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有師天華。

半世辛勞,生產(chǎn)車間修設(shè)備。

一生傲骨,閑情雅興享晚年。


南鄉(xiāng)子,夏師。

往事盡朦朧,白發(fā)恩師入夢中。棋藝修機任橫縱。相逢,點點雙鬢沐春風。

北望路匆匆,細數(shù)沙棉語無窮。頤養(yǎng)晚年還從容。情濃,仰止黃山迎客松。


1995年的一個秋天,有省委書記來沙棉視察,在荊州市、沙市區(qū)主要領(lǐng)導(dǎo)人的陪同下,浩浩蕩蕩一群人來到沙棉廠區(qū),鮮艷的旗幟迎風起舞,醒目的歡迎橫幅熠熠生輝,提著攝像機的記者忙前跑后,給頹勢的沙棉帶來些許生機。

沙棉領(lǐng)導(dǎo)帶領(lǐng)各級領(lǐng)導(dǎo)從前紡車間進入,介紹了公司的生產(chǎn)狀況,那位省委書記不時駐足,微笑著詢問公司的經(jīng)營模式與管理方法,對設(shè)備的護養(yǎng)與工藝的革新給予了高度評價,還詢問了一位細紗擋車工的工作情況,陪同的各位領(lǐng)導(dǎo)也適時的點頭與贊揚,一片官親民樂的和諧景象。那個級別的視察,只有廠級領(lǐng)導(dǎo)有資格陪同,車間主任只能在本部門的區(qū)域內(nèi)遠點跟隨,以備傳喚咨詢。

經(jīng)過準備車間來到布機車間,領(lǐng)導(dǎo)們興致勃勃地在二工區(qū)參觀了日本進口的津田駒噴氣織布機,途經(jīng)十二工區(qū)時,省委書記突然對老式的1511#型有梭織布機感興趣,那一排排整齊的老式織布機,在經(jīng)過30年的日夜運轉(zhuǎn)后,梭箱內(nèi)的梭子依然來往如飛,機架上的油漆早已脫落,如雙鬢斑斑的老人,滿臉皺紋見證著時代的滄桑,但只要能正常運轉(zhuǎn),只要有利用價值,依舊在崗位上發(fā)光發(fā)熱。

突然,“呯”的一聲,卡梭了,經(jīng)紗斷了幾根根,省委書記沒走,別的領(lǐng)導(dǎo)也只好在旁邊饒有興奮地觀看,廠長對車間主任說了句修好繼續(xù),車間主任招手輪班長,輪班長要擋車工把斷了的經(jīng)紗接起來,并豎起紅牌,要機修工過來修理。本來這個小事就告一段落了,但省委書記心血來潮想看看幾十年老設(shè)備的運作情況,年輕的機修工趕忙過來,用扳手緊了緊梭箱,開機,不到十秒,“呯”!又卡梭了,輪班長臉紅了,忙叫隔壁工區(qū)的技工師傅過來幫忙,技工師傅過來后,眼觀,手摸,校正,打水平,緊固螺絲,開機,十秒后,“呯”!又卡梭了。

這下車間主任的臉也紅了,叫專家來修,輪班長忙跑到七工區(qū)請來老師傅,那可是有修機級別的專家級,眼觀,手摸,校正,并換了個小配件,打水平,緊固螺絲,開機,十秒,“呯”!又卡梭了。

這樣廠長的臉也黑了,這么多師傅級,技工級,專家級,免檢工人,怎么就修不好這臺織布機卡梭,撞到鬼不成?還有,那位書記大人,您老人家往前走啊,這點機器故障是小問題,您沒必要嚴加考究吧!

但省委書記還是沒有走,市委書記的臉紅了,區(qū)委書記的綠了,紡織局領(lǐng)導(dǎo)的臉也紫了,廠長那個氣啊,但又不好當面發(fā)作,對車間主任一瞪眼,意思是不修好定不與你善罷甘休,車間主任的臉成了紫色,突然靈機一動:“夏猴子!快,快!小王去把夏猴子,不,去把夏師傅請來!”

八百里加急,小王把夏師傅請了過來,但見那個兩鬢斑白的老人,用活動扳手緊了緊兩個地方的螺絲,用榔頭敲了敲幾下梭盒,開機,“噠,噠,噠”,織布機正常運轉(zhuǎn)了起來,省委書記露出了笑容,市委書記露出了笑露,區(qū)委書記也露出了笑容,廠長長噓了一口氣,車間主任用手擦了擦額頭的汗,心里想到:“猴哥,這次多虧你了!”

夏猴子何許人也?他本名夏天華,沙市人,1949年出生,66年第二批進廠的老職工,同伙伴們一起去天津?qū)W習,他學的是布機保養(yǎng)技術(shù),回來后便在布機車間修機,這一修就是30多年,由一個17歲的小伙子,埋頭在車間機臺間,三班倒的工作,50歲便鬢發(fā)斑白,把青春全奉獻給了沙棉。

夏師傅天資聰明,性格耿直,雖然不是領(lǐng)導(dǎo),在沙棉也算是知名人物,因身材瘦削,老朋友們都叫他“夏猴子”。

夏師傅有三個特點,一是象棋下得非常好,曾拿過沙棉象棋比賽冠軍,多次參加過沙市區(qū)的比賽,與蘇必寶老師,田榮華老師,他們?nèi)藶樯趁尴笃宸N子選手。夏師傅的棋路布局嫻熟,殺伐果斷,擅長子力的配合,躍馬運炮,揮車拱卒,運籌帷幄,是一位強攻型的棋手。

棋子閑敲楚漢爭,兩軍對壘界分清。

方寸之地拼心智,劍影刀光斗厲兵。

村野賢人曾為醉,達官顯貴也傾情。

靜觀歲月隨風逝,迷在局中何處尋。


夏師傅的第二個特點,是工作出彩,在布機車間修機的30多年中,他的技術(shù)是一流的,所有的修機師傅都對他禮敬有加,別人修機,屁股后面掛一袋子工具(用帆布制作的小型工具袋,裝有10 來種修機工具),而夏師傅總是只帶兩樣――一個活動扳手和一個榔頭,別人絞盡腦汁不得其法,請他過去,兩榔頭一敲,扳手一緊,機器便轉(zhuǎn)得飛快,真是出了巧怪??梢娤膸煾祵Σ紮C車間的有梭織布機,還是有深刻的研究心得的,有道是大道至簡,面對故障,他總能在第一時間找到原因,并對癥下藥,用簡明的方式來維修,很多時候,他只要用耳朵一聽,便知道問題出在哪兒,真的是修機高手。

一生一世謂清貧,

一扳一錘定厚坤。

一笑一歌棋曲藝,

一山一水醉紅塵。


夏師傅的第三個特點,嘴上不留情,這可能是他一輩子只是一線工人的原因,也許有本事的人都有傲氣,夏師傅性格耿直,從不會溜須拍馬,與同事說話也不轉(zhuǎn)彎抹角,但朋友們都知道他是那種心快口直的性格,也沒有人跟他真正發(fā)生過矛盾。


我在沙棉的歲月,有幸能成為夏師傅的弟子,深感榮幸。但我生性愚鈍,未學到他老人家的真功夫,在布機車間做修機工,輪班長魏紅還是對我寄予厚望的,先派我到長白班保全組學了兩個月,回到甲班后又安排夏師傅教我學修機,跟夏師傅跑了三個月,我開始頂5工區(qū)的臺位,每天在機臺里面穿梭,修不完的故障,特別是到交接班,我便開始“跳舞”,120臺機器,總有此起彼伏的沒完沒了的紅牌,但總得要下班吧,于是找?guī)煾祮h,請來師傅,他老人家三下五除二,幾榔頭一捶,紅牌趴下,機器正常運轉(zhuǎn)。夏師傅沒有罵過我,但恨鐵不成鋼地說我不是修機的料。

夏師傅還是我的象棋老師,我自小便愛好象棋,棋藝過得去,談不上高手,自從在生活區(qū)余老先生的理發(fā)店門口見過夏師傅下棋,便賴上他老人家啦,一心想跟他學下象棋,還常常跑到他家里去玩,師娘那時候已退休,在腰鼓隊跳舞,我們在生活區(qū)師徒對奕,旁邊的棋友一邊倒的幫我,都希望把夏師傅下敗,偶爾夏師傅下輸,旁邊的人便幸災(zāi)樂禍哈哈大笑,夏師傅也不氣惱,擺子重來,他不喜歡悔棋,笑悔棋的人是彈簧手,夏師傅說棋如人生,勝敗不要看太重,但每走一步,需謹慎前行。

我的布機修機技術(shù)不及夏師傅的十分之一,象棋技術(shù)不及夏師傅的三分之一,但是沙棉的棋友,都知道我是象棋高手老夏的徒弟,我還是很有面子的。夏師傅還愛好京劇,喜歡愛書,愛好廣泛,只是我這個不成才的弟子,這些年流浪天涯毫無建樹,辜負了他老人家對我的期望。


夏師傅只是一個普通的工人,艱苦耕耘在車間機臺,默默守候在沙棉故土,如今,夏師傅已年近古稀,聽說身有小恙,且沒有玩微信,祝他老人家快樂安康!其實,沙棉退休的工人,每個人身上都有或大或小的毛病,這與幾十年的工廠艱辛勞動是分不開的,祝愿所有的沙棉人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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