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搖晃晃的人間》是一部紀錄片,用了一副極挑逗的畫做海報:一個裸體側(cè)臥女人的背影,肥碩的臀部、豐滿的乳房。

這部紀錄片的主人公是湖北腦癱農(nóng)民女詩人余秀華,2015年她因為一首詩在社交網(wǎng)絡上爆紅,這首詩也有個極挑逗的名字——《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

腦癱、農(nóng)婦、詩人、暴露的情欲,看她詩作和紀錄片的人,都有些獵奇的心理吧。
可看了紀錄片,我沒有獵到什么奇,反而在很嚴肅地思考一個問題:作為一個健全人,我對殘障人士有多少誤解?
比如像余秀華這樣的腦癱患者,我以前總認為,他們的大多時間,是快樂的,是無憂無慮的。

在北京大學做演講,有人問余秀華:你怎么樣接納自己,怎么樣做一個幸福的女人。
余秀華說,我到現(xiàn)在都不能完全接納我自己,我最想讓我說話的時候表情自然一點,但是我做不到。
很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姿態(tài)滑稽又怪異,卻絲毫控制不了,這種精神凌遲,對于腦癱患者來說時時刻刻看都在發(fā)生,健全人無法體會,所以有多少天真的自以為是。
而在一群搖搖晃晃的腦癱患者中間,余秀華應該算是痛苦程度很深的那一個,因為她從小就有個特點:愛琢磨,不甘心。
小時候庸醫(yī)給她看病,說她是因為前輩子做了孽,這輩子才會這樣,她很難過,一直都想不通。
成年后她打出租車,因為搖搖晃晃的樣子被很多司機拒載,她想不通,但最終想明白了很多事。
老天爺都是公平的,不過是句安慰人的鬼話,它給余秀華的是一張殘酷而猙獰的面孔,她因為天生的殘障注定是社會的邊緣人,注定孤獨。

可就是這樣一個連表情都控制不了的人,卻一直執(zhí)拗地按照自己的方式活著:

湖北鐘祥市橫店村,余秀華喂雞,洗衣,殺魚,做著力所能及的活,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溜走。
從高中畢業(yè)輟學在家到因《穿越大半個中國去睡你》一舉成名的二十年間,她的社會身份并不是個詩人,只是個農(nóng)婦和腦癱病人,不過在村民的眼中,她應該還算是幸運的:雙親尚能悉心照料她,招來的上門女婿是個全乎人,能打工賺錢,不嫌棄她的殘疾,他們還有個健康的兒子。
二十多個寒來暑住,無論鄉(xiāng)村是麥浪翻滾還是銀裝素裹,她一直在門口一張簡陋的小桌上用扭曲變形的手笨拙地寫字敲字, 雖然畫風和周遭的環(huán)境有些違和,但她在寫什么,又有誰在意呢?


二十多年里,她寫下了2000多首詩歌,因為她說只有詩讓她覺得活著比較重要,寫詩時她的心和身體都是純凈的。
她與詩歌,應該是一種互相的成就與塑造,在2000多首詩歌中,她成長為了一個奔放又坦率,堅定又沉著女人。
因此即使她火了,參加各類研討會、演講、節(jié)目錄制,成了媒體和文藝圈的寵兒,也是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態(tài),回答問題言簡意賅,甚至不留情面。
不用提前準備,我要即興回答。
不用一對一的采訪,該說的我都說了。
我沒有能力的時候? 我不會發(fā)聲
當我愿意做且真正有能力的時候? 我會去做
我不是中國的艾米森金,艾米森金是獨一無二的,我余秀華也是獨一無二的。
今天將我捧得很高,明天我會不會摔得很慘。
她清醒而自知,并未被盛名所累。參加完各類活動回家,她依然是那個搖搖晃晃干活的腦癱農(nóng)婦,不過她終于有能力完成二十多年來想做卻沒有做成的事:離婚!
父母不同意,他們有鄉(xiāng)土社會中淳樸的想法:以前離婚還好說,現(xiàn)在成名了離婚,別人會戳脊梁骨。
丈夫也很抗拒, 覺得自己是在余秀華成名之后被踹的, 有點男版秦香蓮的意思。

他們都把成名和離婚聯(lián)系在了一起,但對于余秀華本人來說,這二者根本沒有什么聯(lián)系,這個婚姻一開始就是被安排的,精神世界里十萬八千里的差距讓他們的對話如雞同鴨講,她一直想終結這段婚姻,可她沒有錢,甚至連起訴離婚的錢都沒有,而現(xiàn)在,她終于能用一筆10萬的版稅換來協(xié)議離婚的結果。
余秀華離婚記,啼笑皆非卻又心酸莫名。
她寫下的詩《離婚證》中有這樣一句話:
離婚證有什么用呢? 我不再結婚 從此獨身。
她明白,切膚之愛和靈魂之愛,她只能心向往之,對于愛情和婚姻,即便有執(zhí)念,她也只能終結,無法重建,這個離婚對她來說,甚至都算不上一個解脫,是更多復雜和悲涼的心境:
別人的婚姻可能是天天見面或是長時間相處,而我離婚前是這樣,離婚后也是這樣,我真的是一個人了嗎......
她會時不時地和身邊的男士調(diào)調(diào)情,然后用“我愛很多人,很多人也愛我”這樣的話戲謔一下記者,這其實是一種自我保護,就像研討會中有人的評論:愛與怕是她詩歌的兩大主題。
難道還有明天,可惜還有明天?;ヂ?lián)網(wǎng)的泡沫、喧囂的名利場,她會被更多冉冉升起的明星迅速取代,她最大的可能,就是慢慢地被淡忘,然后孤獨終老。
可無論如何,她都會以詩為拐杖,搖搖晃晃卻又特立獨行地走下去,就像她自己說的:無論男人女人,能按自己的想法活著就是勝利。
為社么上蒼要做這樣擰巴地安排:給一個女人丑陋怪異的病殘之軀,卻又給她如此豐盛和強大的精神與頭腦。不過余秀華都能賣力又決絕地按照自己的意愿活著,健全如你我,又何必茍且?
余秀華說,范儉的紀錄片就是把她的內(nèi)褲扒光了給世人看??吹搅俗钫鎸嵉乃?,我就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能與她見面,我會和她聊什么?
不聊詩歌,導演范儉說過,她的最高欲望其實根本就不是詩歌。所以海報為什么是一個女人的身體空空的虛置在那兒,任由變老......
如果她愿意敞開心扉,我想聽聽她對于愛情,那些隱藏在內(nèi)心深處的憧憬和忐忑,雖是愛而不得,但這是余秀華的最高欲望,也是普天下女人的最高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