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加馨主題第13期主題活動。

1.一對白板

胖胖的富商早就不耐煩了，胖胖的手指上戴著的八個白玉扳指互相搓動，發(fā)出“吱吱嘰嘰”的摩擦聲。

李甲端起蓋碗茶，用蓋碗刮著茶碗里的浮沫，輕輕吹著，好像手上端著的是一池碧嫩的春水。

方意如微微閉目，眼瞼似開似合，端坐如觀音，一臉靜美，仿佛在等待著天上某一朵必然飄過的云彩。

唯一一個空著的位置上，放著一把折扇，黑質(zhì)而金章，透著一種神秘而幽深的氣息。

四個人圍著一張紅褐色的桌子 ，桌子方而古樸，只雕了一些云水紋作裝飾，象腿而虎爪，厚重粗實 ，看起來有些舊。桌子上展開著一場未打完的馬吊，馬吊用黃銅雕刻，因為經(jīng)常觸摸，熠熠生輝 ，碼放在桌上，像金山一樣闊綽?；I碼則是以白玉雕琢成牌子，異常精細(xì)生動，正面為“五百兩”、“二百兩”等面額字樣，背面則是牡丹、菊花、芙蕖等花卉圖案，定是大師級的能工巧匠出手完成的。

旁邊半人高的花瓶里，插著幾幅書畫的卷軸，花瓶青白底子上繪著橫逸而出的紅梅，紅梅花朵上灑落了不少的白雪，似乎把窗外的寒氣納入進(jìn)來?；ㄆ颗赃?，靠近墻角的位置，一個單獨的架子上放著一個香爐，應(yīng)該是青銅的，呈鼎狀，高可尺余，裊裊香煙正悄悄襲人，讓人沉醉其中，暫時把難言心事擱在一邊。

“吱呀”，門開，一綠衣侍女裊裊婷婷進(jìn)來。富商抬頭，眼中含著訝異。李甲把手伸向馬吊，摸起一塊，以指肚摩挲。方意如輕輕喝一口茶湯，緩緩流入喉嚨，閉唇，讓芳香隨同下肚。

“小姐，三少爺已經(jīng)走了。”

“哦，走了？”不只是方意如發(fā)聲，富商也驚訝了。

“嗯，三少爺說了，他謝謝大家的美意。不過，江湖事江湖了。只要彼此能夠心安，他倒不在乎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只是可惜，以后在一起品茶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這三少爺還真的……一如既往?！崩罴追畔率种械鸟R吊牌，橫著一根食指在唇下來回滑動，臉上滿是思索。

“好吧！反正我在這里就是一個中間人，既然三少爺這樣說了，那你們二位就掂量著辦吧。不過，咱們紅樓的規(guī)矩，你們都懂的。等會兒，你們自己去找十二管事了賬吧？”

方意如說完，起身施施然離開。侍女在后面捧著她的茶杯，跟著她穿過走廊向著天香閣的方向去了。

李甲伸手在自己的綢緞衣服上拂了拂，又低下頭在自己的兩邊衣袖上吹了吹，站起來，對那富商道：“我之前就同你講，三少爺這個人在江湖是確實是出了名的好說話，不過是你因為沒有惹上他的兄弟。這回，我的面子，包括紅樓的面子，都不管用。要我說，你還是同你們商會那幫人講，讓他們該認(rèn)錯認(rèn)錯，該低頭低頭，要不然……嗐，你們看著弄吧?！?/p>

富商的額頭已經(jīng)有了細(xì)密的汗珠 ，他掏出白色的絲巾擦了擦：“其實，我和劉良臣是不同意把東西往北方運的，太危險還擔(dān)著不好的名聲，不出事則罷，一出事就有滅頂之災(zāi)?？神R錢子那幫人在商會里勢力太大，我，也只能干看著。這批貨價值上百萬貫，要是順利成交，賺項也有上百萬。你在下西洋，西洋這樣的交易也不多吧？”

李甲鼻子里“哼”了一聲：“你們就好自為之，自求多福吧。到現(xiàn)在，這事情還沒有驚動官府，不過大內(nèi)密探是不是知曉，就很難說了。他們據(jù)說是無孔不入的 ，要是他們也摻和進(jìn)來，就沒有舍財免災(zāi)的說法，可能就是人財兩空啰。”

富商道：“這三少爺把底牌拿走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你這樣的還在江湖上做生意，自己細(xì)細(xì)想想，好生品味品味。我問你，他既然要走，為什么還要在椅子上放一把扇子？”

富商走到椅子邊，拿起扇子，下面赫然放著兩張馬吊牌——白板。這白板又寬又大，又如富商白白胖胖的臉龐。

富商右手捏著折扇，左手抓著兩只白板 ，陷入沉思：“這三少爺?shù)囊馑际遣荒苌屏?？人財兩空？?/p>

李甲冷冷一笑：“不能善了？這是自然?？峙?，還有洗白兩家的意思在里頭哦？老兄，你這幾年做了富員外，已經(jīng)不像以前那樣警惕了，小心被別人賣了還要幫別人數(shù)錢哦。你自己想想看，出頭露臉的都是你，到時候，背鍋的會不會是你呢？”

2.第一滴血

萬鐘粟一個人坐在街沿石上，癡癡傻傻的，全然不知道已經(jīng)天亮了。他的左手還提著銅鑼，右手拿著棒槌。

始終搞不明白，為什么自己一棒槌下去，銅鑼居然就被敲裂縫了？

當(dāng)然，這不是問題的關(guān)鍵。關(guān)鍵的問題是鑼敲起來沒有原來那么響，效果就大打折扣了。敲鑼的效果不好了，那么這打更的效果也會打折扣。這司更的頭目可能睡著了，可是那些巡邏的兵丁衙役不可能打瞌睡吧？遭了，遭了，搞得不好，這碗飯要打翻了?？墒牵约杭依锢щy，母親年高有病，偏偏自己還一年添一個娃，這咋辦呀？

萬鐘粟渾渾噩噩地，直到太陽從云層里跳出來，經(jīng)過街口的牌坊，把光輝投到他的身上，才驚醒過來。管他的呢，實在不行就上河邊碼頭上去下苦力，不定呀還能多拿幾個。只可惜了這從父親手里傳下來的鐵桿莊稼，白天可以照顧家，也可以幫幫閑，自由自在。

老萬薅了薅有點亂的頭發(fā)，揉揉有些麻木的臉，撐著身子站起來。剛剛把身子拉直，眼睛里就出現(xiàn)一個高大威猛的身影，讓他驚嚇地蹦了一尺多高，反倒讓那個突如其來的人后退了一大步。

“老萬，你在搞什么名堂？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很嚇人的？”

“李捕頭，你一下子就竄到我跟前，把我嚇得跳起來了好不？怎么反過來怪我呢？”

“好吧，我們不掰扯這個。我問你，寅時三刻的時候，你在哪里打更？”

“寅時，三刻？寅時正，我在馬道街。寅時一刻，我在新市后街。寅時二刻，我在文廟街和鐵貨街交接的地方。我覺得手腕有點不舒服，就抖了一下手，誰知道竟然敲到了銅鑼上，還，還把鑼給敲破了?！?/p>

老萬舉起手里的破鑼給對方看：“你說，這是不是邪門兒了？”

“是很邪門兒的。”來人一臉驚訝 ，隨即微低著頭咬牙思索，少頃，問：“那，寅時三刻，你在哪里？”

“我，寅時三刻，應(yīng)該就在這里。從那個時候起，都在這里。李捕頭，你說，我要不要找劉神婆跳一場？”

“呸，你要是舍得大公雞和白米給她，隨你便，我不管這個。我要給你說的是出事了。不過，你要是一直在這里，我也不用問你了。我走了?！?/p>

李捕頭說走就走，跨著大步，向縣衙方向走去，只是在背后擺了擺手，不知道是給老萬告別還是送給他一點安慰。

老萬不知道李捕頭找他干嘛，但直覺告訴他，一定是出事了，而且還不小。不過，可能李捕頭覺得和他說不著吧。老萬早過了好奇心爆棚的年紀(jì)，老婆也經(jīng)常說，閑事少管，多吃三碗。老萬只擔(dān)心這銅鑼的事，那個駝背管事，肯定不會相信自己不小心敲壞了鑼，多半自己賠錢是賠定了。

穿過那條彎曲如羅鍋的小巷，還沒有走到自己的小院門口，老萬就覺得有些不對。院子外面很干凈，連巷子里的一段都有掃過的痕跡。

老婆還是勤快的，以往這個時辰早就起床了，也會打掃院子?？墒牵@個老婆雖然是一個麻面的胖婦人，卻是出了名的喜歡熱鬧，經(jīng)常一邊做事一邊唱歌，嘴巴就沒有閉過，現(xiàn)在居然沒有聽見她的聲音。

最可疑的是，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兒。這個味道，雖然不是非常熟悉，卻曾經(jīng)在老萬過去的歲月里出現(xiàn)了幾次。因為職業(yè)關(guān)系，他發(fā)現(xiàn)的兇殺現(xiàn)場有幾起，那些地方就是這種味道。

老萬的腿，又開始打軟了。他慢慢地把手里的銅鑼和棒槌放在地上，自己也蹲了下來。在別的地方有異常，自己還覺得無所謂，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讓他瞬間感覺很恐懼。他覺得嗓子有些發(fā)干，便掏出水袋喝了一口。

“阿秀——，你在家里嗎？”當(dāng)老萬感覺好一點之后，就扯著嗓子喊他老婆。

老萬喊了兩聲，沒有人答應(yīng)，心正往下沉。突然，他背后一個破鑼嗓子響起：“老萬，你龜兒子是不是有病，你老婆又不是在家里偷人，你回自己家還要打個響聲。你老婆也是，半個時辰前，扯起嗓子喊老萬。你說，你們兩口子是不是有?。俊?/p>

老萬一屁股坐在地上：“完了，完了，我老婆出事了。完了，真的完了。”

“不是哦，看你這個樣子，就不像個夾了卵子的。我進(jìn)去看看?！闭f著，破鑼嗓子越過老萬，就踏進(jìn)了那個小院子。

老萬還在喃喃地念著：“完了，完了，完了……”，還沒有念到第五遍，就看見破鑼嗓子驚慌失措地跑了出來，腳上的一只鞋都掉了，臉色蒼白，臉上一幅見了鬼的表情：“死了，死人了，好多血，好多，好 ，好多?！?/p>

破鑼嗓子的樣子，在老萬看來，就是老婆出事得到證實了。

3.香香公主

她慵懶地靠在坐塌上，背后是柔軟的錦被，兩只眼睛微瞇著，兀自用一條永福祥的絲帕擦著嘴角的琥珀色的酒液，彎起的手臂顯得白嫩頎長。高高盤起的烏黑長發(fā)，上面簪著一根無暇的白玉簪子，鬢角飾著一朵活靈活現(xiàn)的珠花，因為斜靠著，脖子顯得更長，有如盡情舒展的白天鵝，盡顯高貴優(yōu)雅。

“那些朝廷的鷹犬，現(xiàn)在有多少在沂城的？”那珠唇輕輕地吐出來一句話。

面前的兩個侍女沒有說話，低著頭在貴婦的腿上腳底揉捏按摩。

窗子外面飄進(jìn)來一個清澈柔潤的聲音：“不少哩，比上個月又多了二十多個，還來了一個千戶，咱們府上可是密不透風(fēng)了。”

“不用管他們，就當(dāng)狗皇帝給我們派保鏢了。你們只看著，要是有人擅入公主府一百步以內(nèi)的，給我打斷了狗腿扔出去。還有，要是去咱們店鋪里搗蛋的，也給我打折了腿去。”

“公主，狗腿子越來越多，會不會強行闖進(jìn)來？”

“不會，他們就是監(jiān)視我們而已，只要我不動步，你們都不會有危險。哼哼，狗皇帝只有這點出息，該做不做，難怪別人要打他的主意?！?/p>

這香香公主是前朝皇帝的長公主，前朝皇帝禪讓之后，她享受著本朝給予的優(yōu)待，生意做遍了北地南疆。最近兩年因為皇帝猜忌，逐步收縮，先是放棄了長途販運的商隊與商船，后來又放棄了邊地和夷蠻直接的交易。朝庭里面總是有很多讒言，許多想踩著別人上位的盯上了前朝皇族，希望找到他們謀反復(fù)辟的蛛絲馬跡。當(dāng)今皇帝懦弱偏信，加之外族強大，虎視眈眈，經(jīng)常找機(jī)會在邊境挑釁，在朝廷行挑撥收買之事，所以亂象紛飛。公主明白朝野之勢，已經(jīng)開始糜爛，但忠臣良將還是安心用命，只要上層能夠穩(wěn)定自然不會出亂子。因此，寧可受一些委屈，也要避免和代表朝廷的鷹爪起沖突。

那些奉了上司命令的大內(nèi)密探和皇帝私軍，其實也是為了監(jiān)視和控制香香公主，不讓她的實力發(fā)展壯大，把這只香艷的大老虎控制在一個范圍里面，就完成了上面交代下來的任務(wù)。所以，雖然是咄咄逼人，其實并不會主動出擊，除非公主的人壓不住火，出手傷人，否則公主一族仍然是高高在上享受優(yōu)厚待遇的前朝皇族，不容隨意冒犯。

“小虞，三少爺最近在干嘛？”

“三少爺最近去了一趟紅樓，和方意如、李甲、沈百萬打了一場馬吊，然后就不見人影了。”

“哦，”香香公主來了興趣：“這小子不是不愿意和紅樓打交道的嗎？還有，沈百萬究竟給了紅樓多少好處，能夠讓紅樓的方意如出來見三少爺？知道三少爺去了哪里嗎？”

“公主，這昨天才發(fā)生的事情，我們哪能知道得那么清楚呀？知道三少爺去干了什么都費了好大的勁兒。再說紅樓既然涉入其中，肯定也不想搞得人盡皆知，做得還是挺周密的。只是三少爺，好像有一撥人在接應(yīng)他，所以很快就失蹤了?！?/p>

“嗯，不用再查了，老三是個懂事的，也有官身，他知道該怎么做。還有什么消息沒有？”

“有一件事情，大概和北蠻有點關(guān)系。一個打更匠的老婆，被砍死在自己家里，時間是寅時二刻。所用的刀，好像是北蠻的制式兵器。據(jù)沂城府衙方面判斷，這個打更匠的麻面老婆也不簡單，應(yīng)該是哪里派來潛伏的，沒有娘家，沒有生養(yǎng)，而且是十年前大災(zāi)荒那年流落過來的?！?/p>

“看來，咱們這一塊兒要開始不清凈了。吩咐下去，都上點心，看好自己的門，管好自己的人，防火防盜防北蠻。注意那些陌生人，拿得準(zhǔn)的直接割了，拿不準(zhǔn)的捅到府衙那邊去。”

“知道了，咱們公主府的人也不是吃素的。”那清澈柔潤的聲音越來越遠(yuǎn)，窗外的陽光照射在窗前的紅漆八仙桌子上，散射的光讓人眼前一亮。

房間里開始寂靜下來，坐榻上的公主揭了一幅金絲絨毯蓋在身上，慢慢地有了細(xì)細(xì)的鼾聲，她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笑容，仿佛沉淀在昨日美好的夢里，這使得空氣中又多了幾分溫馨。

4.碧云寺的大和尚

大和尚不是碧云寺的住持，但是他卻一直住在方丈的房間里。

大和尚他也不怎么念經(jīng)，估計他也不怎么會念，他晚上不睡覺，可是晚上他也不念經(jīng)。

大和尚騎著馬進(jìn)碧云寺，那是十幾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會兒他還年輕，年輕的他喜歡看花，更喜歡銀子，所以他來了。

碧云寺人不多，房子可不少，還比較偏僻，所以可以養(yǎng)花的地方很多?；ǘ嗟牡胤交ǚ畚秲褐?，還有些人過敏，不過大和尚不怕，大和尚經(jīng)常用一些花瓣做菜，甚至炒雞蛋炒肉吃。

碧云寺平時沒有多少香客，就連初一十五都寥寥無幾，不過廟里的和尚們無所謂，該念經(jīng)的仍然念經(jīng)，不念經(jīng)的同樣不念經(jīng)。

念經(jīng)的和尚和不念經(jīng)的和尚各行其是，互不干擾。

念經(jīng)的和尚一身檀香味兒，不念經(jīng)的和尚一身花香味兒，不，還有脂粉味兒。

不過，既然是一個寺廟，和尚們都會念“阿彌陀佛”，香客們重要節(jié)日里會來“善哉善哉”，施舍一些，于是碧云寺就一直不衰敗，過得一年半載還有工匠來這里描描畫畫修修補補的。

碧云寺有一個后山，原來有一個黑龍?zhí)逗鸵粋€思過崖，打發(fā)一些犯錯的弟子去養(yǎng)魚和種地。大和尚來了以后，讓那些人還是回來念經(jīng)，說和尚你不讓他們念經(jīng)怎么能夠上進(jìn)呢？好吧，這些人又開始磕磕巴巴地念經(jīng)，不過也好，要不廟子里香客和和尚都少，那像什么話。

不過，從那以后，不知道是因為沒有人的緣故，還是怎么的，后山竟然鬧起了鬼，幾個采藥人失了蹤，兩個獵人也嚇得魂飛魄散，好不容易才逃了出來。大和尚索性就把后山列為了禁區(qū)，派了跟著他習(xí)武的弟子看守要道，不準(zhǔn)任何人進(jìn)入。

大和尚住持的這些年，除了封鎖后山這件事，其余的都沒得說。不過，碧云寺一天比一天富裕倒是不爭的事實，而且武僧接近兩百人，在這周圍也算得是不容忽視的一方勢力，尋常也沒有人敢來捋其虎須。

大和尚一雙眼睛陰鷙而銳利，胡須濃密，面目粗獷，如鷹似虎，端坐在一張高背椅子上面。

“老三，這回出去情況咋樣？”

“還行，又拿下了幾個山頭。他媽的這些土匪，不去做生意真的可惜了。為了收攏這些家伙，我又花了十萬兩銀子?！?/p>

“好了，銀子就不要計較了。多派一些人，去把香香那婆娘讓出來的地盤接管了，不愁沒有銀子。那些山寨，現(xiàn)在一定要讓他們滿意，讓他們死心塌地地跟你混。至于將來，你也不要擔(dān)心，咱們分一些自己人去投奔他們，不怕他不聽招呼。”

“好主意，這樣我就放心了。咱們的人進(jìn)去，該拉的拉該打的打，只要不顯山漏水，一定沒有問題?！?/p>

“雖說這樣，事情還是要抓緊，草原那邊現(xiàn)在很急躁，都催了好幾次了，想咱們把挨著邊境這幾百里都給拿下。哎，事情有這么簡單就好了。你們也要注意保密，進(jìn)出小心，不要給暴露了?！?/p>

“知道。那我回去了？”

“回吧。再說一遍，不要和那些商人對抗，要合作，那些世家比我們有實力。我們和他們合作，他們?yōu)榱烁髯缘睦?，就是散沙一盤。如果我們只想自己吃肉，不給別人吃，他們就是鐵板一塊。告訴你，他們不在乎誰當(dāng)皇帝，誰當(dāng)皇帝都離不開商人和世家?！?/p>

“好吧，我盡量拿小的世家開刀。不過，我們要不要把香香公主拿下，那可是一塊大肥肉?！?/p>

“你，哈哈，哈哈哈！算了，現(xiàn)在還輪不到我們，那是正光皇帝碗里的菜！你只要一動筷子，他就警覺了，咱們再想做其他事情就難了。”

和大和尚說話的人走了，大和尚重新提起毛筆作畫。大和尚雖然喜歡種花和看花，但他畫畫的時候卻不喜歡畫花。大和尚喜歡畫山水，特別喜歡勾勒中原那些雄偉的名山大川，雖然他真正到過的不多，但這不妨礙他的執(zhí)著和喜愛。公正地講，大和尚的畫技還可以，比業(yè)余更專業(yè)，比專業(yè)顯得業(yè)余。最大的缺陷，就是喜歡在一張紙上畫最多的山水，布局有些局促，看起來氣魄不夠，有點小家子氣。一些能夠進(jìn)入方丈的檀越，勸他放棄包容宇內(nèi)的畫法，他當(dāng)面謙虛地接受，背過身還是自行其是我行我素。

5.二姑媽

他總是喜歡坐在黑暗中，白天是這樣，晚上更是這樣。

我這樣說，并不是說他很神秘，其實也有很多人認(rèn)識他。就男人來說，他應(yīng)該算是長相不錯的，一張方臉，五官端正俊秀，也許是臉太白，顯得有些陰柔。

沒有人問他的年紀(jì)，反正他進(jìn)宮很多年了，也擔(dān)任了好長時間的采買太監(jiān)。本來，他有機(jī)會擔(dān)任膳食監(jiān)總管的，但他拒絕了。不過，采買太監(jiān)也算有油水的職位，有人疑心他貪戀那些必然存在的好處，就再沒有人勸他。

后來的人，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老人們叫他“二姑媽”。其實，他真名叫馬二古，剛剛?cè)雽m的時候被人開玩笑叫成二姑媽，就一直用到現(xiàn)在，連宮里的主子們有時候也叫他二姑媽。

“干爹，最近大和尚那邊動作有點大，進(jìn)出貨比較多，有些商人悄悄地在給他們供應(yīng)鐵器，目前只有馬掌之類小東西。但聽說有剿匪的團(tuán)練，假裝打敗仗，把兵器都丟了，給那幫人收了去?！?/p>

“嗯，這和尚是越來越貪心了。你們得注意了，減少茶葉鹽巴出口，增加絲綢和瓷器。我們得拉一拉他的后腿，不然這家伙不定哪一天就要搞事情?！?/p>

“好的，我馬上就吩咐下去。”

“還有，那個打更匠的老婆，在我們鼻子底下藏了那么久，你們居然沒有發(fā)現(xiàn)，我看你們是安逸日子過得太久了，該抽抽鞭子了。吩咐下去，再不用心做事，小心丟了腦袋都不知道怎么丟的?！?/p>

“好的，干爹。我這就去布置，這件事我也有責(zé)任?！?/p>

“好啦，我不會怪你，你也只有兩只耳朵，一雙眼睛。你把小崽子們盯緊點，讓他們睡覺都給我把耳朵豎起來。去吧！”

門邊擋著陽光的人影消失了，好像二姑媽的一聲嘆息，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去向何方。

“這大和尚可能不甘寂寞了？可是，二姑媽又能怎么樣呢？攔不住，也不能攔，只是以后的事情就不好說了?！?/p>

二姑媽從黑暗中站起來，順著墻根走下去，在拐角處走進(jìn)一條巷子。巷子里面很靜，沒有什么灰塵，也沒有其他人。

二姑媽在巷子里或左或右轉(zhuǎn)了三次，在一座假山的背后消失了。

他從那里進(jìn)入了一個地道，地道里有著細(xì)微的光，讓他能夠從容闊步，向著前方很像是一個宮院的地方走去。

二姑媽走進(jìn)一個金碧輝煌的大廳，在一道巨大的屏風(fēng)前站住腳。屏風(fēng)上繡著人物故事，活靈活現(xiàn)，應(yīng)該是江南進(jìn)貢來的蘇繡精品。二姑媽對這個沒有什么研究，也不愛看，二姑媽愛的是銀子。

“小馬，你倒是有一陣沒有過來了。”一個珠圓玉潤的聲音在屏風(fēng)后面響起。

“容主子，小馬這一陣忙著處理那些和咱們作對的商家，很是傷腦筋哩，所以……現(xiàn)在才來給您請安。”

“哦，小馬你這樣說，我就姑且相信你吧。有什么是我能夠幫忙的嗎？”

“沒有太大問題，不過有些商家背后有官員撐腰，這里有一份名單?！闭f著，二姑媽從袖子里取出一個折子，很快一個麗裝宮人轉(zhuǎn)出來接了過去。

俄頃，大約是容主子看過了折子，說道：“你等著吧，劃了紅杠杠的那些，過兩天讓御史臺的言官們參一參。剩下的，交給大內(nèi)密探吧！還有什么嗎？”

“多謝容主子，沒有了。”

“別想著說謝，把你的差辦好了就行。話說，讓你找的珊瑚樹和寶石呢？趕緊送進(jìn)宮來，我都有點迫不及待了。”

“這一批貨快了，最多三五天就可以送進(jìn)來了?！?/p>

“哦，我想起來了。有一陣沒有聽說三少爺?shù)氖虑榱?，也沒有聽見你們報告，這小子現(xiàn)在在干嘛？”

“三少爺呀，說不好。前兩天據(jù)說在紅樓露了個面，又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又去挑戰(zhàn)誰去了？”

“哼，這小子倒是一個白眼狼。他父親升官那么快，他偏偏去捅漏洞，把他父親殺良冒功的事情捅到皇帝面前，搞得他老子丟了官，要不是我保他，連腦袋都要被砍掉?！?/p>

“嘿嘿，三少爺自己倒是被封了一個子爵。小的都有點羨慕他了。”

“羨慕他？這回李家和王家算是把他恨死了，只要有機(jī)會，還不得下黑手呀。哼，小時候挺聰明的，現(xiàn)在居然這么蠢。再過一段時間，怕是他要羨慕你有時間數(shù)銀子了?！?/p>

“那，三少爺?shù)氖逻€管不管了？”

“管，怎么不管？四大公子里頭，這小子算個人物?！?/p>

6.三少爺?shù)馁v

“買豆腐皮，五香豆腐皮，麻辣蘿卜干，好吃得很——”，充滿誘惑的吆喝聲，余韻悠長，深入人心。

小販推著木輪車，順著大街進(jìn)入小巷，便有半閉著的宅門打開，或是大嫂牽著小娃娃出來，或是使女們嘻嘻哈哈地追著身影來嘗，抑或是大戶人家的廚娘買了去給主人佐餐。

生意很好，不過半個時辰，堪堪轉(zhuǎn)完四五條街巷，小販車上的豆腐皮和蘿卜干就賣了個干凈。小販便息了吆喝，只剩下推車上那面紅底黑字的小旗“京都一絕”。

年輕的小販走到報國寺外面的戲臺下，住了腳，把車停在街邊，自己找了個石階坐下。他從小車下的一個布袋里面，掏出扣在一起的兩個碗，取了一壺酒出來。把扣著的碗掀開一條縫，立時有一股濃郁的臭味兒飄散，小販早將準(zhǔn)備好的筷子伸進(jìn)去夾了一個油炸臭豆腐出來，又連忙把碗蓋好。

“可惜了，又跑味兒了！”他一面美美地嚼著臭豆腐，舒展著臉上的骨肉，一邊小聲地嘟囔著。

街那頭過來兩個姑娘。一個穿著華麗，手里捏著張繡花手帕，一步一扭地走過來。另一個丫鬟打扮，提著一個籃子，快步走上來。

“這位大哥，你的麻辣蘿卜干還有沒有？”丫鬟大姐看著小販，心里希望他還有貨。

“沒有了，賣完了，下次請早吧！”

“哎，我們在府里聽見你吆喝，追出來就不見人了。走了一條街才攆上，那知道就沒有了?！毖诀呔趩实卣f：“完了完了，回去又要被罵了！”

小販將蓋著的碗杵到丫鬟鼻子下面，“嘻嘻”一笑：“小大姐，我這兒還有幾塊臭豆腐，你要不要？”

丫鬟一下子聞到味兒，喉頭“咕嘟”地動了一下，有些意動，隨即又開始沮喪：“哎，算了吧，我家小姐最恨別人吃這個了，我要是買回去，她非得把我揍死不可?！?/p>

小販又一笑：“要不，我分你一塊，你吃了再回去？”

丫鬟臉色一紅：“還是不了，我們小姐的鼻子可靈了?！?/p>

這時，那個華麗衣服的姑娘走過來，一面用手絹扇著空氣中的臭豆腐味兒，一面說：“好臭呀，怎么就沒有豆腐了呢？我娘還說晚上吃黃金豆腐呢？”

小販又夾起一塊臭豆腐放進(jìn)嘴巴，一面對后來的姑娘說：“好臭？究竟是好，還是臭？或者是臭得好？你不親自吃一塊，怎么知道好不好吃？這東西，聞著臭，吃著香，可惜，你沒有福氣嘗?！闭f著，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把滿嘴的芬芬傳給兩位姑娘。

望著兩個姑娘嘟嘟囔囔地走開，小販臉上的笑容如水里落下了月亮，慢慢在安靜的街道里蕩漾，露出潔白的牙齒來。

這時，一人一馬，從街道那頭慢慢走過來。那人頭戴著一白布斗笠，一身布衣，背上背著一個包袱，一根韁繩松松地搭在馬背上，馬蹄的“達(dá)達(dá)”聲和著“叮鈴叮鈴”的鈴鐺聲，使整個街道顯得更安靜。

人和馬停在小販面前，馬使勁吸著臭豆腐的味道，人用手扇著風(fēng)里的臭味兒，笑著說：“這少爺不像少爺，竟然喜歡下里巴人的臭豆腐。不但這樣，這少爺還喜歡做點小生意，這是大隱隱于市嗎？這賣賣豆腐，吃吃臭豆腐，偶爾調(diào)戲一下小姑娘，這日子過得讓人不要太羨慕呀？”

小販淺笑安然：“公子有何見教？”

馬上人道：“好叫少爺?shù)弥?，北方的狼越來越多了，光靠拿刀的是殺不完的。還有，那些拿著肉去喂狼的，可是越來越囂張了，少爺是不是只顧著捉迷藏，忘了大和尚正瞪著眼睛哪?！?/p>

小販道：“有人不喜歡忠國，有人譴責(zé)我不孝，有人喜歡我的冒失，我只有不圖名利的賤?！?/p>

馬上人道：“公道自在人心，何必事事聽于他人。若你不是這樣的少爺，你也不會成為毀譽由人的人?！闭f完，馬兒自動向前走去。

“嘿，你也不回頭看看，馬，拉多啦！少給畜生吃點，還有，你的刀總不用，該生銹了！”

騎馬人垂下一只手?jǐn)[了一下，也不回頭，順著墻走，走在越來越淡的光影里，直到馬蹄聲和鈴鐺聲都被吹散。

小販坐在街邊，就著臭豆腐，有滋有味地喝著小酒，享受著生前有限杯的快樂，全然不顧夕陽西沉暗意襲來，風(fēng)輕輕地?fù)軇幽切┎辉敢庠俪聊娘L(fēng)鈴，喚醒曾經(jīng)辜負(fù)過的那些晨昏。

7.在下七公子

一片崇山峻嶺中間，突兀地出現(xiàn)一條河流，寬約二十多丈，長約四五里。兩岸山峰相親，峰頂相距不過三四丈的樣子，所以河流里全是陰暗，只是在中午一段時間有一線陽光瀉入江中。

這里山高林密，平時人跡罕至，多是野獸在此穿梭攀緣。這一日卻有了動靜，這條河流里第一次有了人的聲音：“看，咱們重見天日啦！”

“呸！會不會說話？各自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亂咧咧！”

隨著一只大船從山肚子里面冒出頭，慢慢航行在這一段江流中，后面的船一艘又一艘地出現(xiàn)，好像是穿了線一樣 ，居然是一個大船隊。船很大，吃水也很深，在河里緩緩而行。

不停有人在吆喝著：“注意，盡量走航道中間！看不見就讓火把亮著！”

“注意火把，不要把船上的東西點燃了！”

間或還有這樣的聲音：“小崽子們，打起精神來！咱們這批貨交完就可以休息一個月，到時候拿了賞金，大魚大肉飲酒作樂，隨你們折騰。青樓紅樓，只要你們腰子好，隨你們享受！”

隨即響起沉悶收斂的騷笑，或者粗野不羈的狂笑。

江面的船，越來越多，或者獨占中流，或者并行不悖，差不多有了三十艘，看來這只船隊的實力不弱，貨主的實力非常強悍。

突然，一個粗狂的聲音在船隊的頭頂響起：“哈哈哈哈，這只船隊這么龐大，看來油水不錯！這批貨，我收了！”

船隊好像被遏止，在江流中打了一個頓兒。片時，便有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江流中響徹，穿越江峽，傳至峰頂：“朋友，您口氣夠大，喉嚨夠粗，就不知道您的胃口好不好？”

“哈哈哈！試試不就知道了?！?/p>

“好吧，既然閣下胃口好，我也就不勸您。不過，能告訴我您是誰嗎？”

“在下七公子！”

聽見對方自報家門，江流中的船幫里開始竊竊私語，“四大公子之一呀”，“他和朝廷的軍方關(guān)系很深”，“四大公子一慣是一起行動的，不知道其余三位來沒有？”，“我看，咱們這會兒有難了！”

那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再次響起：“七公子的名頭好大呀！我好怕呀！不過，你要留下這批財貨，最好還是憑真本事來，也讓兄弟們領(lǐng)教領(lǐng)教公子的高招！”

“哈哈哈哈，江湖上的虛名不用放在心上。在下也沒有什么高招，不過歪招還是有的。至于管用不管用，還是要試過才知道！兄弟們，動手！”

江流中，船隊的人已經(jīng)嚴(yán)陣以待，持槍的蓄力待發(fā)，握刀的利刃出鞘，還有一些拿著制式弓弩的更是惡狠狠地望著天空，只等七公子和他的手下飛下來，就把他們戳成肉串！寂靜，除了寂靜還是寂靜，沒有人再說話，生怕一不小心就放過了一個來襲的敵人！

寂靜的時候，等待是最難熬的，這讓人非常緊張難受，仿佛聽見了同伴自己彼此的心跳，在“嘭嘭嘭嘭”地快速敲響。就在很多人額頭冒出細(xì)汗，快要忍不住去擦汗的時候，眾人聽到頭頂傳來由近及遠(yuǎn)“轟”、“轟”、“轟隆——”的鈍響，同時一種強烈的震撼仿佛倒推著行船，許多人站立不穩(wěn)跌倒在甲板上，天空中滿天塵沙鋪蓋到船上來，人已經(jīng)張不開嘴張不開眼。隨即，人們聽到切割空氣的尖銳聲音在呼嘯著，粗重物體相撞的鈍響和破裂聲音、人的驚叫呼痛聲……幾乎同時響起。

峽谷頂部的山峰紛紛破碎，向著峽谷下面的江流中砸落，鎖住明媚陽光的一線天在片刻之后變成了一片天。只是，切割得如此拙劣，犬牙交錯，江流幾乎被巖石和垮塌的泥土塞滿，漫上來的水把峽谷淹了差不多一半，再也看不到一只航船。沒有槍林劍雨，沒有狂暴的硬漢，好像就沒有誰來過。

隔著二三里地的山峰，一個白衣人站在一塊高高突起的巨石上，望著遠(yuǎn)處被削了一截的山頂，久久佇立。好久好久才吐出來一句話：

“可惜了?？墒?，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我只能把這些東西留在我們漢人的土地上?！?/p>

“你終于舍得出刀了！一下子石破天驚，可能好多人都得嚇破狗膽了?！闭f這話的赫然是那個吃臭豆腐的小販。

8.風(fēng)滿碧云寺

大和尚持著畫筆，認(rèn)真地描繪著千里江山圖，這是他畫得最多也畫得最順的畫。畫畫的人就是這樣，學(xué)的時候花鳥山水人物都學(xué)過，學(xué)的過程中就有了偏好，有了自己擅長的東西。大和尚也是這樣，畫千里江山圖，樂此不疲，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畫這種畫有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感覺。

不過，今天的大和尚突然間就有些心緒不寧，總感覺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還有點心悸。他皺了皺眉頭，耐著性子繼續(xù)畫，又畫了一陣，終于不滿意地擱下手里的畫筆。

抬頭看了看夜空中的寒星，側(cè)耳傾聽夜色里的風(fēng)聲，面前的燈閃爍著黃色的火苗，發(fā)出輕輕的“滋滋”的吸取燈油的聲音。

大和尚搖搖頭，難道是現(xiàn)在的局勢對自己越來越重要，自己的內(nèi)心開始患得患失了嗎？不過，這件事情對自己對自己的國家確實太重要，自己怎么重視都不為過。難道說，我還是不夠沉穩(wěn)嗎？潛伏這些年，不就是為了能夠做成一番事業(yè)，得到別人無法想象的富貴嗎？

這一批貨平時不顯山露水，有些是通過代理人購買的，有些是土匪搶來的，有些是官員報損挪出來的，有些是軍隊故意打敗仗留在戰(zhàn)場上的，有些是世家和商會下的注……總之，不可能有人聯(lián)系到我身上來。在世人眼里，我最多就是一個和世家、商人交往密切一些的俗氣和尚罷了。不過，我是主持，是碧云寺的當(dāng)家和尚，俗一點也說得過去呀。

但是，都兩天了，一點消息都沒有傳回來，實在不應(yīng)該呀？護(hù)送的都是親信，接應(yīng)的也是小王子親自帶隊的草原鐵騎，大和尚想不出哪個環(huán)節(jié)會出問題。

突然，大和尚的耳朵一動。應(yīng)該是有消息傳來了。

果然，很快就看到一個知客和尚穿過大殿旁邊的甬道，向方丈跑來。

“有什么事情？這么慌慌張張的?！?/p>

“稟報方丈，有客來訪?！?/p>

“是誰？這么晚了還來？咱們的山門不是關(guān)了嗎？”

“來人說，他是七公子。他說方丈您一定會愿意見他的。”

“是嗎？”大和尚皺了眉頭。

“是的，幾個師兄都聽見了?！?/p>

“嗯，好吧！去把他請過來?！?/p>

看見知客下去，大和尚對著黑暗里說：“讓戒律院和羅漢堂的弟子到方丈外面來?！?/p>

一個白衣如雪的翩翩佳公子，背上背著一個包袱，昂首闊步，走了過來。知客和尚跟在身后，亦步亦趨，一臉無奈。

“七公子名滿天下，今日一見，足慰平生呀！”

“大和尚交情滿天下，在下也是萬分佩服，怎奈拜會無緣，今日冒昧夜訪，還請恕罪！

大和尚揮退知客僧，延客入方丈，奉茶坐定，率先開口：“七公子降臨寒寺，想來不是來禮佛，更不是來找大和尚討茶喝吧？想來，大和尚的畫也入不了你的法眼，咱們還是有話直說吧？”

“不急，不急。素聞大和尚是一個雅人，怎么如此不懂待客之道呢？咱們不是應(yīng)該探討一下佛法，切磋一下棋藝，順便吟詩一首聯(lián)句二三嗎？”

“不瞞公子，若是往常，像公子這樣的身份，自當(dāng)奉陪。只是大和尚今日有事，尚請公子直言來意，恕我失禮了?！?/p>

七公子放下手上茶碗：“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上г谙伦隽藧嚎?，就品不出什么妙處了?！?/p>

說著，側(cè)向大和尚，微笑道：“大和尚來中原有十八九年了吧？那會兒，老皇帝還健在，你們就這么悄無聲息地進(jìn)來，還真的厲害呢。這些年，除了說大和尚不務(wù)正業(yè)之外，還真的沒有什么異常，朝野都不知道有你這么一位梟雄。”

大和尚摸摸自己的鼻子：“施主是來和我講故事的嗎？要真的是這樣，這位大和尚可真的讓人佩服啊?！?/p>

“誰說不是呢？這位大和尚暗中利用各種身份和手段，結(jié)交控制朝中官員、將領(lǐng)、商人和世家貴族，網(wǎng)羅和糾集了一批江湖上的亡命之徒，陷害襲殺正義之士，通過各種渠道搞來朝廷控制的物資和軍隊制式武器，準(zhǔn)備運往鄰國?！?/p>

七公子抬頭看了一眼大和尚，見他仍然凜然端坐，臉色已經(jīng)有了一些不自然。他端起茶杯，輕啜慢飲，一面用凌厲的眼神向?qū)Ψ降难劬Υ倘ァ?/p>

大和尚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了看窗外，他能夠感覺到戒律院和羅漢堂的弟子已經(jīng)聚集在外面，只待他一聲令下，就會闖入，發(fā)動攻擊。但是，名滿天下的七公子，就這么從從容容地坐在自己面前，暴露著自己的秘密，不可能一點準(zhǔn)備都沒有，只可能是有恃無恐。是的，肯定是這樣。

大和尚在心里權(quán)衡著，好像還聽見了寺里多處傳來一絲絲不自然的風(fēng)聲，不禁挺了挺腰，縮了縮肩膀。

9.七公子的刀

大和尚穩(wěn)了穩(wěn)心神：“誠如公子所言，那又怎樣呢？”

“不怎么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有時候風(fēng)也會傳遞信息，更何況你的碧云寺也不是密不透風(fēng)?！?/p>

“對，知道了又怎樣呢？”

“哈哈，有進(jìn)必有出，大和尚是一個雅人，自然不會只吃不拉。所以，我推測你近期必定有大動作。”

“施主過獎了，我日日在這方丈之中，喝喝茶畫個畫，能有什么大動作。外面有什么風(fēng)吹草動，也都跟我沒有關(guān)系?！?/p>

“哦，這樣啊。有些人看見風(fēng)動，心就動了。大和尚是行動了，風(fēng)也沒有動。我這樣理解，對嗎？”

大和尚點點頭：“公子果然是妙人，真的與我佛有緣呀。此說，雖不中也不遠(yuǎn)矣?！?/p>

七公子架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說：“大和尚對自己的謀劃信心滿滿呀。如果我像你一樣，船行陰河，兵接邊地，同樣想不到會有什么變故的。可惜呀！”

大和尚聽見“船行陰河”，已經(jīng)變了臉色，待七公子說完立即問道：“有什么變故？會有什么變故？你不要在這里詐我！”前面聲音尖厲，后面的聲音慢慢降了下來。

七公子伸出手，一邊擺手一邊搖頭：“大和尚，你修行近二十載，這禪定的功夫還是不行呀，我還沒有說更多的事情呢！”

大和尚道：“貧僧自然不如公子，請公子繼續(xù)講?！闭f完，提起茶壺為對方續(xù)水。

七公子道：“既然發(fā)現(xiàn)大和尚要通過陰河出貨，我就來了一招‘神兵天降’，借著天雷之威，讓你的計劃胎死腹中，不，胎死山中?！?/p>

大和尚大驚失色：“你們動用了火器？這得要多少神雷呀！”

七公子撇撇嘴：“邪魔外道，也想動我國本？正道之光，能將冰山消融。你們以為朝廷有人和你們沆瀣一氣，皇帝昏庸是非不分，奸計就可以得逞？笑話！你那是小看了天下英雄！”

大和尚臉色一變再變，終于一咬牙：“公子妙算，如湯沃雪，大和尚佩服得緊。不過，匹夫一怒濺血五步，大和尚一怒，公子可就不能全身而退了。可惜呀，公子只身前來，真當(dāng)大和尚被你幾句話就嚇跪了么？”

七公子微微一笑：“大和尚可知道在下使用哪般兵器？”

大和尚道：“都說七公子刀不離人，人不離刀，只是，江湖中還沒有人見識過。難道，大和尚今日有幸，能夠領(lǐng)教公子的無雙刀法？”

七公子笑道：“哪里，哪里，既然別人不能讓我出刀，在碧云寺也不能破例。更何況大和尚是一個雅人，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很多 ，砸壞了怪可惜的?！?/p>

大和尚道：“那今日之事，公子想如何了結(jié)呢？”

七公子道：“我想說不急，可是你現(xiàn)在沒有心情等。而且，你手下那幫人在院子里已經(jīng)等得不耐煩了。既然如此，說不得要滿足一下你們的要求。”

說著，七公子緩緩取下背上的包袱，放在桌子上。這是一塊藍(lán)色的蠟染花布，與鄉(xiāng)間村婦穿在身上的那種沒有什么兩樣?；ú颊归_，赫然是一把厚背錯金九環(huán)刀，刀鋒自然雪亮，但并不是江湖百兵譜上的名器。

大和尚見了，未免有幾分輕視，笑道：“公子對自己的身手，看來是十分的自信，連刀都舍不得用一把好的。否則，以你的身份，神兵利器唾手可得，又何至于用這么一把普通的刀。”

七公子輕輕以手撫刀，笑道：“大和尚，你最大的毛病就是看不起天下英雄。所謂英雄不問出處，名刀不一定要有來路。美人也好，兵器也罷，若陪伴的人有名，這也就跟著出名了。刀而已 ，難道跟著我七公子會辱沒它嗎？哈哈哈哈！”

笑聲中，七公子一拍刀身，九個鐵環(huán)上的鈴鐺驟然響起，一股沛然的力量自九個鈴鐺處宣泄而出，方丈室內(nèi)卷起了一陣狂暴的風(fēng)。大和尚在鈴鐺響起時便急速運功抵擋，無奈這陣風(fēng)起勢迅猛，吹得大和尚連腳都住不住，身上發(fā)出“噼噼啪啪”的聲響，被吹得貼在墻上，連衣服都被熨得平平整整。

此時，從屋外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哎喲”聲，持續(xù)了片刻，聽聲音外面埋伏的戒律院和羅漢堂弟子都中招了。

“何方妖孽，敢來碧云寺撒野？”

“藏頭縮腦，算什么本事？”

“有本事咱們明刀明槍的干，保準(zhǔn)打得你屁滾尿流?！?/p>

“……”

七嘴八舌，都是憤慨的聲討，不過沒有人回答。

“媽呀，我的腿斷了！”

“我的胳膊斷了，腿也斷了一只！”

“我肋骨斷了三根……”

大和尚臉色鐵青，大吼一聲：“夠了！還嫌不夠丟人??？”

窗外頓時安靜下來，只有淡淡的血腥味兒在空氣里散布著。

10.尾聲

“我走了。這邊的一切就交給你了，記得有重要的事情給我傳信?！?/p>

“嗯，我曉得了。那邊真的有那么急的嗎？我還說什么時候請你喝酒哩。臭豆腐下酒，天長地久哦！”

“去你的臭豆腐吧！少吃點，別把那些鶯鶯燕燕給熏跑了。說實在話，老三，你該成家了?！?/p>

“再說吧。你知道的，嫣然走了之后，我的心就死了?！?/p>

“別，嫣然要是在，也希望你能夠幸福的。我看，方意如那丫頭就不錯！”

“是不錯，可是她是紅樓的人?！?/p>

“紅樓也是咱們中原的人?！?/p>

“好吧，我會考慮的。”

兩個人在都城外的大道口說著話的時候，從城里又馳來兩匹駿馬，馬背上赫然是香香公主和方意如。

“老七，這邊的事情剛剛結(jié)束，你又要走？”

“公主，南方的走私和海盜很猖獗，國家稅收流失，商隊備受打擊，這是在喝我朝百姓的血呀！”

“很嚴(yán)重？”

“非常嚴(yán)重！”

“好，去吧！你小子就是個操心的命。需要幫手的時候，可以找我公主府的人。諾，這是調(diào)派人和物的令牌?！?/p>

“七哥，咱們紅樓的資源也任你調(diào)遣?！狈揭馊缫矎膽牙锩鲆粋€信物遞給七公子。

“公主，小方，現(xiàn)在的局面來之不易。我走之后，希望大家努力維持?！?/p>

“老七，你放心?，F(xiàn)在皇帝也有所覺悟，不再像防賊一樣防著我，行事要方便許多。二姑媽那邊也主動來聯(lián)絡(luò)。想來短時間內(nèi)，我們的鄰國不會出什么幺蛾子了?！?/p>

“那是，七哥把大和尚變成了手無寸鐵的真和尚，把他這個鄰國的四皇子監(jiān)禁在碧云寺。我又在邊境上把小皇子和他的手下一起滅了，他們應(yīng)該能安分一陣了?！?/p>

七公子翻身上馬，一拍馬背，頭也不回地沿著官道走了，只有背上那個藍(lán)花花包袱吸引著眾人，直到他走出大家的視線。

幾個人站了許久。

三少爺說：“七哥是個不拿俸祿的官兒?！?/p>

方意如說：“你是一個吃著臭豆腐，脾氣同樣臭的少爺?！?/p>

香香公主：“老七那把刀，就沒有看他用過，不知道他背著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