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路

01

凝視著杯中那色澤鮮亮的橙汁,我喉結滾動,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漫長的休眠期后,此刻的我,對食物的渴望如同初生的嬰兒般純粹而強烈。餐盤上,面包散發(fā)著質樸的小麥香,米飯顆粒飽滿,幾碟小菜錯落有致,而那盤色澤誘人的西紅柿炒雞蛋,穩(wěn)穩(wěn)地占據著中心位置,是我心中的至愛。

窗外,狂風肆虐,電閃如龍,雷鳴似鼓,這小小的飛行器在浩瀚宇宙中,猶如一葉扁舟在驚濤駭浪中飄搖。然而,我卻沒有絲毫的擔憂,悠然自得地享受著這頓遲到了八十年的晚餐。因為我堅信,地球科技的結晶,足以抵御這原始風暴的侵襲。

我細細咀嚼著久違的食物,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數據面板,那上面顯示的氧含量竟不足5%。顯然,這顆星球并不適合人類生存。我不禁暗自思量,其他同伴那邊的情況又會如何呢?

我們的飛船,名為“紀元號”,它如同一位孤獨的旅者,在茫茫宇宙中漫無目的地飄蕩了數千年。我們的使命,是尋找一顆適宜人類居住的星球,打開生命球,讓地球文明的輝煌再次綻放。大多數時間里,我們都沉浸在休眠之中,只有當探測到可能適宜居住的星系時,才會被系統(tǒng)喚醒。

此刻,我們身處羅天星系,這個名字還是前幾天我們抵達時才臨時取的。它如同太陽系一般,一顆巨大的恒星周圍環(huán)繞著行星,而我,則負責實地勘探靠近恒星的第二顆行星。這幾天,我駕駛著飛行器,對這顆行星進行了全面的掃描,卻未發(fā)現任何生命存在的跡象。實地取樣分析后,更是發(fā)現這里的空氣對人類來說如同毒藥。

“吃完這頓,再去下一顆星球探險吧?!蔽逸p聲自語。長期的太空生活,讓我養(yǎng)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否則,那令人窒息的寂靜會讓我發(fā)瘋。

我們三人分工明確:我負責勘探前三顆星球,弗朗西斯則探測后三顆,而莫妮卡則留守在飛船上。

“沈言,你那邊情況怎么樣?”突然,投影儀上跳出了莫妮卡那靚麗的身影。

我聳了聳肩,咽下口中的餃子,苦笑道:“比不上八十年前的薰衣草星系。”

莫妮卡并未露出失望之色,數千年的太空漂泊,早已讓我們對這樣的結果習以為常?!皩α?,你有收到弗朗西斯的消息嗎?”她問道。

“沒有?!蔽夷X海中浮現出弗朗西斯那憨態(tài)可掬的白人胖大叔形象,幾天不見,還真有些想念他了。

“奇怪,以他那話癆的性格,怎么會這么久不聯系我們?”莫妮卡咬著筷子,看來她也在享受美食。

“什么?”我驚訝道,沒想到弗朗西斯居然連莫妮卡都沒聯系。

每次醒來,他都會拉著莫妮卡講述年輕時的風流韻事,哪怕是在未知星球勘探,通訊器里也能聽到他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如何追到?;ǖ墓适隆:叫衅陂g,我們大約被喚醒了四十次,弗朗西斯的故事也就講了四十遍。但我們從未對此感到厭煩,因為這些故事讓我們的生命不再那么無聊。

“我查過他的定位信號,顯示他在第三顆星球上,莫非他在那里有了什么發(fā)現?”莫妮卡猜測道?!澳隳沁吔Y束后就趕快回來吧,我們商量下一步的計劃?!?/p>

“好的。”我答應道。

我啟動了駕駛系統(tǒng),梭形的飛行器如同利箭一般,沖破陰沉的云層和轟鳴的閃電,離開了這顆原始的星球。不到六小時,我便完成了對第三顆星球的勘探,結果一如既往地令人失望。

在第三顆行星的外面,一艘圓餅狀的黑色宇宙飛船靜靜地漂浮在太空中。這便是我們的“紀元號”,更準確地說,是它的救生艇。因為飛船主體在三千五百年前的一場事故中,不幸落入了能量風暴。

我剛從飛行器中走出,便看到了莫妮卡。她穿著粉色的睡衣,紅色的長發(fā)亂蓬蓬的,臉色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

“我感覺有些不妙。”莫妮卡說道,“弗朗西斯完全沒有回應。”

“有那顆星球的數據嗎?”我皺起眉頭問道。我記得進入羅天星系時,我們收集了各星球的初步數據。

“沒有。”莫妮卡搖了搖頭,“我發(fā)現第四顆行星與眾不同,我們發(fā)出的探測信號沒能返回來。”作為飛船的分析師,她的懷疑讓我不得不重視。

“弗朗西斯的飛行器定位呢?”我追問道。

“消失了?!蹦菘▏@了口氣,藍色的眼睛中傳遞出越來越多的憂慮。

天哪,這是怎么回事?我的心猛地一顫,急忙和莫妮卡來到控制室。

“你們是五天前出發(fā)的,弗朗西斯的飛行器一直都有信號,不過剛剛消失了?!蹦菘ㄖ钢鴶祿姘逭f道。

“他的生命體征數據呢?”我急切地問道。

“這個還在。”莫妮卡調出生命體征數據,我松了口氣,至少弗朗西斯還活著。我來到通訊器前,開始呼叫他:“老伙計,在干嘛呢?是不是找到什么寶貝了,樂不思蜀了?”

“老弗,快點回答!”我焦急地一遍又一遍重復著呼叫,但回應我的只有無盡的沉默。這個老程序員到底發(fā)生什么了?我不希望再有人出現意外。

“看來我們不得不去第四顆行星走一遭了?!蹦菘ㄕf道。

“我去,你留守?!币娔菘ㄏ胝f什么,我繼續(xù)說道,“我是工程師,如果老弗的飛行器出現問題,我能搞定。你留在這里,更能幫助我們?!蔽遗牧伺哪菘ǖ募绨?,再度登上了飛行器。

第四顆行星是一顆水藍色的星球,當我慢慢向它靠近時,我越來越感覺到它與地球的相似之處。穿過大氣層,我看到了藍色海洋上大塊的陸地,我的心不受控制地顫動起來。綠色應該是大片的植被,藍色是海洋,這一切都與曾經的地球太像了。

“莫妮卡,能大致判斷老弗的位置嗎?”我打開了通訊器問道。

“沈言,一定要小心!弗朗西斯的生命體征突然消失了!”莫妮卡的聲音帶著哭腔。

臉上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我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寒栗。我死死地盯著越來越近的陸地,無形的恐懼讓我的手腳變得冰涼。

“不!這一次我不可以怯懦!”腦海中響起自己的聲音。我果斷地控制飛行器進行降落,落地的瞬間,我向莫妮卡發(fā)出了訊息,告訴她我已經安全抵達,并準備開始搜尋弗朗西斯的蹤跡。

我深吸一口氣,踏出了飛行器,踏上了這顆神秘而充滿未知的星球。我知道,前方等待我的,可能是無盡的危險和挑戰(zhàn),但為了弗朗西斯,為了我們的使命,我必須勇往直前。

“若我的生命體征消逝,請即刻攜生命球撤離?!?/p>

02

我孤身佇立于無垠的翠綠草原,極目遠眺,只見天際與草原交融,一片蒼茫。風,輕輕掠過,草浪翻滾,隱約露出低頭覓食的牛羊。

古老的詩句在我腦海中回響,我憶起那已化為宇宙塵埃的地球,那些僅存于記憶中的畫面,如今竟奇跡般地展現在眼前。我呆呆地凝視著草原上的牛,它們體型龐大,黃白相間的皮毛在陽光下閃耀,尾巴悠閑地擺動,仿佛在訴說著這片土地的寧靜與和諧。

“氣體成分分析完畢,適宜人類呼吸;重力場強度測定完成地球的1.2倍;電磁輻射水平安全,對人體無害?!彪S著一系列檢測結果的匯報,我迫不及待地躍出飛行器,踏上了這片未知的土地。

青草的芬芳與泥土的清新交織在一起,如同一種無形的迷藥,讓我沉醉其中,仿佛靈魂都得到了凈化。

“我?guī)缀跻詾檫@里就是地球了?!蔽逸p聲自語,心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我的宇航服上裝有實時視頻通訊器,但此刻卻靜默無聲,莫妮卡的回應遲遲未至。顯然,這里的信號被某種力量屏蔽了。于是,我釋放了指甲蓋大小的微型機器人,它們雖速度不快,卻能穿透大氣層,將信息傳遞給遠方的飛船。

“目前環(huán)境適宜人類居住,我正在進一步勘探,若有不測,請立即攜生命球撤離?!蔽忆浿仆赀@段全息投影訊息,便踏上了這顆編號為第四的行星。

宇航服上的飛行動力裝置讓我能夠輕盈地飛翔,我向著遠方的牛群飛去,視野逐漸開闊,草樹、繁花、還有其他未知的生物一一映入眼簾。突然,一抹白色闖入我的視線,那似乎是一座氈房,白色的屋頂,墻壁上繪著綠色的花紋,幾只雞在周圍悠閑地覓食。

這里竟有生命居?。课倚闹杏科鹨还呻y以言喻的興奮,加快了飛行的速度。在這顆神秘的星球上,飛行器的檢測系統(tǒng)受到了極大的限制,我無法迅速完成對星球的全面掃描。我想,弗朗西斯初次抵達這里時,也一定與我一樣,被這片未知的土地深深吸引,開始探尋生命的蹤跡。

懷著激動的心情,我降落在氈房附近,同時,手臂中的勢能沖擊槍已蓄勢待發(fā)。畢竟,弗朗西斯就是在這顆星球上神秘失蹤的,我必須保持警惕。

我嗅到了空氣中彌漫的肉香,那是煮肉的香氣,氈房的門緩緩打開,一個女子走了出來。

女子?我震驚地望著她,她身著灰色長袍,上面繡著仿佛城堡般的綠色圖案,一頭柔順的黑發(fā)垂至腰間,清秀的面孔上,耳朵略顯尖長,身形修長而優(yōu)雅,宛如森林中的精靈。

“你好?!蔽覐碾[蔽的草叢中走出,微笑著用地球通用語向她打招呼。

“馬璐,維納倪發(fā)路?”女子看到我,臉上閃過一絲緊張,她躲到門后,用陌生的語言問道。

我舉起雙手,示意自己并無惡意,然后啟動了語言翻譯器。她好奇地打量著我,大大的眼睛閃爍著好奇的光芒,嘴里繼續(xù)說著我聽不懂的話。幸運的是,一位看似她父親的中年男子很快趕來,他熱情地將我迎進了氈房。

我們坐在矮桌旁,雖然語言不通,但通過翻譯器的幫助,我們逐漸能夠交流。“你們好,我叫沈言?!蔽易晕医榻B道。

“你好,我叫巴勒,這是我女兒巴辛。”父女倆沒想到我這么快就學會了他們的語言,顯得十分驚訝。

“我遭遇了一些意外,不知道落到了哪里,請問這里是什么地方?”我問道。

“落到?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巴辛反問道。

“是的,出了些問題,沒想到會掉到這里?!蔽一卮鸬馈?/p>

“原來是神官大人?!卑屠崭概泵ζ鹕恚p手合十抵住鼻尖,向我虔誠地鞠躬。神官?我心中一動,卻不動聲色地扶起了二人,裝作對這片草原一無所知的樣子,慢慢從他們口中了解這個世界。

這里是涅槃星,巴勒父女所處的草原屬于天牧王國,這個王國以畜牧和農耕為主,這附近30公里都是他們的私人領地。除了天牧王國,涅槃星上還有大大小小十幾個國家,令我吃驚的是,有的國家科技水平竟然相當發(fā)達。

巴勒向我展示了他的右臂,三年前,他的羊群被右臂被殘忍地撕下。幸運的是,天牧王國的鄰國荒神國的醫(yī)生救了他,并為他培養(yǎng)了一條新的手臂接上。

“感謝天。”這是巴勒父女說得最多的話語。

天,對他們來說,不是虛無縹緲的信仰,而是真實存在的神明。涅槃星的一切都是天賦予的,它是創(chuàng)世的神明,指引人類從野蠻走向文明。正因為天的存在,無論國家間實力如何懸殊,都永遠不會發(fā)生戰(zhàn)爭。所有涅槃星的人民都虔誠地信奉天,侍奉天的仆人被稱為神官,在遍布涅槃星的神宮中負責祭祀與溝通。

天是無處不在的,每一位進入神宮的人都能冥冥中感應到天的存在。如果他足夠幸運,便能得到天的指引。巴辛長袍上的城堡圖案是天空之城的印記,傳說天就居住在中央城上空的天空之城。巴辛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到那里朝圣。

草原的夜幕悄然降臨,巴勒父女用豐盛的烤肉招待了我。這的確是我記憶中地球牛肉的味道,我聽著巴辛悠揚的琴聲,目光落在天邊最后一抹夕陽上,安逸與祥和占據了我的感官?;秀遍g,我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20世紀前的地球,那個我生于40世紀卻只能從影像與文字中追尋美好的時代。

涅槃星,這里與地球究竟有何關系?還是獨立演化出的文明?為什么這里的居民與地球人如此相像?他們讓我想到歐洲神話中的精靈。

“叮?!蔽⑿投渹鱽硖崾疽?,“發(fā)現弗朗西斯飛船位置,正北方向?!?/p>

我激動地站起身,望向北方的夜空。自從發(fā)現與莫妮卡無法聯系后,我便猜測在涅槃星內部或許可以搜尋到弗朗西斯的蹤跡。如今,終于找到了飛船的位置。老弗的蹤跡依舊成謎,仿佛被夜色吞噬的星辰。

“巴辛,若我們一路向北,會抵達何處?”我倚在篝火旁,火光跳躍間,映照出我沉思的面容。

正在翻烤肉串的少女從火光中抬起頭,她那雙清澈的眼眸閃過一絲思索,“天牧王國的北面,據說是傳說中的神國?不過,那可是在遙遠的3000公里之外,中央城就坐立在那片神圣之地,神官大人,您是要啟程返回了嗎?”

“多謝你的盛情款待,我確實該啟程了?!蔽椅⑽⒁恍?,隨即召喚出飛行器,它如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在我崇敬的目光中緩緩降落。在巴勒父女眼中,飛行是神官獨有的神跡,他們虔誠地目送著我,仿佛在目送一位即將歸去的神祇。

“要是瑞納還在就好了?!蹦菘ǖ男畔⒃谕ㄓ嵠魃祥W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瑞納,那個曾參與人類最高決策的超級AI,如今卻只能在我的記憶中熠熠生輝。它曾是紀元號的靈魂,管理著飛船的每一個細節(jié),卻因地球的毀滅而隨我們踏上了星空流浪之旅。3500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事故讓瑞納的硬件系統(tǒng)永遠沉入了能量風暴的深淵。

“這么多信息,看來今晚要熬夜了?!蔽易匝宰哉Z,腦海中浮現出莫妮卡穿著睡衣,對著屏幕吐槽的模樣。我默默地在心里向她道歉,過去的一天里,我用機器人記錄了所見所聞,終于得到了莫妮卡的回應。她提及瑞納,讓我思緒飄遠,想起了飛船上的其他伙伴,尤其是那張東方人的面孔——陸浣溪,這個名字如閃電般劃過我的腦海,帶來一陣刺痛。

烏鴉的鳴叫打破了夜的寂靜,我走出飛行器,踏入密林深處。三小時前,我在草原的邊緣找到了弗朗西斯隱藏的飛行器,它靜靜地躺在那里,完好無損,沒有絲毫被襲擊的痕跡。

夜色如墨,新月如鉤,森林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幽靜。我坐在一棵參天大樹上,心中充滿了對弗朗西斯下落的探尋。根據飛行器上的數據,他成功降落在了涅槃星,但之后去了哪里?我猛然想起他留下的記錄,立刻將個人終端與飛船相連。

畫面緩緩展開,那個憨態(tài)可掬的白胖子弗朗西斯出現在屏幕上,他對著記錄儀做了個鬼臉,然后穿戴好宇航服,興奮地離開了艙體。一天后,他帶著滿臉的喜悅回到了艙內,眼中閃爍著發(fā)現新大陸的光芒。

“哇,你們絕對想不到我發(fā)現了什么!這里竟然有人類!環(huán)境和地球如此相似,但奇怪的是,信息無法傳出。我相信,你們一定會找到這里的。”弗朗西斯的話語中充滿了期待和興奮。

然而,之后他再次離開了飛行器,再也沒有回來。我查看時間,那是四天前的事情。我又仔細檢查了數據庫,發(fā)現一天前有一條新信息,來自弗朗西斯,那不正是他生命體征消失的時間點嗎?我緊張地信息,畫面模糊得如同被霧氣籠罩的浴室鏡子,我看到了弗朗西斯疑惑而凝重的表情,卻無法看清他所在的位置。似乎有妖異的紅芒在閃爍,他的嘴唇在動,但我卻無法聽清他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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