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yīng)著契凌王和天下人所期，又因一邊是衛(wèi)國衛(wèi)民赫赫有名的“戰(zhàn)神”，一邊是叱咤風云助興天下的“圣女”，此次婚儀之隆重繁瑣自不是一般人可期。 翌日，若離整整一天都在若無其事地應(yīng)著各種婚儀宮規(guī)，行遍了后宮各閣各院，道別了前殿后庭各宮各人，一時立、一時行，一時跪、一時拜、一時俯，一日下來，整個人的精力已落了大半。臨近傍晚，只覺身心俱疲。
現(xiàn)在，她正百無聊賴地倚坐在裝飾得富麗堂皇的離顯宮內(nèi)殿妝鏡前，任由一眾衣飾華貴的宮女麼麼為她綰發(fā)、畫面、簪花、縛冠........她不知過了多久，只知很久很久........
她望著鏡中紅光滿面的自己，經(jīng)下午邀了京城有名的巫祭為自己開了臉，此時又敷上了一層融著淡淡花香的鉛粉和玉露膏子，彎彎翹翹的眉梢映著黑黛長睫，額間撲撲朔朔輕搖著的鳳冠流蘇借由著燭光暗影更突顯出眼角顴畔的片片緋紅........
她有一刻的恍惚——
這，仿如將要邁入太子府的婚閣......領(lǐng)千人恭祝、受萬人朝賀……蘭香繚繞，紅燭依稀，烏紗絳袍，鳳冠霞帔……一切都那么美好，又那么不真實........
是的！無論怎樣，自己要去尋他了！
披了錦鴻緞，戴了鳴鳳冠.......終要以這樣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他面前并永遠隨他而去了！而至于別的，又還有什么值得遺憾呢……
這樣的“婚禮”，不知自己盼了多久。如今雖無了婚閣暖煙、威儀高仗，卻很滿意.....很滿足。
僅僅兩個人，天地為證，無人相擾，無聲相擾.......只留了寂靜沉夜中的相互感知.......
........多好？
若離借由著這段百無聊賴的漫長時間，癡癡地望著鏡中傾國傾城的畫面，有一刻淪陷……她無數(shù)次幻想著與大哥相見的情景與畫面——她相信他會為自己如今的妝顏而驚艷欣悅，她相信自己會因他一個溫柔而堅定的微笑投懷送抱，相信這次抱住了就再也不放手！任他再找任何借口都不放手！
她不知覺笑了，鏡中的人也柔美地笑了.......
甜甜的，很幸福。
.........
“公主........真的決定了？”
不知何時，楚櫻已幫她把眾人都稟了出去，正在若離身后怔怔地盯著鏡子里嫵媚靈動的美人輕輕喚她。
若離沉下眼簾，思考了片刻，起身漫步至屋子一角的木箱中找出了昨日珊兒帶來的烏色斗篷：
“我已經(jīng)無路可退了?！?/p>
很輕，卻堅定。不錯，到這一步，自己真的無路可退了！不過，真正的原因——是不愿退！
這是一直以來憧憬著并到現(xiàn)在仍然憧憬著的夙愿！
做這個決定——
從未后悔過！
她披上斗篷，系了系帶，寬大的斗篷加上闊綽的帽檐正好遮住遍身惹眼的紅色和高翹的發(fā)髻。楚櫻喚侍女進來，她們自當若離是下午來宮中開面的巫祭，便無多關(guān)注，只按楚櫻指引的方向去內(nèi)室接人了。
若離怔怔望著三五侍女簇擁著鳳冠霞帔、絳紗掩面的楓若青從內(nèi)室漫步走出，步履輕盈、沉穩(wěn)端莊，忽而不見了平日里囂張跋扈的影子。
第一次見到她刻意收斂了氣度和身姿，再稍稍加以整飾，足足一個美人胚子，一舉一動蘊藏著優(yōu)雅的氣質(zhì)，一言一行又凸顯著皇室的驕傲尊榮。仿佛從無如此認真地瞧過她，若離竟一時看得癡了。
她知道........對這一時刻的期待與珍視——她一點也不比自己少，任憑她此前再怎么胡鬧，此番卻不同了——她認真了！當真用心了.......
眾人既當了若離是巫祭，便簇擁著楓若青過來回禮，雖極不情愿，她只得過來象征性地淺淺屈了屈膝，隨后便隨即一個轉(zhuǎn)身昂首闊步地向殿門走去……那背影中蘊含的高傲側(cè)露無遺，仿佛在嘲笑，仿佛在不斷地宣示主權(quán).......仿佛在言這位置本是她的，而今歸還罷了。
當然，也或許，她只想草草結(jié)束這一切.......或許她的內(nèi)心亦害怕——害怕著突如其來的變故.......
但她不知道的是.......本無人跟她搶的。無論那紅綢下是怎樣的心境，如今自己都不在乎了。
望著她的背影，若離只輕輕地微笑，默默祝愿她能夠遇事冷靜思考，日后能夠憑本事贏得幸福便好。
她回過身，正碰上楚櫻癡癡望著楓若青的方向傾羨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光！有一絲欣喜的幻想，又有一絲迷茫的絕望........
她抽動嘴角，張張嘴又合上，卻吐不出一句話。
她知道，這一切.......這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被別人一句話奪走的一切........這與此生向往的世界擦肩而過的感覺.......這遭遇了不可原諒的欺騙、遭遇了親近之人的背叛，明知并非有意卻不得不懷怨.......這仿佛命運給自己開了個天大的玩笑的錯覺……并不是輕描淡寫一句“對不起”就可以全然忘記。
當初既不能守諾，又何必承諾？！忽而給予了一切又瞬間奪走一切，眼睜睜看著一切希望一度蓬勃滋生，又在僅僅幾日之后迅速幻滅！終究是害一場空歡喜，惹一場未曾謀面的空別離........
若離明白，這一切........盡皆源于自己。
她不追究，并不等于饒過。
即使她想饒過，那顆注定孤高堅毅的心和潔凈純粹的靈魂也不會容許她輕易原諒！所有的這些——終究成了自己與她之間一道永遠不可逾越的鴻溝……只待時間慢慢消磨、減弱......卻注定永遠無法抹去，甚至毫無痕跡。
若離未言什么，默默向她低垂的手中塞了一支母后留下的木蘭花簪。她未迎合，甚至未攥緊，只任那簪頭松松垮垮地垂在指間輕輕搖擺........她知道若離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命運！這無可厚非，內(nèi)心卻無法原諒她的自私……她不敢保證自己身臨其境會比若離有更好的選擇.......她不怪她，卻真的無法說服自己去笑臉迎合.........
若離垂下頭無奈笑笑，便轉(zhuǎn)身出了后門向著宮外的凌英樹而去，她再未回頭，再未多想再無顧忌，再無一絲猶豫遲疑。
........
馬兒疾馳，飛奔在紅瓦飛檐、宮墻巷角間，若離雙手緊緊攥著韁繩微弓著身，身后寬闊修長的斗篷鼓著疾風肆意飄舞，馬頸上明晃晃的御令隨著奔騰的馬蹄躍動劇烈搖擺，一路穿行，路人只當是加急信報，無人敢攔。
身旁處處是為大婚布置的絳稠紅紗、綾羅綺緞，各色宮燈排排相連，紅燭耀輝逐影暈染，映襯得整個縱橫交錯的街巷廊閣和星羅棋布的宮廳院落盡無了平日死寂沉悶的顏色，反而多了幾分欣喜和靈躍的氣息。只是........這一切盡當是送別了。
她喜歡這樣的送別方式，很靜，很美，又很欣慰........她望著身旁掠去的一切景物、人物盡皆在一個個瞬間映入眼簾，又在下一個霎時飛身而過，仿佛前世種種，又如穿行在時光的隧道，看不清、看不明，轉(zhuǎn)瞬即逝，卻又歷歷在目、揮之不去……
疾風在耳邊尖厲地呼嘯而過，她聽不到其他任何的聲響，只見著宮人四處忙碌奔走著。這一路，她想了很多——確切地說，是很多事情的破碎片段在那些紅色宮燈瞬間映入眼簾的每一個瞬間勢不可擋地涌入腦海，又在下一個瞬間消逝殆盡……
........她想起第一次重歸故土的那日晚宴上君臣對飲談笑風生，想起幾位兄長契闊談?淋漓歡暢；她想起第一次與大哥在宮中相見，他站在那凌英樹下的背影煞是好看........
……想起那個飄著大雪的冬夜晚宴他送的臘梅入了手便散作了禿枝；想起采菊逝去的那片沉寂的夜晚他怎樣一路遠遠尾隨著卻未近身；她永遠不會忘記自己懷著復(fù)雜的心情前往蓮池宮后、他怎樣在急風驟雨中環(huán)抱著自己垂問是否愿意；不會忘記那日朝堂之上挺身而出他的眼神何等的悲壯滄桑.......
她不知道自己對他的情愫究竟是什么，甚至到現(xiàn)在仍不清晰——或許，是依戀......或許，是倚賴........或許，是傾慕.........也或許，是愛。
她不知道既已決心無條件地相信，為何還會隱隱懷怨他護了番錦、既而又懷怨他為了自己而反悔甚至起了殺念！不知道既已決定毫無保留地傾心相奉，為什么還會在鐘塔上的迷亂之際對他深情的吻不知覺反抗！........既已決心為他犧牲，為何還會在他即將實現(xiàn)理想抱負的前夜自私到無所顧忌、甚至毫無遺憾地說走就走！
她不禁懷疑自己對他的情到底是從何時開始的.......或許本沒有一個明確的時間........而那個唯一封存著模糊記憶、驅(qū)使著自己找到他的兒時回憶——卻也不是他.........
她不敢想象，倘若當初便認清了事實，今時今刻會不會已是陌路人了.........？
她倏然懷疑自己在乎的究竟是那模糊的記憶，還是面前的他！.......一切都那么不真實，卻還是封印在心底，揮之不去——仿佛那多年前傳來的三聲鐘鳴.......清脆遼闊......
響遍神州大地。。。。
——那聲音承載著一切激昂的心緒飄蕩向遠方.......
——那勝似咆哮呼喊的發(fā)泄、勝似千言萬語的承諾！
——那于在高聳的鐘塔上俯瞰整個璀璨的皇城幻想著與大哥美好未來的激動心情有過之而無不及！
......當鐘聲響起，一切都歸于靜寂。
此時無需有聲。
寂靜.......
便好。
。。。。。。
——閉目聆聽，它仿佛帶著自己的魂魄隨著最美好的一切跋山涉水漂洋過海........
或許，還會更遠……
或許，已至天邊.......
還會更遠……
而今，倒是那鐘聲在腦海里烙印了永遠抹不去的痕跡，時隔多年，那聲音依然清脆嘹亮，時不時地來夢中攪擾一陣心波，又在不知覺中默默退去.........而留下的，只是一次次未被磨滅反而加深加重的記憶.......
當她第一次明確地認清那是秦陌寒而不是他，她只覺得荒謬，區(qū)區(qū)輕描淡寫的“命運弄人”四個字便將所有一切拋之腦后........但如今細想，卻不知是命運在捉弄自己，還是自己在捉弄命運了……
眼看宮門就在眼前了，她下了馬，失了魂魄般——一步、一步向前走著，卻越來越不堅定了。
她似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每一步重捶在心底。
她知道，離他更近了……
面前——
穿過這道拱門，他就在外面拱石角邊。
一墻之隔，卻不知該進還是該舍.......
她不知就在一個時辰前的那些浪漫的設(shè)想和堅韌的決定都去哪了！！為什么如今身在此心在此.......卻終究遲疑了........？！
.
很近、很近........楓啟然就在外面拱門墻邊。他聽到沉夜中急促的馬蹄鳴響，他知道她來了。
很輕、很靜........隔著石墻磊角，他細數(shù)著她的腳步。他知道她會披一襲絳紗，知道她會縱著快馬踩著輕盈的步伐，知道她會用心裝扮成最美好的模樣，留給自己最好的、但希望不是最后的神話.........但她不知，在他心中——她永遠是本來的模樣——那個玄靈觀的每個中秋倚在他懷里，百無聊賴地問著他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卻又不求甚解的模樣........
他仍記得她的話，她問自己做了太子，可有她的身歸去處。當時未答，只化作卷著發(fā)絲的繞指柔。當了太子后，仍未答。但現(xiàn)在，終可以毫無牽掛地堅定答了！
但一切........卻已出于掌控了。
一步一步........他聽出了她的心急、她的猶豫、她的遲疑........
但他知道，她始終走著。
始終未停下。
......
只要走著，只要未停下！再慢、再疑，終會來到自己身邊！
當她從眼神中一眼看穿自己的堅定——那堅定便注定了她對未來的期許盡非幻想——她便不會想再多了！........他相信，這份愿，始終并永遠于她有著莫大的誘惑，這或是她唯一無法拒絕的企盼！而自己——
情愿幫她！
舍棄一切也值得！
他想要轉(zhuǎn)過墻角迎上去，卻不知為何邁不開步伐。或許.......他不想逼她........一刻都不想逼她！此時，他愿留她一份寧靜，讓她在最后的時刻求是問非，給她最后的機會問明內(nèi)心，然后毫無遺憾地忘記一切涅槃重生！
.
若離一步步行著，越來越慢，越來越慢……卻始終行著........
這拱門下漆黑陰影中的寥寥幾米，此時看來卻好長好長........
那對面——只有幾步之遙的對面——是一直期許著而今在寥寥數(shù)步間便唾手可得的未來！
而身后——亦只有幾米的身后——有著終生留戀的東西！
——她敢確定！那是終生留戀的、一生都無法抹去的東西........任憑如何想要忘記，卻終究不由自己控制地愈陷愈深的東西！
雖不知那是什么，但隱隱感到它已逐漸占據(jù)了內(nèi)心并慢慢膨脹！她亦冥冥知道身后有什么在等著自己，在挽留自己.......
她已然行至墻角。
再一步，哪怕僅僅一小步，那秀錦的金緞紅履就要邁出去！
恍惚中，她徐徐伸出了腳尖.......
忽而盡在一瞬間！昨夜徐睿的話盡皆從四面八方?jīng)坝慷?，充斥了整個腦海！
——那在昨日還似懂非懂的幾句話，卻是恰恰在此時——如此關(guān)鍵的此時！——倏然間竟變得如此地清晰透徹了！：
“王上不敢嫁殿下.......”
“秦陌寒不敢娶殿下........”
.......
“因為他有野心！”
“他心中有鬼?。?！”
.......
“他在逼陛下作選擇！”
“如今也要荒唐地在戰(zhàn)神與親子之間掂量輕重了？！”
......
“你知道離顯皇后是怎么死的？！”
“她預(yù)言秦陌寒才是未來天下的主宰?。?！”
“她再也沒醒來……”
......
“只待你們出宮了！”
“他們已經(jīng)等不及了！”
.......
“殿下要的是和，而他們要的是權(quán)！”
........
“只有殿下才是牽制內(nèi)戰(zhàn)的唯一籌碼！”
........
“四國爭霸，契凌又能活到幾時？！”
“到時公主所向往的天下又在哪？！”
.......
“太子距君臨天下僅差一步之遙！”
“一切的變化讓他功敗垂成……”
“我們當真以為當初的選擇是對的......”
........
“我希望有一條出路，哪怕是一條活路！”
.......
“在他心中，我們這么多條命，都不如你重！”
.......
“留下這些人.......”
“等死嗎？！”
........
“我們這些人........”
“死不足惜?！?/p>
.......
。。。。。
一時間，無數(shù)的飛言橫語如巫咒般縈繞在耳畔，交絡(luò)相纏，揮之不去.......它們繞著、旋著、諷刺著、怒吼著、謾罵著！……一遍遍垂問著內(nèi)心的最后一道防線，叩擊著僅存良知的最后一撥心弦……
最終，盤繞著飛旋的千言萬語匯成兩句話狠狠叩擊著心底：
“殿下才是牽制內(nèi)戰(zhàn)的唯一籌碼！”
“太子距離君臨天下僅差一步之遙！”
這些——
已足夠了！
無需再多了……
——足夠讓自己做出選擇了！
.
終究對不起他。
.
自己，是契凌的圣女！——有責任留下.......
自己，是他的離兒——有責任不連累他.......
至于太子黨的人.......自己亦希望他們有活路——不但有活路，還會有出路！希望他們始終相信他們的選擇是對的！就像徐睿說的他們一度以為的那樣：他們的時代到了！而他.......將是那個時代當仁不讓的引領(lǐng)者！
她愿尊重他的抱負和理想，就像他現(xiàn)在拋下一切順遂自己的愿望一樣！......或許，自己欠他的，已經(jīng)在不知什么時候漸漸積累，以致早已還不清了.......是時候該長大了！是時候該知道怎樣不連累任何人地獨立生活了……
.
轉(zhuǎn)角那邊，很近很近........背倚著冰涼的石壁，他似乎能感受到墻壁那邊她毫無規(guī)律的心跳！他的心亦緊張著，彷徨著，躊躇著——直到他看到石角底線的地面露出一抹金緞紅秀的履尖........
他望見墻邊霓裳的紅綢下擺隨著深秋夜晚的疾風翻飛飄拂！
他知道——
她終究來了！
——始終未停步。。。
他心中忽涌起一陣莫名的動容欣喜！像是突然重新獲得了什么險些將要失去的東西！一時抑不住攪惹而起的迷亂心緒——沿著石壁，他向著那緞飄舞在夜風中的裙角迅速闊步逐去！
他想看看她！
一時間.......突然的，不知為何........
如等待新娘的新郎——
好想看看她！
.
然而，就在他不自知地加快了步伐的一霎那！那擺紅綢似警惕般地感受到了什么動輒，瞬間抽回身無了蹤影，只留了光禿禿的石壁墻角......
緊隨著那展紅緞的消逝，楓啟然的身影已隨著款款健步正立于石拱下！
他面前——是一抹奔逃著由近及遠的凌亂背影！
寬大的烏色披風正如那身影……一起凌亂在風中........
她不想見他！不能見他！
她知道，此時他眼中的堅定足以一眼望穿！面對他的真摯和堅韌、面對那期盼已久的未來的憧憬與誘惑，她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毅力、有沒有勇氣保留任何一絲的理智去思考問題！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一瞬間喪失了一切思緒什么都不愿多想了.....便一時沖動隨他去了……
.......不知真的那樣，多年之后他會不會后悔當初年少輕狂，而自己又會不會后悔那些永世都甩不掉的罪孽........愈來愈重、愈來愈重..........
她匆匆上了馬，忽一陣驟風吹起，她未系緊，那斗篷又鼓了風，立時被掀了去！隨之而去的是她頭上插的母后留下的第二支木蘭花簪。她的眼神下意識地隨著風吹的方向轉(zhuǎn)身望去，卻正對上拱門那邊楓啟然失落彷徨的燦燦眸光.........
那里面有驚、有嘆、有疑、有悔、卻亦有恕、有諒、有柔.......但不全然是這些。——很復(fù)雜.......說不清、看不懂.........
這是她第一次看不懂他！
遠遠的，四目相對，她有一瞬間的恍惚........
透過那漆黑的夜色，二人仿佛身處幽暗隧道的兩端........雖然很短，路途卻仿佛很遠.......似一眼望不到邊的黑暗........只那對面拱形半彎的明亮月色耀夜下，他的身影眸光依稀可見..........
此時........共享一種心境，共享一個歸屬，共享一片月夜，卻似兩個世界.........
黑暗阻隔了視野，
很遠很遠，
仿佛一眼望不到邊........
她顧不得去撿簪子，她怕他追上來！一碰上他的眼神她的心緒便煩亂不安！不由分說，她立即轉(zhuǎn)回頭，加緊了馬身迎著風疾馳而去.......
.
然而，他未追上去。
甚至絲毫未移步。
他看到了！——看到了她一身唯美亓闊的鳳冠霞帔、絳紗紅染........正如他所料想的，她特意精心染了清面，墨黛粉顏無絲毫含糊.........
他也看到了！
——她終究決定了。
經(jīng)了最后一刻的冷靜思考，她還是決定了回去！決定了不見自己！決定了不給她自己留任何反悔的機會！——盡管事與愿違..........
方才知她來時若立時現(xiàn)身叫住她，亦不給她留任何反悔的機會……或許就是另一種結(jié)局了......
但——
后悔嗎？？？
他一遍遍垂問著自己：后悔嗎？
卻一遍遍得到同樣的答案：
——不！
不后悔！
.
手中輕輕摩挲著木蘭花簪，他望向她消失的方向......悠遠綿長的目光依舊很復(fù)雜。
或許，他冥冥中知道，為何一開始未露面卻不后悔，為何明明知道僅差一步、眼見她離開卻未逐一步而不后悔，為何失了遠走高飛的機會卻仍不悔.........
只因心安。
——讓她不予回避不能逃離地真正面對自己，讓她在一刻間認清了內(nèi)心，他不悔.......卻只有心安。
他也似乎看清了，自己于她，終究不是情愛........自己早已習慣于讓她放任自流，做自己所想、行自己所愿，習慣于寬容并包容她的一切——甚至是她另外的選擇！........自己于她，終究少了那份獨屬于情愛的占有和控制欲望，自己終是一直在如大哥般包容著、見證著她的成長！——正如自己心目中她永遠是最初的那個無知女孩的模樣……
或許一直以來，自己對她的保護、縱容與關(guān)切都超乎了其他……亦或許自己于她，的確是愛！——卻是摯親之愛！但愛得至深、至沉........以致于彼此、甚至更多人，都忘記了這層與生俱來的親情，以致彼此都誤會了自己內(nèi)心深處最真實的情愫........
終究.......自己和她——
都在躲！
都牽強而又刻意堅定地相信著這就是情......
結(jié)果愈陷愈深、一錯再錯.......
自己和她的戀——
終究是一種習慣。
——等待她逐漸長大逐漸獨立、從而逐漸脫離的習慣……
而到那時，
便注定如兩條平行的船——
會一直并肩航至彼岸.......
——卻永無交點。
.
他深邃的雙眸癡癡地望著前方一片彩色宮燈的紅墻瓦巷，不禁勾起一線輕柔的微笑。
......
只希望，
這一次——
她是對的。
.
只希望，
這一次——
是幸福的。
.
而這幸福——
.
.
是永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