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發(fā)表于2014.4.25《運城日報》）

中條如愛我，我亦愛中條? ——吳雯詩句

由于同鄉(xiāng)關系，由于對歷史和書法的興趣，使我關注到清初蓮洋先生，一番搜集之后，覺得有必要鉤沉一段淡去的風雅。

吳雯，生于清順治元年（1644），卒于康熙四十三年（1704），字天章，號蓮洋，又號玉澗子，清初著名布衣詩人、書法家。吳雯原籍奉天遼陽，順治七年(1650)，其父吳允升履蒲州學正，遂舉家移居蒲州，時吳雯7歲；順治十二年(1655)吳允升中進士，次年卒于官，時吳雯13歲。 雯為長子，當時家中尚有祖母、母劉氏、弟霨、霦、霞三人及倆妹，無力回原籍。吳家先居中條山南之永樂鎮(zhèn)，清光緒《永濟縣志》卷三云：“永樂鎮(zhèn)純陽宮側(cè)有玉溪澗，當春桃李夾溪，松竹盈列，人比之武陵源”，吳雯曾在永樂宮讀書七年，臨玉溪澗，故獲“玉澗子”稱謂（李商隱曾在永樂宮玉溪澗居住兩年，號玉溪生）。后可能于康熙十八年（1679）移居中條山北之蒲州，現(xiàn)永濟市韓陽鎮(zhèn)一帶 ，因為這一年起吳雯詩文中說到歸鄉(xiāng)由以前“歸永樂”變?yōu)椤皻w蒲”。

雯幼明慧，善屬文，博覽群書，年15補諸生第一。補諸生后就由政府提供廩膳，他更加發(fā)憤讀書，搜覽群籍。但他“薄帖括”，就是不重視科舉應試文章，21歲時再赴太原應試而不中，19、20歲時曾客游鄢陵（今河南鄢陵縣）、吳門（今蘇州）。

當時士子多攜詩游京師，以求聞達，一般首謁龔端毅，次謁王士禎及汪琬、劉體仁等。吳雯亦于康熙五年（1666)游京師，拜謁父執(zhí)，似未達到目的，“落落無所合”，便孤舟南下江淮。在京期間，有詩題座，被王士禎看到，讀之不忍去，自此始見知于王士禎，但未謀面。

王士禎（1634—1711），原名王士禛，字子真、貽上，號阮亭，又號漁洋山人，人稱王漁洋，新城（今山東桓臺縣）人，博學好古，精金石篆刻，書法高秀似晉人，論詩創(chuàng)神韻說，清初“一代詩宗”、“文壇領袖”。

康熙七年（1668)，吳雯再游京師，投刺拜謁王漁洋，得到漁洋的高度認可，飲酒談藝賦詩，相交甚歡。一天，眾官待漏時，王士禎對葉方藹朗誦吳雯詩句，葉大為驚異，退朝后立即走訪吳雯；漁洋還向汪琬、劉體仁、梁熙推薦吳雯的詩作，受到激賞；于是乎吳雯詩名大噪。吳雯在京就寄居在王漁洋家，趙執(zhí)信為王漁洋甥婿，吳雯亦與之相厚。歲末吳雯離京歸鄉(xiāng)省母時，求漁洋為其父作了墓表。次年，漁洋奉使淮南榷清江關（管理清江關關卡收稅），吳雯曾隨行至淮南。后吳雯自去，游歷江浙、湖南、京師，曾過宿吳山嚴沆處。嚴沆，字子餐，號灝亭，余杭人。清順治十二年進士，選庶吉士。先后擔任兵科、吏科、戶科、刑科給事中，太仆寺少卿，僉都御史，宗人府府丞，左副都御史等職務，最后官至侍郎。吳雯南下錢塘、吳山，困頓之時，得到嚴沆收留資助，嚴沆也曾多次舉薦吳雯。嚴沆去世后，吳雯再游吳門，詩中有“江上久無嚴仆射”的感慨。

康熙十八年（1679），清廷征召博學宏詞之儒，特舉制科，吳雯得到德州謝重輝的提薦，側(cè)身征召之列。時閣部以下，內(nèi)外舉薦者一百八十六人，海內(nèi)名士鱗集闕下。

謝重輝（1644—1711），字千仞，號方山，又號匏齋，清初德州人，歷官刑部主事、員外郎、郎中。出仕前與顧炎武亦師亦友，出仕后結(jié)識王士禛，受王士禛提攜，詩名大顯。后放棄仕途而隱居故土，王士禛目為“半個巢由”。謝重輝與吳雯俱是王士禛神韻派詩說的骨干人物，他們之間唱和應答很多。

應征期間，他人宛顏低眉，望門求知，競相馳逐，吳雯獨耽寂守，膠牢淡泊，門有雀羅。當時，相國馮溥宴請應詔士子，席間慕名讓吳雯題扇，吳雯直抒胸臆，作詩《上益都相國馮公》：“乾坤原沕穆，夫子敦皇風。坐令四時調(diào)，環(huán)中應無窮。小子山澤臞，云將遭鴻蒙。但荷陶鈞力，寧知造化功。風動草木偃，道契天地通。尋常玉洞春，小看桃花紅。青裙如可著，且拜東王公?！痹娭胁环ψ载撈洳闹?。馮相國是當年特科的閱卷官之一，最終中選者五十人入翰林，吳雯未中，但亦無所懊悔。趙執(zhí)信《懷舊詩序》中稱吳雯“拙于時藝，罔躓場屋中。體貌羸丑，衣冠垢蔽，或經(jīng)歲不浴，人咸笑之。然詩才特超妙”，時藝就是八股文之類，吳雯落選的原因恐怕還是與其不愿著力于八股文有關。應考期間，除漁洋外，吳雯與孫枝蔚、毛奇齡、朱彝尊、陳維崧、曹禾、施閏章、梅庚、洪升等名流交游，聚宴雅集、往來唱和相當頻繁。

征召罷歸回永樂后，妻子故世，吳雯仕途無望，避世有心，遂游歷燕、趙、齊、魯、吳、越、秦、楚，足跡半天下。期間多次寓居京師漁洋家。游津，與張霖相交莫逆，館于其家，同姜西溟、趙秋谷、黃六吉、梁崇此、李大拙、龍東溟等詩酒盤桓，唱詠無虛日。

張霖（？--1713），字汝作，號魯庵，晚自號臥松老衲，撫寧籍天津人。張霖是個全角色，父輩行鹽起家富甲一方，自然有商人基因，幼年聰慧，讀書十行俱下，例貢（就是通過納捐取得的貢生）進入仕途，頗有孝行。張霖素著官聲，做到云南布政使署巡撫時，卻因假稱奉旨販賣私鹽得贓銀160萬兩而被革職抄家，可謂販鹽發(fā)家，販鹽敗家。霖天才不羈，尤嗜學，為詩詞、古文，卓然一家。家故饒于財，生平慷慨樂施，在天津修建著名園林“遂閑堂”和“一畝園”，法書名畫充溢棟宇，款接南北名流。徐世昌編《大清畿輔先哲傳》記載：“吳雯嘗與霖言志曰：‘我家中條山下，環(huán)以玉溪之水，倘買田鄭谷之口，構草堂十余間，有樓眺遠，有亭納爽，有屋貯書，院種竹數(shù)百挺，黃梅數(shù)十株，面雷首，肘太華，倘佯終老足矣?！匦Χ谎?。未幾，雯告歸，抵門，廬舍頓改，皆霖為構植，一如其所述。其篤交游、喜任俠如此?！眳泅┯性姶鹬x云：“最愛王官谷，勞勞托興長。人家瀼西宅，風景輞川莊。慷慨成高隱，艱難就草堂。買山原所自，高誼不能忘?！?

吳雯在老家中條山下的小圃，漁洋題曰：中條竹隱。所筑草堂，曰金鵝館?？滴跛氖辏?704），雯母病故，他哀痛過甚，亦病故，享年六十一歲。去世后，數(shù)日難葬，適逢詩友山西學使汪文漪出巡河東，聞訊出資奉葬，葬于永濟西南姚溫阡，今永濟城西街道西姚溫村中條山下。我曾到西姚溫村，打聽多人，俱不知曉，問到一個老人，他說知道，有吳雯的墓，但碑已毀、墓已平，了無蹤跡，他們村吳姓與吳雯不一家，前些年上面有人來問，他們不知就里，不敢認吳雯為本家；鄰村（村名我忘了）一家吳姓認了吳雯為祖。吳雯娶妻祁氏，有二子：吳江蘭、吳崇厚，皆早逝；為吳雯留有一孫：吳逢源。吳雯后娶聶氏無子女。

吳雯一生布衣，家甚貧，無以奉母，奔走游食，間得故舊友人資助，以資養(yǎng)家。長年飄搖在外，家鄉(xiāng)是游子永遠的牽掛，更是游子疲憊心靈的休憩地。他熱愛家鄉(xiāng)，回鄉(xiāng)時喜悅之情溢于詩作之中：“中條如愛我，我亦愛中條。三月忽相見，愁心一倍消！紫蕓春送曲，黃獨夏生苗。還挹青蓮色，天風萬里招?！保▍泅断矚w自都下》）

吳雯以布衣詩人，詩動公卿，名聞朝野，交游范圍和層次頗為廣泛，從其大量的送別、唱和、題贈、題像、題圖詩作中統(tǒng)計，有名有姓者超過150人。其中既有公卿名流如趙執(zhí)信、洪升、朱彝尊、毛奇齡、陳廷敬、孫豹人、王戩、姜宸英、查慎行、黃叔琳、宋犖、梁清標、吳儀一、戴廷栻、王蘋等，這無疑得力于王漁洋的知遇和接引；還有更多的史不載名的平民朋友。

吳雯小漁洋十歲，漁洋之于蓮洋，亦師亦友，漁洋贊美他“聲滿天下，尚謀升斗”之志。吳雯以王漁洋為第一知己，在臨死前囑弟吳霞：“吾平生知己，無逾漁洋先生。吾即死，遺詩勿遽出，必待先生刪定。雖相望二千里，而勿憚跋涉，而往求焉，且謁志墓之文。吾無憾矣?！?其弟吳霞從山西遠赴山東新城謁請漁洋，漁洋刪定吳雯詩集《蓮洋集》，并作《吳征君天章墓志銘》，其中寫道：“漢魏已來，兩千余年間，以詩名其家者眾矣。顧所號為仙才者，惟曹子建、李太白、蘇子瞻三人而已。本朝大一統(tǒng)閱六十載，作者亦多矣，余獨以仙才許蒲阪吳君。此余之私言也，亦天下之公言也?！?/p>

吳雯詩才特超妙，王士禛稱之為“仙才”，又在《分甘馀話》中云：“余與海內(nèi)論詩五十余年，高才固不乏，然得髓者終屬天章也?！壁w執(zhí)信稱吳雯詩為“千頃之波，不可清濁；天姿國色，粗頭亂服皆佳，其鄉(xiāng)自元遺山后一人而已?！敝煲妥鸱Q其“三晉風騷雜偽真，遺山?jīng)]后更無人。”在山西，吳雯與傅山有“北傅南吳”美譽及三晉“二征君”之號。乾隆四十三年，翁方綱整理編成吳雯《蓮洋集》，掛祭吳雯小像并題像贊：“手一卷書，處石而坐；河水九曲，岳蓮一朵。玉谿王官，誰彼誰我；漁洋蓮洋，即薪即火。天風海濤，綠房丹鎖；水流蒼開，無乎不可?！惫饩w八年（1882）張之洞任山西巡撫，建四徵君祠以傅山、閻若璩、吳雯、范鎬鼎合祀，以彰“晉士楷模”。?

吳雯詩集曾一刻于吳中，再刻于都下，三刻于津門，后又有多人刻有不同版本，以嘉慶間大興翁方綱?？睗O洋評點本二十二卷收錄最全，所留詩歌多達兩千六百多首，《四庫全書》中收錄《蓮洋詩鈔》十卷。

吳雯楷法古雅，師法柳公權，清代詩人王蘋稱其書顏柳戈磔。吳雯行草書得王大令風格，淡墨斜行，蕭散有異趣，是有名的帖學大家，被同時名家陳奕禧引為同調(diào)。清初山西書家，傅青主之后，吳雯“一人而已”，頗有盛名。吳雯的字在家鄉(xiāng)流傳不少，時有民諺稱“家有吳雯不算貧”。近年，在藝術品拍賣市場上，吳雯的作品出現(xiàn)不少。吳雯留意書學，所著《蓮洋詩集》中論書評帖的詩幾乎占到十分之一。

“我亦關門過寒食，最愛梨花處處開”（吳雯《送張確山四首》），又是梨花開時，寒食節(jié)到，愿以此文祭蓮洋先生。

參考書目：

1、張元彪的《王漁洋與吳天章——兼《吳雯先生蓮洋集》點校筆誤辨》；

2、張志堅的《另說紅樓》；

3、孟肇詠的《新修訂蓮洋吳征君年譜》；

4、降新寬的《吳雯及其詩集研究》。

附吳雯詩：

《登河中郡樓》

從來今古亦關情，況復登臨感乍生。人代已隨晨雨散，河山不改夕陽晴。

野花開遍薰風殿，春鳥啼荒魏豹城。日暮更聞原上笛，誰能此地不沾纓。

《答人》

自卜條南舊隱居，明星玉女對攤書；

門前萬里昆侖水，千點桃花尺半魚。

《雪中即事》

新筑金鵝館，眾山富有牖。愛此三日雪，朗朗滿巖岫。

景物良可懷，素心本無垢。踏雪暮歸來，風林響金奏

《水村》

萬樹垂楊綠不齊,人家住在澗東西。新篁迸玉方連屋,嫩荇如鐵乍點溪。

野墅客來忘閉戶,晴沙屐過不沾泥。風光都似招賢里,只少紅翎水鶴啼。

《永樂早發(fā)》

早發(fā)招賢里,涼云解郁蒸。河聲過雷首,雨氣下風陵。

鳳嘴三春麥,龍頭五月冰。蓮花天外落,千仞碧峻增。

? ? 注：鳳嘴即鳳凰嶺，龍頭即首陽山。

《寓岳村贈吉協(xié)和 》

風陵之鄉(xiāng)河之濱，其風淳美陶唐民。一萬人家在煙村，千回流水藏隱淪。

爰卜我居曰岳村，當門喬木干青云。雖屬擇處有年歲，實因吾子方結(jié)鄰。

少年意氣何磅礴，季布千金輕一諾。運籌欲埽鸛鵝軍，姓名立致麒麟閣。

愧余寂寂鄧禹譏，書劍學來事愿違。看君虎氣方騰上，羨爾南山射虎歸。/p>

? ? 《寄佟聞喜玉行》

涼風習習動清波，董澤紛披變綠荷。百里陰歡桐葉密，九重恩入渭陽多。

詩情麥籠聽黃鳥，書法蓮塘對白鵝。自是御屏思姓字，天街旋看候鳴珂。

《桐石詠贈佟霞庵使君》

山中早約桐花開，花開時節(jié)桐鄉(xiāng)來。今年桐花開較晚，三月無花葉猶短。

而今四月清和時，桐葉生肥花滿枝。使君愛種雙桐樹，旁石裁桐拂煙霧。

桐鄉(xiāng)士女壽桐君，桐花桐葉何紛紛。我亦特來酌一斗，為祝桐君三不朽。

半醉不醉咲靨紅，如珪桐葉含清風。東山月上暮天碧，醉把桐花臥桐石。

《飲玉礎齋中二首》

柳青榆白將春暮，獨把殘杯對古城。珍重堂中一雙燕，留心林外幾聲鶯。

把鋤勸咲摘榆錢，便有青青到幾筵。聞道冷淘槐樹葉，少陵曾愛落花天。

《題阮翁畫冊二首》

豈是陳倉碧野雞，雌雄王伯隔云泥。置身不羨能高處，只羨雙雙比翼棲。

《方山五首》之一

山色參差碧玉圍，松聲花雨海濤飛。晚來小坐盤陀石，閑看山僧補納衣。

附吳雯書畫：

附：王蘋《吳征君傳》

征君姓吳氏，字天章。其先遼陽人。父允升，舉順治乙酉順天鄉(xiāng)試，署山西蒲州學正，乙未成進士而卒，遂籍蒲州。子四人，征君其長也。幼明慧，善屬文，年十五補諸生第一。旋食餼，益發(fā)憤讀書，搜覽群籍。一再試，有司不見收。詣京師，謁父執(zhí)榮工部開、梁御史熙、劉刑部體仁、汪戶部琬，皆識賞，世固已知有征君。一日，題詩榮工部客位，今刑部尚書新城王公士禛，時官禮部，見而嘆異奇絕。乃繕寫歌詩上謁。新城得詩，因與談藝有合，為之延譽，而征君之詩名益大。凡士之博雅者，皆援君自重；所至造謁，贈答無虛日。四十年來，布衣詩名之盛，傾動四方，如征君者未之有也。

會詔求鴻博，征君在舉中。臨朐馮溥知其名，一日，以扇索詩，征君奮筆大書絕句與之。卒以不遇，亦不悔，還所居中條山奉母。久之，山游梁宋，詩益工。

征君以貧故，數(shù)因人遠游，歷燕趙、齊魯、吳越、秦楚之區(qū)。抵天津，有知其貧者，假千金鬻財里中。征君拙營殖，值大饑，失千金。其人官布政，致之幕下十年，以償稱貸，而不知者謂其負若。

晚訪舊京師，老矣。歸未幾，母歿，以毀卒。卒時語弟霞曰：“對華山埋吾骨，東乞新城銘吾藏、定吾詩，盈吾志矣?！毕既缙溲浴Ｗ孕鲁侵稘O洋》前續(xù)諸集，世之為詩者，爭效其體。征君之詩，興會所至，與新城持論自合，故新城志墓有“釋迦鶩子”之喻。詩刻者累數(shù)百篇，未刻者尚千余篇，新城刪定為若干卷。

王蘋曰：余過其家，屋破，日光穿漏土銼上。一卷數(shù)寸許，紙敝墨渝，如市肆籍。書皆顏柳戈磔，則其近詩。今二十余年矣。征君好仙佛，淡榮利，晚有鄭谷之竹四畝，欲作堂歸老，不獲，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