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研究生三年級才出國。從小學起算,在國內讀了18年。
也就是說,我學了18年英語。
在同齡人中,我外語起步算早。小學畢業(yè)時已經學到新概念第三冊,初中時考過了大學英語四級,在那時候算是超前。
我本科畢業(yè)于國內數一數二的英語系,專業(yè)八級,雅思八分,還代表學校參加了國內各種英文比賽。
我愛看BBC,也讀了不少學術論文和專著。出國前還在南大和霍普金斯大學合作辦學的中美中心讀了一年證書班。這個項目的學生有一半是美國人,授課老師來自全美一流大學,全程英語。
但我的語言優(yōu)越感從希斯羅機場降落的第一天起開始破滅,自那以后,我的海外生活便是在語言不暢的窘境中度過。
老師只教了thousand,卻沒告訴我英國人竟會用grand
我在一個秋雨連綿的午夜抵達牛津,在濕冷的小路中按圖索驥地摸到了門牌號。但我怎么也敲不開那扇緊閉的黑漆木門,直到一個睡眼惺忪的英國姑娘從二樓探出頭,用怎么也聽不懂的英語向我解釋。終于,我從她夸張的手勢中猜到答案,繞到小樓邊上的學院門口,讓門衛(wèi)大爺把我放了進來。
后來我意識到,那個姑娘對我喊的詞是收發(fā)室 (porters’ lodge)。
第二天一早,我去銀行。服務人員態(tài)度很好,但當柜員把兌換出來的英鎊一張張向我當面清點,對她嘴里的報數我竟然只能連蒙帶猜。從小到大學過的英文課本,統(tǒng)統(tǒng)把“千”翻成thousand,卻從沒有老師告訴我,英國人竟會把5000念成five grand。
學了這么多大詞,卻詞不達意,甚至鬧出笑話
伴隨海外生活的畫卷徐徐展開,我的困惑有增無減。
在肉店我不知道做回鍋肉用的五花肉用英語怎么講,跟雜貨鋪老板我不知道怎么比劃棉簽或者牙簽或者指甲剪。跟理發(fā)師我不曉得怎么解釋我腦袋上有兩個旋兒所以下手的時候不要剪太狠;跟朋友出去玩想訂標間,脫口而出便是standard room,整得前臺小妹一臉茫然。
我甚至不知道怎么跟人說白水,自以為是地向服務生要boiled water,結果人家說:先森,我們這兒的水都沒燒過。
插頭和插座,充電器和插孔,螺絲釘和改刀,這些詞匯如此陌生,但到了這里卻如此必要。
在專業(yè)課上,我的英語尚能應付,至少我看得懂文獻,寫的出文章,談起政治學和國際關系那些專業(yè)而復雜的大詞,我聽的明明白白,講的頭頭是道。
這些只以印刷體出現的詞匯,我似乎從不陌生。從小到大,他們是教材中的常見詞,也是考試里的??键c。老師告訴我:詞用的越深,量背的越多,英語便會越好。
于是,我啃詞匯書,背GRE,一見大詞就興奮,一看小詞便不屑。
學了這么多大詞,卻詞不達意,甚至鬧出了笑話。
一次,和外國同學聊起剛出不久的智能手機,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中文的影響,在交談中脫口而出intelligent phone。周圍一圈驟然陷入沉默,足足用了兩三秒外國朋友才意識到我聊的東西是smart phone。有不明真相的外國友人還以為我是有意為之,過來拍拍肩膀,對我的幽默感欽佩有加。
趟過這么多考試,卻連生存英語都不會
在異國土地上,我突然對過往十多年的英語學習倍感挫折。
曾經學了這么多課文,背了這么多詞匯,趟過這么多考試,結果卻發(fā)現連基本的生存英語都不會,表達水平甚至不如人家說母語的學齡前兒童。這些孩子顯然用英語拼不出蘇格拉底和柏拉圖,更不知道什么是young pioneer,但他們可以清楚地陳述一只蚊子怎么在他小腿上咬了個包,或者不假思索地向媽媽抱怨自己的鞋帶松了。
這些本該是我們最早學習的英文,也是生活中最常用到的表達,但竟成為億萬中國人英文學習的盲區(qū)。
這是一個叫人有些難為情的集體記憶。多少個挑燈戰(zhàn)斗的夜晚,我們不計成本地耗費青春和耐性,一次次從刁鉆的詞匯和語法題海中幸存下來,甚至遺留下學習外語的巨大陰影,卻發(fā)現多數付出徒勞無用。
說說就會了,英語的精義本該在此
是時候反思我們的英語學習了。
畢業(yè)后兜兜轉轉,來到香港的銀行工作。前殖民地的英文優(yōu)勢自然得天獨厚,周圍同事的流利表達也不足為奇。但讓人意外的是那些餐廳里遇到的服務生,街頭的打鉆工,辦公室里的保潔員,超市的售貨員。他們的口語如此流利,即便我的英語學齡可能超過他們整個上學經歷。
一次,和搬家?guī)煾盗奶臁K粫胀ㄔ挘也粫V東話,我們只能用英語溝通。他說他小學之后輟學了,我問他為什么英語說的這么好。他說,沒辦法,以前搬家的客戶好多都是鬼佬,說說就會了。
說說就會了。也許,英語學習的精義本該在此。
回到生活,而不是囿于書本,讓英語成為活在嘴里的日常用語和樂在心頭的溝通樂趣。
這不是什么創(chuàng)新,我們需要的只是回歸語言的本體功能。
說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