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江山(十三)

孤雁

小男孩和婦人在黑漆漆的夜色里行進,行進速度太慢,在沈彧看來,幾乎可以說是像蟲子一樣在地上爬動,然而爬動終于也有終點,天漸漸亮了起來,最初天邊像被割了一道似的,刨出一線,白光就從這一線里滲出來,一晃神的功夫,白線就拓展成了魚肚大小,再后來,天就鳥了,山間的鳥兒也嘰嘰喳喳,咿呀咿呀唱起來了。

母子倆一刻也不曾停歇,緊趕慢趕,總算走到了有人的地方,越往前走,人潮越密,小男孩背著大袋子,這會兒看起來像是一絲力氣也沒有了,弓的像個蝦米一樣,拉著同樣是蝦米的,他母親的手。

兩人在集市上找了個不錯的位置,剛把米放下,就有壯漢拉著車直直的過來,他們只得換一個地方,如此兩三次之后,就被擠到一個偏僻的角落了,但好歹是把東西放下了。

然街上熙熙攘攘,米卻始終無人問津,只鎮(zhèn)上米鋪的伙計來打聽過,聊了幾句后,又走開了。小男孩問:“為什么不賣給他呀?!眿D人說:“米按市價是300文一石,賣給米鋪就只有150文了,咱們家今年就這點兒米了,還要給你爹買藥?!?/p>

“爹不是急著要藥嗎?“他說。

婦人瞪了他一眼,“你爹要活,你娘就不要活了嗎?”

小男孩不再說話,他想不明白這兩者之間有什么關系。

他們依舊在路上呆呆的等,婦人看著想鼓起勇氣吆喝,但終究也沒能鼓起勇氣,于是她推推小男孩:“涯寶,你吆喝一下?”

小男孩就站在兩袋米面前喊起來:“賣米了,賣米啦!“他從上午到現(xiàn)在滴水未進,聲音也有氣無力,但仍是不停歇地喊著“賣米啦,快來看一看吧?!?/p>

陸續(xù)又有幾個人來搭問,小男孩嗓子已然啞了,日頭下大片大片的汗水在他身上濕了又干,他呆呆地站在一旁,看婦人與買家攀談。

太陽由頭頂刺眼的圓環(huán)慢慢收斂光芒,最終成為掛在一個角上的橙色圓片,米最終賣完了。

婦人在旁邊的小攤上花一文買了兩塊米糕,和小男孩一人一個,他開心地笑了起來。

吃了米糕,他看起來很快活,在集市上放肆地打量起來,眼睛轉個不停,他看到有人拿出一快銀色的石頭,忙拉拉婦人的袖子,“娘,那個是什么?”

“那是銀子,是錢?!?/p>

“我前幾天也有那個,”他晃晃腦袋?!拔易搅艘恢恍▲B,一個老伯非要用那種石頭跟我換,我就跟他換了。“

“什么?”婦人大吃一驚,一把抓住他扯過來,“你把那石頭放哪兒了?”

“我想想,“他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婦人眼巴巴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搖搖頭,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我忘記了?!?/p>

婦人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打得他頭偏向一旁,臉上白了一塊,白的那一塊很快即邊紅了,高高地腫了起來,他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他“嗚”地一聲哭了出來,“別哭了,你還有臉哭,丟人!”婦人說,很快地走到前面去了,將他遠遠地拋在身后。

他于是拼命忍住眼淚,哭泣聲漸漸弱了下去,他最終一點聲音也不再發(fā)出,遠遠地跟在婦人身后,像隔了很久的一個蹣跚的句號。

婦人去藥店拿了藥,從小布包里一文文將錢數(shù)出,數(shù)出之后,又數(shù)一便,先不交給等著的藥鋪伙計,倒是遞到小男孩眼前一文文地給他看,一邊說:“咱們家一年就掙了這么多,全要給你那死鬼老爹買藥不說,你這小雜種倒好,你丟的銀子就相當于這么多,你丟的哪里是銀子,你丟的是你娘的血!“說著,她以高高在上的眼神睨了小男孩一眼,然后以一種獻祭般的姿態(tài)趾高氣揚地將手上捧的銅板遞給伙計,伙計被這婦人的表演逗笑了,打趣說:”大姐,您要是這么不愿意給,那我們就不要了?!皨D人馬上變得有些惶恐,神色收斂了許多,直到接過藥包,在小男孩面前的神氣才一絲一縷地慢慢竄回她身上。

小男孩眼中露出不滿,但這不滿的情緒只是一閃而過,很快他恢復了呆呆的樣子,他對婦人的一系列表演難以理解,因而呈現(xiàn)出一種沉睡的姿態(tài)。

一大一小順著來時的山路返回,米既已全部賣出,負重不再存在,氣氛卻已全然不同,婦人顯而易見地故意加快了腳步,遠遠地走在前面,小男孩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吃到米糕時從他臉上一瞬間露出的屬于八歲孩童的笑意已徹底消失不見,他像一個小老頭一樣沉默,如同他母親身后投下的長長的影子,他們二人之間的距離又如此遙遠,仿佛山路上兩個漠不相干的路人。

“師父他過去竟然這么苦,我好像有些能理解現(xiàn)在的他了。“沈彧說,不知不覺中,他已經自動把孫無涯歸成了親近的人,小男孩和少年的形象疊加,讓金光燦燦的音魁府里那個陰鷙的中年人都變得容易理解。

“不,我認識他時,他可不像有這種經歷的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一絲笑意在小孟嘴角浮現(xiàn),接著很快消弭,“他不該是這樣的,一定還有什么“明”的東西,一定還有…”

話音消失在夜色中,這對母子終于回到了家,鄉(xiāng)間一座破敗的小屋,遠遠看去,黑黢黢的,像一座孤零零的墳冢。婦人進入房間,摸黑把油燈點了,直直朝床邊走去,“孫落,藥給你買回來了,你問問你兒子今天看了什么好事…上梁不正下梁歪..”她的聲音逐漸消失在床邊,接著,一切聲音忽然消失了,像被黑暗里看不見的獸一下子吞噬了,小男孩從門邊探頭望過去,只看到被燭火放大了無數(shù)倍的人影。接著,婦人微不可查的聲音傳來:”涯寶,你過來,你到床邊來。她回頭,小男孩被嚇了一跳,這哪里是一張人的臉!臉部肌肉扭曲在一起,眼淚像小溪一樣沿著這張臉上的凹槽無聲地留下來。

小男孩撕心裂肺的哀嚎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切都扭曲了,黑暗中數(shù)不清的,奇形怪狀的陰影舞動著,沈彧和小孟被拋了出來。

很久以前,時光深處,婦人流淚的臉似還近在眼前,小孟已攜著沈彧,進入了下一朵曇。

孫無涯長高了很多,只是太瘦,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間,已經可見清秀的輪廓,一身小廝打扮,在熱鬧的街市上蹲著,他面前是一個老乞丐,正在吹笛。

大約半個時辰后,他起身,晃晃悠悠地走了。

太陽東升西落,他蹲在乞丐面前,乞丐還在吹笛,沈彧仔細一聽,還是上一刻,或者說是昨天的曲子,有人自他頭頂往乞丐面前的破碗中投擲了一枚銅錢,他起身走了。

孫無涯又蹲在乞丐面前,乞丐依舊再吹同樣的一支曲子,沈彧幾乎能哼出曲子的旋律了,他終于忍不住了,問小孟:“他這是在干什么 ? 連著三天聽同樣的曲子,不做其他事嗎?”

“當然有其他很多事,只是他對這些事沒有記憶,而且,若我們在記憶里看是三天,實際應該不只三天才是,他對第一天有記憶,因為那是他第一次聽到這支曲子,對扔銅板那天有記憶,因為是第一次有人打賞。”小孟說。

“那今天呢?“沈彧問。

幾乎同時,他的疑問有了回答,孫無涯記憶里的老乞丐第一次說話了,假如他還不說話,沈彧都要覺得他是啞巴了。

“小兄弟,你聽了快三個月了,老朽竟不值一文嗎?”

“是孤雁?!皩O無涯說。

“什么?”

“我說你吹的,是孤雁渡寒潭?!睂O無涯起身,像第一次看到老乞丐那樣看著他,他的視線移到他被巖層一樣的重重褶皺包圍著的眼睛里,那眼睛疲憊蒼老,但奇怪的很清澈,像琥珀湖?!澳阌兴贾耍龖撬懒肆T。但我想,人本身不會孤獨,因有所思才孤獨,那何必有所思呢?豈非自困其中?我不明白?!?/p>

老乞丐琥珀色的瞳孔像被針扎了一樣,猛地收縮了一下,接著劇烈抖動了起來,霧氣一瞬間把湖面鋪滿了。

孫無涯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轉身準備走,這時他身后傳來蒼老的聲音:“我名呂一馬,你可愿和我學習吹笛?”

記憶里的陽光突然大盛,天和地都被照的明晃晃,不分彼此。孫無涯頓了下,轉過身來,屬于他這個年紀的笑容在他臉上終于出現(xiàn)了:

“當然了,師父。”

寫在后面:

本打算考完了好好把孫無涯的故事寫完,結果又要準備主觀題考試,工作也比較忙,實在分身乏術,也是原因。

人物總不按照我設置的情節(jié)走,走著走著就誕生了意識,也是導致進度較慢的原因,廢話太多,也是原因。

但我覺得慢慢來也挺好的,所以慢慢來吧。

人生在世,畢竟只有一個權利最重要,就是選擇成為自己的權利,一旦放棄了這個權利,那只將成為一具軀殼,身為形役,驅使心的是意而非心,那活一萬年也只是行尸走肉,和從未活過并無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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