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是高的,湖是深的。山巍峨嶙峋,湖平整如鏡。他們做了千萬年的鄰居。
山向來以自己的高度為傲。他身上的每一條溝壑都是歷史的刻痕,每一塊裸巖都是力量的證明。他能最先觸摸流云,也能最晚送別夕陽。他俯視著腳下的一切,包括那片沉默的、顏色一成不變的湖。
“你太淺了。”有一天,山對湖說。他的聲音通過風(fēng)傳來,轟隆如雷。“我一眼就能看穿你。你的水面倒映著飛鳥與天空,倒映著我和我的森林,可那都是我的、他們的。你自己有什么?你甚至沒有一塊屬于自己的石頭。你的存在,難道只是為了做一個鏡子?”
湖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躺著,映照著山此刻因激動而微微震落的些許塵埃。
山覺得無趣,也愈發(fā)篤定。他認(rèn)為這沉默是一種貧乏的、無可辯駁的默認(rèn)。此后,他更熱衷于展示自己:春天讓繁花開遍身軀,夏天招來雷電阻鳴,秋天披上火焰般的紅色,冬天則戴上冰雪的冠冕。他熱鬧,喧囂,充滿不斷變化的豐功偉績。而湖,永遠(yuǎn)是那樣。深藍(lán),墨綠,或是在陰天變成沉悶的灰。他吞噬光線,不發(fā)出任何回響。
直到那場連綿數(shù)月的大雨。
雨下了很久,久到山的溝壑被沖刷成新的河道,久到他身上最驕傲的巖壁也開始片片剝落。泥石流像傷疤一樣滑下。山在雨中感到從未有過的疲憊與慌亂。他看向他的鄰居。
湖,依然在那里。水位悄然上漲,淹沒了舊的岸線,但他依舊是平整的,沉默的。他接納了從天而降的所有雨水,連同從山身上沖刷下來的泥土、斷枝與碎石?;鞚岬暮榱饔咳胨麘阎?,沒過多久,便又沉淀、消融,復(fù)歸于那片深不見底的、包容一切的幽暗之中。他變得更廣闊,也更沉靜了。
雨過天晴。狼狽的山看著煥然一新的湖。此刻,湖面如最光滑的墨玉,完整地倒映著洗凈的藍(lán)天,以及山那布滿新創(chuàng)卻依然巍峨的身影。
山忽然明白了:喧嘩是高度的語言,而沉默,是深度的語言。他展示一切,而湖,包容一切。
從那天起,山不再說話。他與湖共享同一片天空的云霞與星光,在永恒的寂靜中,他終于聽懂了鄰居那無言的、深邃的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