仙草拒絕喝藥:“喝那啥也不頂,我不喝。讓我安安寧寧死了算了,甭叫人臨死還喝苦湯苦汁?!卑准诬師o奈叫來鹿三勸解。鹿三在衣襟上搓擦著手掌竟發(fā)火了:“你這人明明白白的嘛,咋著忽兒就麻迷了?你喝嘛,你咋能連藥也不喝!”仙草平靜地瞅著鹿三誠心憨氣的臉色,伸手端起碗咕嘟嘟一飲而盡;擦了擦嘴角沾著的紫色藥汁,剛放下藥碗就嘩啦一聲吐到腳地上。鹿三立時用雙手捂住臉蹲下身去,癱坐在門檻上。白嘉軒掄起拳頭砸下去,桌上的藥碗嘩啦一聲飛散落地,鮮血從他的手上滴注到地上,和紫色的藥汁匯合到一起。

? ? 仙草的沉靜令白家主仆二人震驚懾服。她一天比一天更加頻繁地跑茅房,一次比一次拉得少,嘔吐已如吐痰一樣司空見慣。在跑茅房和嘔吐的間歇里,她平靜地捉著剪刀,咔嚓咔嚓裁剪著自己的老衣,再穿針引線把裁剪下的布塊聯(lián)縫成襯衫夾襖棉襖以及裙子和套褲;這是春夏冬三季最簡單的服裝了。在這期間,她仍然一天三晌為丈夫和鹿三做飯,飯菜的花樣和味道變換頻繁,使嘉軒和鹿三吃著嚼著就抽泣起來。直到她連裹腳布也縫扎齊備,那是一個夕陽如血的傍晚,她挽好線頭,用牙齒咬斷白線的脆響里,眼睛失明了。她對著頃刻之間變得漆黑的世界叫了一聲“他爸——”,猛乍栽倒在炕下。白嘉軒正招呼木匠割制棺材,聽見叫聲,便急忙從前院奔進里屋,抱起跌落在腳地上的仙草,發(fā)現(xiàn)她失明的眼珠和瘦削的臉上蒙著一層熒熒的綠光。她摸到他的手歉疚不堪地說:“誰給你跟老三做飯呀?”白嘉軒把她摟在懷里,對著那雙完全失明卻依然和悅的眼睛,敞開嗓子說:“天殺我到這一步,受不了也得咬著牙承受?,F(xiàn)在你說話,你要吃啥你想喝啥,你還有啥事要我辦,除了摘星星我辦不到,任啥事你都說出來……我也好盡一份心!”他說完以后,感覺到她的身子微微蠕扭了一下,瞪大的眼睛隨即閉上,沉默許久乞求地說:“你把馬駒跟靈靈叫回來讓我看一眼……”嘉軒接著問:“還叫不叫咱娘回來?孝武呢?”仙草搖搖頭:“他們剛躲走,不叫了。孝文和靈靈,而今不知長成啥模樣了?”白嘉軒說:“好!我讓鹿三明日上縣進城,先叫孝文再接著去叫靈靈?!?/p>

? ? 白嘉軒當(dāng)晚到馬號跟鹿三說了仙草的心事,鹿三當(dāng)即答應(yīng)雞啼時就起身上縣。白嘉軒從腰里摸出兩塊硬洋塞到鹿三手里說:“先上縣,再進城,路數(shù)就那樣走。你到縣上甭見孝文,到城里也甭尋靈靈。”他料定鹿三會驚詫,隨即挑明說:“這兩個忤逆的東西,我說過不準(zhǔn)再踏我的門檻兒,我再請他們回來?”鹿三張著嘴憋紅了臉:“可娃他媽快咽氣了呀?”白嘉軒冷著臉說:“即就是我死我咽氣,也不許他倆回來!”接著緩和了口氣輕松地說:“你先到縣上轉(zhuǎn)一圈,再到城里去,明晚上你到三意社看一場戲,想吃啥你就暢暢快快咥一頓,趕天黑回來就說兩個海獸都沒尋見?!?/p>

? 鹿三第二天傍晚回來,把兩枚硬洋又交給白嘉軒,然后走近仙草的炕邊,大聲憨氣地咒罵起來:“倆海獸一個也不在!孝文到漢口接軍火去了,說是還得半個月才能回來。靈靈連蹤影也問不到,她二姑說,靈靈有半年多不閃面了,猜摸不清到哪達去咧!十有**不在西安……你呀,你而今甭想這倆海獸咧!你給夠了他倆的,他倆欠著你的,你還惦念那倆海獸做啥?我就是這個主意,到死我都不提黑娃一句……”仙草聽著合住了眼睛,眼角滾出一滴清亮的淚水:“我知道,我見不著那倆娃咧!”

? ? “想見的親人一個也見不著,不想見的人可自個闖上門來咧!”仙草噌地一下豁開被子坐了起來,口齒清晰地嘟噥著。白嘉軒聞聲也坐了起來,雙手摟扶著仙草,心里十分驚異,近兩日她躺在炕上連身也翻不過了,怎么會一骨碌坐起來呢?他騰不出手去點燈,故意做出輕淡的口氣問:“哪個討厭鬼闖上門來咧?”仙草直著嗓子說:“小娥嘛!黑娃那個爛臟媳婦嘛!一進咱院子就把衫子脫了讓我看她的傷。前胸一個血窟窿,就在左奶根子那兒;轉(zhuǎn)過身后心還有一個血窟窿。我正織布哩,嚇得我把梭子扔到地上了……”白嘉軒安慰她說:“你身子虛了做噩夢哩!”隨即摸到火靿兒點著火紙,吹出火焰點著了油燈。燈亮以后,仙草“噢”了一聲就軟軟地跌倒在炕上。白嘉軒對著油燈蹲在炕頭抽煙,直到天色發(fā)亮,黎明時分,仙草咽了氣。白嘉軒沒有給任何遠近的親戚報喪,連躲到城里和山里的親娘親子以及仙草娘家的人都不告知。他找來幾個門中侄兒和侄孫,打了一個墓坑就把她埋葬了。他在隆起的墓堆前奠了三遭酒,拄著拐杖說:“我要是能抗過瘟疫,我給你重修墓立石碑唱大戲!眼下我只能先顧活人哇……”

?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jié)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相關(guān)閱讀更多精彩內(nèi)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