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底石
第四章 不被歡迎的孩子(下)
那天晚上,張仁興變本加厲。
吃晚飯的時候,楊黛要去端自己的碗——在灶臺上。
張仁興已經(jīng)主動替她“端”過來了。
碗放在桌上,楊黛坐下來,拿起筷子??曜由爝M碗里的觸感不對。不是米飯的松軟,而是又黏又濕又軟。她低頭一看,碗里多了一小坨稀泥巴。
泥巴,大概是剛從后院水溝邊挖的,還混著幾根雞毛,被米飯的熱氣一蒸,散發(fā)出一種難聞的土腥味。
楊黛愣在那里。
“怎么了?”繼祖母看過來。
楊黛沒說話。“
“哎呀!”張仁興說,語氣和下午一模一樣,“我端錯了,本來放自己碗里的?!?/p>
繼祖母皺了皺眉,但沒有責(zé)備的意思:“下次小心點?!?/p>
楊黛看著碗里的泥。泥巴正慢慢地陷進白米飯里,把飯粒染成灰色。那些米飯是她今天分到的全部,現(xiàn)在不能吃了。她站起來,端著碗走到灶房。
母親跟過來,看到碗里的泥,愣在原地。
“我去給你重新盛?!?/p>
母親說。她揭開鍋蓋,鍋里已經(jīng)空了。晚上每人的量是定好的。母親把自己的碗端過來,往楊黛碗里撥了一半。
“媽——”
“吃吧!”
楊黛端著碗走回飯桌。
張仁興正在大口吃飯,腮幫子鼓鼓的。他抬眼看了楊黛一下,目光從她碗里掠過,看到她碗里只有半碗飯。他低下頭繼續(xù)吃。
楊黛把母親撥給她的那半碗飯吃了。一粒都沒剩。
晚上,楊黛躺在木板床上,盯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紙的破洞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xì)細(xì)的白線。
楊黛睡不著。她把今天的事情一件一件翻出來想:雞蛋羹的勺柄、搪瓷碗磕掉的漆、飯碗里的泥巴。她把這些事碼在腦子里,像碼一摞不規(guī)整的磚頭。
她想不明白一件事:張仁興為什么要這樣?她沒有得罪過他,沒有搶他東西,沒有跟他吵架。她只是住在這個家里。
后來她想到了一個答案,這個答案讓她心里涼了一下:因為她在這里,所以張仁興覺得自己被威脅了。就像一只守在食盆前的狗,就算她根本沒靠近食盆,狗也會沖她齜牙。不是因為她做了什么,只是因為她存在。楊黛把被子拉過頭頂,把整個人裹起來。被子里很悶,但在這個悶悶的黑暗里,她覺得安全了一點。
她想起父親。父親在的時候,鄰居家的黑狗每次見到她都搖尾巴。她把手伸過去,黑狗就舔她的手掌心,舌頭又濕又熱。父親說: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父親錯了。這里的規(guī)則不一樣。
第二天,母親找到了泥巴的來源。后院水溝邊的淤泥被挖了一小塊,留下一個新鮮的小缺口。母親沒有去找繼祖母告狀。她只是拿起鐵鍬,鏟了鍬干土,填上了那個缺口。然后,趁張仁興不注意,母親在他面前蹲下來。
“仁興?!蹦赣H的聲音很平靜,但楊黛從門縫里看見母親的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你昨天在黛黛碗里放泥巴,姨知道。姨不跟你奶奶說?!?/p>
張仁興警覺地看著母親。
“但姨跟你說。”母親看著他的眼睛,“以后再這樣,姨就找你爸。你爸會怎么樣,你比姨清楚?!?/p>
張仁興沒說話,嘴唇抿成一條線。
母親站起來,走了。
楊黛縮回屋里。她心里有一種復(fù)雜的感覺。母親替她出頭了,她應(yīng)該高興。但她也知道,這種出頭是有代價的。在這個家里,每一次反抗都會累積。像往水里扔石頭,看不見水花,但石頭在底下堆著。總有一天會露出水面。
那天下午,繼父從地里回來得比平時早。他扛著鋤頭進了院子,在井邊洗手。
楊黛正好端著臉盆從屋里出來,盆里是洗過臉的臟水,她準(zhǔn)備倒到后院去。
繼父看見她,沒說話。
楊黛也低下頭,端著盆從他身邊走過去。她在后院倒水的時候,聽見繼父在院子里叫張仁興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很沉。
“仁興?!?/p>
“干啥?”
“過來?!蹦_步聲。張仁興大概走到了他父親跟前。
沉默了一會兒。繼父說了什么,聲音壓得很低,楊黛聽不清。她端著空盆站在后院,豎起耳朵也只聽到幾個斷斷續(xù)續(xù)的字眼:“你……欺負(fù)……不是外人……你記住……”
然后是張仁興的聲音,尖一點的,帶著不服氣:“她就是——”
繼父打斷了他。聲音還是不高,但語氣變了,非常嚴(yán)厲,像刀背翻過來變成了刀刃?!拔覇柲?,你記住沒有?”
沉默。
“記住了?!?/p>
楊黛端著空盆走回院子。
繼父看見她,沒提剛才的事,只是說了一句:“盆放灶房就行。”
楊黛說聲好,便走進灶房,把盆放在架子上。從灶房的小窗戶看出去,能看見張仁興蹲在墻根下,拿樹枝在地上劃拉。
繼父已經(jīng)走進堂屋了。
張仁興一個人蹲著,樹枝在地上畫了又抹,抹了又畫。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
楊黛沒有再看。
晚上吃飯,桌上多了一盤炒雞蛋。繼祖母說是今天雞多下了兩個蛋。炒雞蛋放在桌子中間,不是張仁興面前,也不是楊黛面前。繼父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放到楊黛碗里。
繼祖母看了繼父一眼。繼父什么都沒說,繼續(xù)吃飯。張仁興盯著楊黛碗里那塊雞蛋,筷子頓了一下,然后夾了一塊給自己。
楊黛把雞蛋吃了。鹽放多了,但她覺得那是這幾天來最好吃的一口。
母親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她的膝蓋。
楊黛沒有抬頭,但她知道母親在笑。
晚上睡覺前,楊黛坐在床沿上,把小熊從枕頭邊拿起來。
小熊的肚子上那道縫線還在,歪歪扭扭的。她把小熊翻過來,摸摸它的后背。后背上有一個很淡的圓珠筆印,是父親以前畫的笑臉。洗多了,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但還在。
她聽見隔壁張仁興的房間里傳來聲音。
先是繼父的聲音。聽不清在說什么,但語氣很平,后來聲音停了。然后繼祖父的咳嗽聲響起,繼祖母的說話聲也漸漸低下去,像一盞一盞滅掉的燈。老屋安靜下來。
楊黛把小熊放回枕頭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月光還在那個位置,細(xì)細(xì)的一條白線,從窗紙的破洞里漏進來。
她閉上眼睛。
明天會是新的一天。也許張仁興不會再往她碗里放泥巴,也許他會的。也許繼祖母會慢慢接受她,也許不會。也許這個家會變成家,也許不會。
她把臉轉(zhuǎn)向墻壁。墻壁涼涼的,有土腥味。但她聞著聞著,發(fā)現(xiàn)那土腥味和父親鞋底沾回來的田里的土,是一個味道。
這個發(fā)現(xiàn)讓她意外地安心了一點。她把小熊往懷里攏了攏,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