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麥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國度？最幸福？就是這個地勢平坦、陰暗潮濕、單調(diào)沉悶的小國家嗎？它只有為數(shù)不多的堅韌明理的人口，卻有著全世界最高的稅率。

“唔，這里的人把自己的幸福感隱藏得太深了，”我這樣想著，抬頭向窗外望去，整個海港浸沒在淅淅瀝瀝的雨水中，“我并不覺得他們有多歡快”。

說到北歐，你會想到什么？

高福利、平等、富裕的社會？峽灣、極光、冰川，壯闊的自然景觀？維京人、圣誕老人、宜家簡約風的家具？

將這本《北歐，冰與火之地的尋真之旅》拿在手中，看著如極冰般的淡藍色封面時，我以為這是一本描述北歐奇幻壯麗風光，滿足文藝青年幻想的游記。

讀過才發(fā)現(xiàn)這標題不過是譯者和編輯賣弄噱頭，原題《The almost nearly perfect people——The truth about the Nordic miracle》（《幾乎差不多完美的人們——北歐奇跡的真相》）才是作者的真意，“尋真”才是本書的目的。

作者Michael Booth，客居丹麥的英國作家。他熱愛自己的第二故鄉(xiāng)，但面對近年來愈演愈烈的“北歐熱”，“北歐是世界上幸福指數(shù)最高的地區(qū)”的說法，他產(chǎn)生了如上所述的困惑。

他眼中的北歐地處荒蠻、氣候惡劣；北歐人性格內(nèi)斂，文化單調(diào)無趣；高福利的社會也隱藏著賦稅過高，人們?nèi)狈恿Φ膿鷳n。然而這并不影響全世界將北歐視為平等、進步、富足、現(xiàn)代、開明的社會，將北歐人視為全世界最幸福和滿足的人。

北歐人的幸福感到底來自哪里呢？作者帶著這樣的疑惑，踏上了“尋真”之旅。

這并不是一本膚淺的游記。作者在查閱了大量相關(guān)歷史文獻和社會學著作的基礎(chǔ)上，多次深入探訪了丹麥、冰島、挪威、芬蘭、瑞典五國，與歷史學家、人類學家、新聞工作者、小說家、藝術(shù)家、政治家、科學家約談，甚至拜訪了芬蘭的圣誕老人，逐步揭開“北歐奇跡”背后的真相。

這也不是一本刻板的學術(shù)書籍。作者文筆辛辣幽默，時而調(diào)侃時而反諷，讓人忍俊不禁。

比如他吐槽丹麥小鎮(zhèn)的品位之差，說“每個小鎮(zhèn)都有一件藝術(shù)品，不知何故，通常是一座胖女人雕塑，或者一個矮胖的人攀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丹麥全境隨處可見這種夸張變形的人體雕塑……我想它大概是‘搞笑肥婆’學派的作品。”

形容冰島人少，說“選手那么少，電視臺的選秀節(jié)目怎么制作完成呢？到目前為止，想必全體冰島人至少登臺一次，為他們尖刻嚴厲的評委演唱過‘哈利路亞’了吧?！?/p>

他這樣諷刺挪威和芬蘭的無趣。“一個人在奧斯陸覺得無聊時，他可能在那里待了超過三天?！?/p>

“在芬蘭的第一天，我漫無目的地閑逛，三番五次地看到一家商店，叫做Ravintola，我以為它是一家人氣旺盛的意大利連鎖餐廳。好像全市的所有餐廳都是這家連鎖店的分支。我不由得感到奇怪，難道他是政府壟斷經(jīng)營的大倒退？后來才知道，原來Ravintola是芬蘭語餐廳的意思?！?/p>

但這也不是一本吐槽段子大合集。作者不僅對人事物的洞察力十足，還非常具有實證精神，比如曾尷尬地赤裸全身去芬蘭體驗桑拿，在瑞典故意闖紅燈、在博物館吃喝觀察人們的反應(yīng)，還因提出尖銳的問題被受訪者奚落。

作者就是用這樣犀利的目光觀察著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人們的生活，生動地勾勒出了表面相似，實則性格迥異的北歐五國形象。他們的共同特點是：同質(zhì)化、平等、差距小、社會凝聚力強，但也存在單調(diào)，無聊，缺乏熱情、抑郁、酗酒等問題。

丹麥相對開朗隨性，樂天知命，與歐洲更親近；冰島離群索居，地位尷尬，又有想一夜暴富證明自己的沖動；挪威因石油暴富，卻又小心翼翼，對自然保持敬畏；芬蘭沉默寡言、陰郁古板，又言出必行，有尚武精神；瑞典作為老大哥同樣沉默又堅韌，卻墨守成規(guī)，隨大流，政治上有集權(quán)主義傾向。

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兩處描寫。一是關(guān)于丹麥的“詹代法則”。

詹代法則（Janteloven）來源于丹麥作家的一部小說，簡單來說就是告誡人們要保持低調(diào)，不要出風頭，不然就會受到周圍人的打壓。

在北歐高度同質(zhì)化的社會里，人們對與眾不同的人有著強烈的排斥。比如：不要以為你是個人物。不要以為你比我們聰明。不要以為別人在乎你。不要以為你比我們懂得多。這些都屬于詹代法則的內(nèi)容。

現(xiàn)在這種觀點還在除大城市以外的大部分地區(qū)起作用，比如親朋聚會時，如果夸耀自己的孩子是班里第一名就會招來白眼，但如果說他喜歡寫字畫畫就沒關(guān)系。丹麥的報紙還喜歡報道一些炫富的丹麥商人破產(chǎn)的故事。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這樣的“平等”或許正是北歐幸福感的來源，而這對我們來說并不陌生，“中庸之道”，“槍打出頭鳥”我們都耳熟能詳。中國也是如此，越是環(huán)境閉塞的小城市或農(nóng)村，人們越喜歡用這種強迫別人與自己一致的行為來維持表面的“平等”。即使在貧富差距很大的城市，不少人也存在畸形的仇富心理。而在國家整體貧困的年代，我們也曾有這樣團結(jié)平和的生活氛圍，或許那時的人們幸福感更強吧。

另一處是關(guān)于芬蘭人性格的介紹。作者說芬蘭人總是過于謙虛，不愿夸耀自己，還有自我厭惡的傾向。該國的旅游負責人甚至說：“我們沒有膽魄走到外面去，夸耀我們多么出色。我們站在角落里，兩手插在口袋中，希望有人注意到我們?！庇幸淮巫髡咭覀€英語翻譯，找到了一個英語專業(yè)出身，水平很高的姑娘，她卻謙虛地說：“還行，我學過一點英語”。

這些竟與日本人非常相似！低調(diào)與自謙，與人保持距離，也是日本人性格的特質(zhì)。同時，日本社會的高同質(zhì)化、循規(guī)蹈矩也與芬蘭類似。

一個在大陸北端，一個是海中孤島，緣何有這樣的相似性？真是個讓人饒有興味的問題。

讀罷本書，仿佛打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讓我對探索世界有了更深的興趣。更覺得那些膚淺而矯揉造作的游記無聊又無趣。旅行就是要看到地球不同角落真實的樣子，“尋真”便是一種對文化的思索與探尋。在這方面，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在北歐，一個人有極大的自由做自己想做的事，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

——Michael Booth《The almost nearly perfect people——The truth about the Nordic mirac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