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飛在過年之前賣完了蘋果，年后就又去勞務(wù)市場干零活。進了六月，又倒賣了幾次香瓜和桃子，感覺利潤都不太大，也就不再堅持。在市場蹲活兒期間，他總是不停地跟人嘮嗑，到處攀談，意圖發(fā)現(xiàn)更大更好的商機。小伙子長得好，人品更好，一來二去，倒是交了不少朋友。
亞飛晚上回到家里，把今天掙回來的零錢丟在炕上，自己也躺下來松一松累了一天的酸乏的腰身。立春一邊幫他數(shù)著錢一邊告訴他衛(wèi)生所將要解散的事兒。亞飛也非常驚訝，想了想，說道，“其實也不算是壞事，這樣你就能在家里照顧媽了，我可就放心了，再也沒有后顧之憂了。損失的工資，我多干點兒也就能補回來。其實最近我也有個想法呢，趁這機會，一會兒吃飯的時候，我講給你和媽聽?！?/p>
亞飛回來之前，立春已經(jīng)做好了晚飯，這時候，小楊威正和奶奶一起在東屋的炕上玩。立春把錢放起來，洗了手，下地把炕桌放到東屋炕上，然后把燉得軟軟爛爛的茄子土豆和米飯端上來。亞飛也洗了手，進到園中摘了黃瓜小蔥等，洗干凈擺上桌。立春把一些土豆茄子就著湯搗碎在飯里，粘粘香香的，遞給楊威，小楊威便拿起勺子大口吃起來。楊媽媽也泡了一碗湯飯，慢慢吃著。她的牙口越來越不好了，食欲也跟著越來越差。如這樣爛軟的飯菜，她還能勉強吃下一些。今天，孫子在身邊，之前又是唱歌又是跳舞地哄她，她的心情也格外地要好多了。
立春把一盤雞蛋醬往婆婆跟前推了推，柔聲說道，“媽，這個我弄得不咸，我看早上的雞蛋糕您也沒吃多少，就再吃幾口這個吧，多補充點兒營養(yǎng)?！?/p>
楊媽媽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心衰的癥狀，幸得有當(dāng)護士的立春在跟前照顧，在飲食上加強了管理，又合理用藥，才把病情控制得很好。楊媽媽特別愛吃咸菜醬，可是過多的鹽分會加重心臟負擔(dān)，立春可是嚴格控制的，毫不手軟。今天，她為了讓婆婆多吃一口她最近很反感的雞蛋，才做了這盤雞蛋醬，只不過她只放了一點點醬。
楊媽媽夾了點雞蛋放進碗里，慢慢吃著，臉上露出一絲和藹的笑容，“我兒媳婦可真會哄人，呵呵?！?/p>
亞飛親熱地往老媽身邊靠了靠，“還是你兒子行，要不咋能把這么好的媳婦娶回來？”
“行，就你行，不光是娶了這么好的媳婦，還給我生了這么好的大孫子?！睏顙寢岄_心地笑了，伸手撫了撫大口吃飯的楊威。
亞飛也瞧著立春微笑，然后對這娘倆說，“媽應(yīng)該是知道了吧，衛(wèi)生所要黃了，立春過幾天就會回家來了。我也正在琢磨個事兒，咱們商量商量。是這樣，我想去考個大車票子。在縣里我認識一個特別好的哥們，他的表哥就在省城干活，自己承包掛車，專線跑福建那邊，往那里運送咱們省出產(chǎn)的小汽車。他表哥說了，只要不出意外，那就是個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一年的收入可不是倒騰蘋果所能比的。我這個哥們也正在考車票，考下來就去干。他想讓我跟他一起，做個伴，一起出去也有個照應(yīng)。本來我還猶豫呢，現(xiàn)在立春回來了，我可真就放心了，家里孩子老人我就不用惦記了。這輩子我都沒出過咱們縣城，我也真想出外見識見識。你們看，怎么樣？”
立春和婆婆對視了一下，沒有先說話。楊媽媽知道兒媳婦是想先聽她的意見，稍微沉吟了一下，才說道，“過日子的大事媽不參與，你們小兩口都同意就行。以前媽不讓你出去，非讓你在家里陪著我，是媽不對?，F(xiàn)在媽想開了，立春在家照顧我我也放心。立春要是同意，你想走就走吧。只是有一點你得先想好，在外面跑，遭罪那是不用說，賠賺都是常事兒，得學(xué)著心大點兒，凡事往開了想，別鉆牛角尖兒。還有想媳婦的事兒，你咋辦，？可不能在外面沾上臟東西，對不起立春，那可絕對不行。”
立春聽了，臉上微微有些紅，很是不好意思。兩口子一直相親相愛，那個事兒也一直特別和諧，雖然不像剛結(jié)婚的時候那么頻繁了，但亞飛的需求還是很多的，三天兩天沒有就耐不住了。婆婆可真是老辣，一下子說到了重點。許多男人，尤其是長途司機，因為常年在外，哪個能耐得住寂寞？運輸沿線，各種藏污納垢的地方多了去了，老婆們也不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亞飛也怪不好意思的，老媽不說，他還真沒想到這事兒?？墒牵驗殡x不開媳婦就不出遠門，就不去賺大錢發(fā)展事業(yè)，那也太丟人了吧？再想想萬一想媳婦太甚，可怎么辦？找那些‘賣的’解決？哎喲，想想都要吐了。趕緊正色道，“媽，立春，今天我在這里發(fā)個誓，我這輩子絕對不會做任何對不起立春的事，一次都不會有。我也打聽了，干這個活，每個月都有回省城的時間，一般都能有個三天兩天修整的時間，省城到咱家一天就夠了，我就一個月回來一趟唄。要想賺大錢，讓日子快點兒好起來，就得付出點啥嘛。天天坐家里老婆孩子熱炕頭，那就別尋思賺錢了。還有，咱們家得安一臺電話了，我想家了，就往家打電話，聽聽老媽，媳婦和兒子的聲音，也就沒事兒了。”
立春瞧了瞧亞飛的態(tài)度，心里知道，如果自己反對，他就一定會不開心的。一直以來，在社會認知上，她周立春都是強勢的，是‘下嫁’的。亞飛愛她，但在心里也一直不太舒服。年齡越大，夫妻越久，反而越來越嚴重了。他總是想成為這個家庭的絕對主力，讓他賺的錢遠遠地高于立春所賺，讓別人都知道，他家的一切，包括未來的新房，未來的生活，主要是他楊亞飛努力得來。立春愛亞飛，她一直顧及他的心理，一直怕他自卑，自己在他面前已經(jīng)盡量低眉順目地降低姿態(tài)了，可是社會認知她卻改變不了。如今，他想要出去見世面，想要賺大錢，是沒什么錯的，但這是個成敗不可知的事情，她能反對嗎？從結(jié)婚到現(xiàn)在，他做什么她都沒有反對過，她都不知道如果她反對他他會是個什么表現(xiàn)。
“我建議你親自去省城考察一下，確定這是個穩(wěn)妥賺錢的項目，我不會反對你的。家里你就放心，媽和兒子，我肯定能照顧好，肯定不會拖你后腿的。”立春說。
“好呀，好呀?！眮嗭w見立春一點兒都沒反對，立刻雀躍起來，“立夏還沒放假呢，我正好去把她接回來?！?/p>
立春在心里偷笑了，就立夏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還用你接？嘴上卻沒這么說，“也是，干脆你就先到立夏那里，讓她陪你去看看，然后你們一起回來。你也別著急，等衛(wèi)生所的事解決了，我跟你去一趟縣里，我想親耳聽聽你哥們的想法，看看靠不靠譜，正好我也得看看大姨去了?！?/p>
兩年前，趙秀芳出了車禍一事，經(jīng)過吳名的大力幫助，終于找到了肇事者。對方給了很大一筆賠款，趙秀芳也撿回一條命。不幸之中的萬幸，經(jīng)過長期康復(fù)治療之后，她還能勉強自理，智力上卻欠缺了一些。如今一直在家呆著，由女兒小嬌照顧。可是小嬌一家也要生存，畢竟也不能時時刻刻陪著她。立春代表周山一家經(jīng)常去探望這個干大姨，陪她說說話兒，送些農(nóng)村產(chǎn)的綠色食品或營養(yǎng)品和藥品。于立春來講，大姨是對她有恩的人，不管大姨變成什么樣子，只要她還活著，她就要付出一份心力。而趙秀芳每次看到她都會激動得熱淚盈眶，雖然這是腦出血的后遺癥，但立春也知道，大姨喜歡她，盼著她去，她孤獨寂寞的生活里，需要有她這個干外甥女兒點綴。
三天以后，衛(wèi)生所正式解散，立春行事果斷利落，在這期間已經(jīng)把電話線扯到了自己家里，安裝了電話。解散當(dāng)天，她又主動花錢請客，大大方方地跟村大院的人一起吃了一頓‘散伙飯’。邵剛喝得紅頭漲臉，表示日后周立春有任何事情需要幫忙，他都不在話下，全力相幫。還承諾，只要他邵剛在任，防疫員這個美差就非周立春莫屬。
回到家的第二天，立春讓亞麗抱了閨女小月回來照顧婆婆一天，自己跟亞飛來到縣上，先看望了大姨，兩口子又一起請了叫做許艷峰的哥們吃了飯。立春見這個許哥說話做事都非常實誠靠譜，這才放下心來。這幾年家里攢錢不容易，押金就得先交三萬，不謹慎點哪行？
吃過飯，立春又批了點兒藥放在亞飛車上，又抽空去看望了一下羅娟。事實上，一直以來，她忙于工作和家庭，根本沒有那么多時間出來。一旦有機會來到縣上，她就必須把自己想做的事兒，她認為該做的事兒都照顧到。近兩年來，每次來縣里批藥，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大姨，第二件事就是看望羅娟。在頭一年里，羅娟因為涉黃嫖娼事件被公安局抓進去好幾回，都是立春去求吳名才把她放出來的。立春能肯為羅娟出頭，不惜去求關(guān)系微妙的吳名，倒是感動了吳名，干脆幫助立春勸說羅娟改邪歸正，為她找了一份在飯店的后廚工作。羅娟年輕，干活干凈利落，深得老板信任，立春總算放下心來。常常去看她，給她友情的溫暖，讓她覺得正常的人世間是能夠接納她的，她還可以過正常人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