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陜北高原行車,路升路降,日出日落,頗為艱險。泥土路面多為雨水侵蝕,中間沖出一道溝,輪胎就騎在兩邊,擦著崖畔的棗刺開過去。黃昏時到達河口,此時正好有約稿的電話叩響,我作答曰剛走出了山的皺褶,看寬展的黃河在接納著無定河,遂不假思索地應道:就寫《萬古江河》的讀記吧。
觀念與視野
《萬古江河》的副標題是“中國歷史文化的轉折與開展”,無疑這又是一本關于中國歷史的書。
寫中國歷史的書不計其數(shù),然而要新,卻非易事。除非要有更新的觀念,而且這些觀念不是零散、片斷式的,必須是一整套的體系支撐才是。所以近些年多有一些海外華人學者的文史著作大量引進,許倬云先生即是一位。
在史學界,許先生的名聲日隆,讀書時在臺灣大學。當時的臺大幾乎都是“中央研究院”的班底,他在這里接受了最嚴格的學術訓練。校長傅斯年,下面中文系、歷史系及考古人類學系的課可以自由聽講,李宗侗、董作賓、李濟、凌純聲、勞幹等名師親自授課,這些名字在中國學界至今還熠熠閃光。許先生并不是單純在書房讀書的書生,盡管體質孱弱,他也常常會費盡周折事必躬親,陸游有句詩“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指的就是這種情形。
這一切或許緣自他抗戰(zhàn)時期流離顛簸的少年經(jīng)歷,那時中國大地到處是逃難的人群,他“常常被擺在一個土墩上、石磨上,搬個小板凳,看著人家工作”,“幸運地看到了中國最深入的內(nèi)地的農(nóng)村,看見最沒有被外面觸及的原始面貌”,“后來我念歷史就反芻,比如荊州往北,就是上千年青石板的官馬大道”,“青石板上千百年來大車軋的痕跡都是清清楚楚”,許先生深有感觸,這樣在中國各處行走的經(jīng)歷對后來他研究歷史大有幫助,“譬如我寫《漢代農(nóng)業(yè)》,真正農(nóng)業(yè)的操作,一般讀書人不知道,因為我看懂了,反芻。在1949年以前,中國的農(nóng)村變化不太大,我當時看到的農(nóng)村基本上跟漢朝相差不多。”(《許倬云談話錄》,第一章)不止如此,許先生后來負笈出海,置身西學,是享譽世界的國際知名歷史學家,至今為美國暨臺港多所大學講座教授,在西方的教育體系里,講座教授享有這一領域的最高地位。
說到我所選擇的讀書,尤其歷史,我當然要看重著者以什么樣的背景進入敘述。讀書在我有一個分類,有一些書是值得收藏的,有一些是簡單翻翻,有一些讀一遍即可,有一些則需要精讀,有一些更是要經(jīng)常放在手邊,譬如這本厚實的《萬古江河》。
我十分感佩許先生的文字。敘述歷史一般是心平氣靜,方能透達,文字含蓄內(nèi)蘊,簡約節(jié)省,但也不必處處擬制,許先生竟能如此蘊蓄了火焰一樣的激情,引而不發(fā),但等著積累到一定的時候,才以華美文字,字字珠璣迸發(fā)而出,這是絕對的對文字優(yōu)秀的控制感。本書之序文,完全可以當一篇美文來閱讀,說到細處,深水潛流;說到宏觀框架,許先生穿針引線,信手拈來,猶如是看一位精藝的裁縫正縫制衣服。譬如《序》中一段:“黃河九曲,夭矯如龍,先是昂首北上,接著俯沖南下,然后迤邐向東,傾注大海,帶走了萬仞黃土,鋪散在千里平原,天玄地黃常為中國宇宙的本色。黃河帶給中國肥沃的土壤,也挾來一次又一次的洪患劫難。中國人歌于斯,哭于斯,聚國族于斯,也積聚了文化的創(chuàng)造力。”又比如:“相對于快速發(fā)展的西方,進入世界體系的中國,發(fā)展過于緩慢。自中古以來形成的完足文化體系,開始固定、僵化。曾經(jīng)出現(xiàn)知識界對中國文明的重新思考,竟也不能在此時延續(xù)下去。這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與傳統(tǒng)政治制度,還能運作的最后一段歲月?!保ǖ?61頁)再如對中日兩國維新變法后日本一方社會的思考,亦可見在這種簡拔的文字風格中一語道出背后深含的穿透力:“歷史已是過去,不必再作懸測。倒是,日本的明治維新雖然建立了一個現(xiàn)代化的日本,可是從1925年到1936年的‘二二六事件’,日本的右派與少壯軍人狙殺了五位首相中之三人、三位藏相(財政部長)中之二人……這些主張和平開放的自由主義政治人物,一個一個倒下,日本軍人遂控制了日本天皇與政權,……斬斷了日本正在發(fā)展的君主憲政。日本遂中風狂走、武力擴張,終于一步一步走向戰(zhàn)爭,也一步一步走向敗亡?!保ǖ?53頁)這是開闊的胸襟所帶來的國際視野,在這種比對中歷史和現(xiàn)實的交織更為清晰。
江河是流動、融匯的象征,正如我站在河口這里,才領會到書以“江河”為名的根由。歷史的時空往往又被理解為“江山”,但山只取其穩(wěn)固、寂靜的比喻,缺少動勢,只有河流才是交流、運動的勢力。“江海相拒相迎,進退之間,或則江水積淀成洲,攔江截流;或則江流沖刷,裂岸崩石。終于大江傾瀉入海,……百川朝宗,天下眾流都在五洋七海中泯合,無所區(qū)別!”(序)在許先生的描述里,大海即是世界各處人類締造的世界文化?!度f古江河》與此前各史書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它是以世界為背景,是世界史視野里的中國文化與外界的接觸與融匯。
以此視野重新觀察秦的歷史,許先生寫道:“秦代的地方官吏,多以秦國的軍人擔任,這是征服,不是包容。始皇生前治陵,廟寢東向,秦陵兵馬俑的陣勢也東向布置。碣石離宮與芝罘相對,宛若帝國的東門兩闕。始皇出巡五次,于中原地區(qū),只是路過,其行程重點,都在邊緣地帶:隴西、碣石、會稽——似乎都在確認帝國的邊界;秦筑長城,綿延北疆,也是確認邊界的意義。凡此諸種現(xiàn)象,顯示秦帝國是一個有邊界的政治體,還不是真正包有六合的普世天下的國家?!保ǖ?6頁)能有如此見解,顯然是調(diào)整了歷史的視線,以前的歷史多是居于一內(nèi)觀看問題,而在《萬古江河》之中,已是從外面、大處、高處的視界回看過去了。
細節(jié)與史實
歷史難免總是框架,作為一本通史性質的通俗讀物,《萬古江河》既搭好了架子,又是扎實、嚴謹?shù)膶W術考證。若沒有廣博的學識和深刻的見解,更不可能縱橫捭闔,從容布置,許先生能把復雜、深邃說得簡潔明了,盡顯大學者的風范。
對歷史的印象不外是兵戈相向、官袍繁縟,但是《萬古江河》卻把筆力放在了逝去的日常生活,用細節(jié)和關節(jié)點構筑了栩栩如生的悠遠的歷史之流。
許先生于“漢代農(nóng)業(yè)”一門有專著問世,每一章節(jié)的農(nóng)業(yè)寫得最饒有興趣,細節(jié)甚至明確到了鍋具。如:
漢人畫像石,常有飲宴圖及廚房作菜題材?!绞呛笃诘脑?,灶眼越多,灶面的料理面也越大,有時在料理面上,還刻畫刀叉鏟匕諸灶具,以及魚肉圖像。凡此顯示,在下鍋前的料理,包括切割手續(xù),均屬必須。漢人詞匯,蒸煮烤炙……諸種烹飪方法,均是古已有之,只是有一個“煼”字,可能今日是“炒”字,當系包括急炒的烹飪方式。如果這一假設成立,則中國最獨特的烹飪術,已見于漢代。漢代的鍋具,還是相當厚重,但也有越來越薄小的趨向,大致也是配合“炒”菜的方法,必須迅速提高炒鍋溫度。這一以先將食物切割細小,便于急火烹調(diào)的發(fā)展,可能是為了較為節(jié)省燃料。(第160頁)
書中有考古資料的佐證,有合理的推測,還有生機勃勃的描寫。歷史原來如此生鮮活潑,趣味盎然。
又譬如北方飲食中的“面食”,在《萬古江河》中竟專列一個章節(jié)來講。中古時期(約等于魏晉至唐五代),隨著外族頻繁進入中原,中國的日常生活受到了相當程度的沖擊,在這種不同文化的交融中,中國的日常生活方面經(jīng)歷了許多大的變化。其中,面食逐漸流行是當時一個重要的轉變。許先生說:“自從新石器時代出現(xiàn)農(nóng)業(yè),中國北方的主食是黍稷粱粟,即今日統(tǒng)稱為‘小米’的各種支屬。自先秦以來,麥類也在主要的谷類之中,但是并不如小米普遍,漢代依然是以小米為最常見的谷食。麥類食用方法,正如大米(稻)、小米,先以粒食為常,蒸煮為麥飯。麥粒麩皮粗糙,不易消化,可能是麥類未能推廣的重要原因?!币簿褪钦f北方人吃面的歷史還沒有正式開始,情況在東漢才有所變化?!皷|漢時,磨麥為粉已漸趨普遍,……‘餅’字是不少面粉制食品的泛稱,包括今日薄餅、饅頭,以至面條……湯餅則是有湯的面條。面條做法,是壓搟成皮,刀切為條。”其考古學上的證據(jù)為在這時始出現(xiàn)了水磨、水碓,這些器具“大多應是研碾麥類成粉之用,因為大米、小米均不必粉食。由水磨、水碓之常見,也可以觀知面食之普遍。三國時,羌人大量種麥,蜀漢姜維的大軍就可以食羌麥?!瓥|漢以來,羌氐大量移入中國,或有助于麥類成為中國北方主食的飲食習慣?!保ǖ?37頁)
許先生在每一轉折處總注意這種“變量”的出現(xiàn),然后在這種細節(jié)的展開之后,進入到對經(jīng)濟文化融合的描述,進而將這種歷史的潛流從“中原”推及全國,進而東亞、西亞和世界之間的交流。書題為“轉折與開展”,足可見此種交流在這種大的框架中的不斷游走。歷史的分期,也不是用傳統(tǒng)正朔紀年,類似于“公羊學”的倫理窠臼,也不是那種政治體的交替,而是選擇一些歷史的關節(jié)點為演變線索,以段落開闔,才見轉折。
現(xiàn)實與前路
歷史其實是關照今天。擁有深厚西學背景的許先生倒不失東方士人的底色。
往跡不彰,前路多歧。
中國文化,原本有“內(nèi)華夏、外諸夷”的觀念和認知,傳統(tǒng)視閾認為中國文化獨步世界,源遠流長。因此歷史學和歷史中的人每每會因中國文化的自我中心成為盲點,只看到自己。猶如江山凝固,而《萬古江河》則是崩石為峽,沖開河道,把中國文化看成一個開放、有容納與消化能力的活動體,常處于移動的狀態(tài)之中。關于“長城”的象征,總是和封閉保守相聯(lián)系。但是在許先生的考察中,長城并非如此?!敖袢罩型庖暈槭澜缇薮蠊こ讨坏拈L城,其實不是秦漢以來的邊塞,而是明代建筑的邊墻!”“從長城遺址來看來,秦漢的邊塞并非連成一線的城墻,毋寧是縱深布置、互相交持的堡壘群:山上市高踞山頂與嶺脊的烽火臺;平地上市以障塞(堡壘)結合的地形(如壕溝)或植物(如大片荊棘)的工事。如見北族敵跡,即以烽火傳訊——這是一個有數(shù)里至數(shù)十里縱深的預警系統(tǒng),使經(jīng)常集結在邊防兵站(如漢代的右北平)的重兵,可以推進襲擊來犯的敵人。這樣的防線,并不是一條密封的界墻。平時,胡漢貿(mào)易照常進行,……在心理上,北族游牧地區(qū)與中國農(nóng)耕地區(qū)并不隔斷,而是有進有退的開放地帶?!边@在陜北一線(榆林)的行走中,最為明顯?!扒貪h與明代都以長城為防線。然而,秦漢的障塞是開放的,明代的邊墻是封閉的。城墻如堤岸,在壓力甚大時,還是會潰決。”(第210頁)這就是變化,是歷史的轉折點。
開放的眼界使這些新鮮的思想、扎實的學術撲面而來,這是我輩之幸遇。《萬古江河》講交流、講融合,合上書本,歷史可以在眼前消逝,但是背后的脈絡卻會涌入心頭。從事一件事情,非要固守,亦需顧此不失彼,觸類旁通方可,只有交融才為根本,飲食尚需佐料,調(diào)劑口味,資助化解,正如許先生在序文中所說的中國文化的特點那樣,或許是啟示:“不是以其優(yōu)秀的文明去啟發(fā)與同化四鄰,中國文化真正值得引以為榮處,乃在于有容納之量與消化之功?!弊x書或讀史,都是觀瞻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