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日，便是那翼界十年一度的百禽節(jié)。本來想邀墨淵一起看個熱鬧，不想他果真是個無趣至極的神仙，講完正事片刻也不肯多留，就回昆侖墟去了。真不知道那幾十萬年如一日的幾座山頭有什么可百看不厭的。唉，做個情趣優(yōu)雅，品味比情趣更優(yōu)雅的神仙有時候也挺寂寞的。不知道真真什么時候才回來。
幸好，還有鳳九這丫頭在。一大早，她就極其興奮地拉著我去舉行祭奠儀式的天壇。胭脂將我們當作貴客，又有診治了小瞳的一份人情在，早早已經(jīng)安排了最好的位置給我們。到了那邊，疊風(fēng)已在等侯，要親自送我們?nèi)ビ^禮臺。
他今日好似特意換了裝束，一襲白衣露出皂色的回字云紋鑲邊，衣帶上飾一塊墨綠古玉，黑發(fā)束起，閑閑垂落一條白色發(fā)帶。他本來相貌俊朗，如今更顯得玉樹臨風(fēng)，俊逸爾雅。鳳九端詳片刻，忍不住贊道，“疊風(fēng)師兄真是愈發(fā)的風(fēng)流倜儻了。”疊風(fēng)笑道，“今日翼君主持祭奠儀式，文武百官要全部列席，焚香祝禱，不好太過隨意了，所以換了身朝服?！彼樕仙袂閺娜莸煤埽蠀s紅了一紅。
這百禽節(jié)果然聲勢浩大。天壇外早已里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觀禮的人群。幸好我們坐在觀禮臺前排的位置，視野開闊，一覽無余。
胭脂身著黑色祭天吉服，上有金線繡成的百種飛禽，頭戴五色雀翎紫金冠，一枚孔雀藍花鈿斜斜簪在云鬢，王袍曳地三尺，莊嚴迤邐。身前，七只黑雕目透精光，長翼振動，掠地疾馳，身姿矯健如游龍。身后，四十九只白鶴引頸交鳴，白茫茫羽翼鋪天蓋地，亂云飛渡，氣吞山河。其后，文武百官列隊而行，端的是寶相莊嚴，規(guī)行矩步。女君端立九尺高臺，焚香、祝禱、率百官祭天地，行三叩九拜之禮。禮畢，引白玉樽，灑酒于軒轅臺上。
一時間，百類飛禽破空而出，自四面八方紛至而來，繞著白玉琉璃的軒轅臺振翅而飛，引吭高歌，將一曲百鳥朝鳳唱得普天同慶，九州祥瑞。
我坐在觀禮臺上悠然搖著扇子，看這繁復(fù)的儀式看得百無聊賴，心里默默琢磨，我這開天辟地第一只火鳳凰，雖然不是翼族，但同這些飛禽算不算多少也有些淵源。
及至申時，儀式終于結(jié)束。胭脂一心惦念著小瞳，典禮一完就匆匆回了大紫明宮。我和鳳九、疊風(fēng)同行，打算去夜市上逛一逛。
天色還未盡暗，人群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在市集上聚攏來。沿街的花燈一盞盞點亮，桃紅柳綠，流光溢彩，生生將乍起的秋寒暖作了三月春陽。小商販們把各樣的陶陶罐罐擺了一地，賣藝的拉開把式，敲響銅鑼，十八般武藝吹拉彈唱，此起彼伏。晚風(fēng)里夾裹著熱騰騰煙火氣，桂花酒釀的清甜熏人欲醉。果然比白天的祭奠儀式有趣得多。
鳳九也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不停地東張西望，手里捏了一串糖葫蘆，掂著兩塊桂花糕，早不知把青丘女君的儀態(tài)丟到何處。
“哥哥，給姐姐買朵花吧。”一個挎著花籃的女孩子跑到疊風(fēng)面前，梳著兩個羊角辮，看起來未及髫年，五官生的十分靈秀，“姐姐長得這么漂亮，與哥哥真相配呢。”商賈人家的兒女果然伶牙俐齒，我興味盎然地看著疊風(fēng)的耳朵又紅了一紅。
“這花你喜歡嗎？”疊風(fēng)側(cè)頭問鳳九，“翼族女子有在百禽節(jié)簪花的習(xí)俗。你若喜歡，也可以入鄉(xiāng)隨俗?！彼髅骶降煤?，面上仍是一派從容淡定模樣。嗯，果然是墨淵調(diào)教出來的徒弟。人才。
鳳九低頭細看籃子里的花，問道，“都有些什么花？”
“梔子花，蘭花，山茶，杜鵑……”小女孩如數(shù)家珍。
“有佛鈴花嗎？”
小女孩愣了一下，“沒有?！?/p>
“那還是不要了。”鳳九抿嘴搖了搖頭，繼續(xù)向前走去。
小女孩一雙大眼睛十分失望地看著疊風(fēng)。這個姐姐真奇怪，哪有人簪佛鈴花的。
疊風(fēng)拍了拍小女孩的頭，有些無奈地笑了一笑，跟了鳳九往前去。
一陣大風(fēng)吹過，帶來森森寒意。路旁花燈零零落落碰在一起，燭火明明滅滅。風(fēng)沙欺面而過，我不由抬手在眼前擋了一擋。再睜眼時，鳳九與疊風(fēng)已走出幾仗遠。
不知怎么，喧鬧的市集似乎一下子安靜了許多，像是做生意的人都壓低了聲音。再往前走一段，身旁的行人也越來越少，愈見冷清。花燈仍是一盞接一盞琉璃般直點到路的盡頭，可那光卻沒了融融暖意，反倒看得人徹骨生寒。沿街的房子里一星半點燈火也無，空洞洞了無人氣。
前面，鳳九和疊風(fēng)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神情充滿了疑惑。一瞬間，我看見他們兩人眼里同時閃過驚駭之色。
我也下意識地回頭，這才發(fā)現(xiàn)身后的夜市已經(jīng)全部消失無蹤，沒有商賈小販，沒有賣藝的，沒有游人，除了兩排透著森森寒光的花燈猶自在風(fēng)中晃動，以及幽暗如同鬼城一般的房屋，什么都沒有。
風(fēng)勢漸大，裹夾著沙石，在四圍盤旋，發(fā)出嗚嗚咽咽哀鳴之聲，仿佛有瞳瞳人影忽隱忽現(xiàn)。
“孟姜。”疊風(fēng)和鳳九看向?qū)Ψ?，幾乎同時叫出聲來，“是孟姜。”兩人隨即一揮手，昆侖劍已穩(wěn)穩(wěn)握在手上。
四周鬼影越聚越多，飄忽不定，如濃云壓頂而來。耳旁嗚咽悲鳴之聲愈隆，腦中嗡嗡直響。我立即收束心神，凝神斂息。鳳九和疊風(fēng)兩人也捻了訣，全神戒備。
前方不遠處的街角，一片水藍色衣角飄過。鳳九提劍直追過去，待轉(zhuǎn)過街角卻什么都沒有。甫回頭，便見鄰近的路口，一個裊娜的身影以極快的速度從眼前略過。待追至，仍舊是空無一物。如此三番四次，我們已經(jīng)知道那是孟姜有意所為。他將我們困在這座鬼城，自己卻不肯現(xiàn)身。
鳳九倒是頗為鎮(zhèn)定，閉了眼，微微蹙眉，像是在凝神靜聽。她正試圖用追魂術(shù)找出孟姜的位置。過不多時，她忽然睜眼，抬頭看向不遠處的屋頂，一提劍，飛身而上，迅捷如一只白鷂。然而幾乎同時，無數(shù)黑影從四面八方朝她直撲過去，將她團團圍住。雪亮的劍光在黑影間炸開，伴著劍刃破空之聲，點燃一朵煙花。
鳳九的劍法我從前是見過的，那劍法是白奕所授，本來極其精妙，這小丫頭武來卻嫌柔婉有余，剛勁不足。但眼前，她劍法招招凌厲，柔婉之氣已全然被輕盈靈動取代，巧妙地彌補了力道不足的缺憾，似是為她量身定做一般。有些招式略微做了改動，一招之間蘊含多般變化，渾然天成，精妙無比。想不到墨淵劍術(shù)如此了得，且有這般細致心思，我心里禁不住贊嘆一聲。
疊風(fēng)也已提劍飛身搶入，出劍迅捷有力，電光火石之間，已與那團黑影拆了數(shù)十招。我料他二人尚可應(yīng)對，便執(zhí)了扇，在一旁掠陣。
突然，一道亮光，鳳九敏捷的身姿從那團鬼影間翩然而出，引劍向著房上一角直直刺去。劍尖指處，一個穿著水藍長衫的裊娜人影自虛無中化出，靈巧無比地向后滑出仗許，穩(wěn)穩(wěn)立在屋脊之上，從從容容低頭看著鳳九。
“許久不見，女君別來無恙?！泵辖穆曇羟謇淙缢?/p>
“孟姜，你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你。”鳳九仗劍直指孟姜，“今日此地，就把我們之間的帳好好算一算?！?/p>
“女君何必心急?！泵辖旖呛?，“帳自然是要算的，只不過當來的人未來，這帳如何算得清？”他仰頭看一眼天，正是滿月，銀白月華鋪了一地，“今日這般良辰美景，合當追憶故人，你說是不是？刀劍無眼，豈不煞了風(fēng)景?！?/p>
“的確是良辰美景，只可惜眼前妖物，令人生厭?！兵P九凝神捻訣。但見一面手掌大小銅鏡自她懷中飛出，銀光迸射，在半空之中疾速旋轉(zhuǎn)。一時間，風(fēng)起云涌，梵音繚繞，如諸天神佛際會。鳳九已催動了鎖妖咒。
孟姜一揚手，狂風(fēng)席卷而來，飛沙走石，“女君何必急于一時，你我之間，來日方長……”風(fēng)沙愈大，孟姜的聲音隱入風(fēng)中，漸行漸遠。
轉(zhuǎn)瞬間，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和夜市擁擠的人流潮水般涌來，那死一般寂靜的鬼城突然消失不見。魚龍光轉(zhuǎn)，街燈如晝，方才一切好像從來沒有發(fā)生過。
我回身向大紫明宮方向疾行。鳳九也突然反應(yīng)過來，眼中神色一時間驚惶失措，失聲道，“小瞳……”
那孟姜方才明明未盡全力，似乎只想將我們絆住一時三刻，顯然另有圖謀。
待我們匆忙趕到小瞳的寢宮，門口兩個守衛(wèi)已然倒在血泊之中。其中一個頸上細細一道血痕，另一個被人當胸刺透，兩人神情驚駭，仿佛未及還手，就叫人一招斃命。胭脂的貼身婢女碧兒俯在床邊，失去了知覺。小瞳的床上已然空空如也。
疊風(fēng)一個健步搶上前去，抬指往碧兒額間注入一縷仙氣，碧兒方悠悠醒轉(zhuǎn)?！肮髂兀俊悲B風(fēng)急急追問。
碧兒猛然驚恐地睜大眼睛，哭喊道，“有、有刺客、刺客……公主，君上……君上，救命啊，君上，不要……”她嚎啕大哭起來，手臂抱住自己的肩膀，身體不斷往墻角里縮，渾身顫抖。地上遺落一枚孔雀藍花鈿，光彩瑩瑩炫目。鳳九俯身拾起，緊緊攥在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