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兒時的伙伴,相談甚歡?;锇檎f:“小時候數(shù)你家的伙食好呢,那香氣,關(guān)上窗戶也擋不??!連你家的瓜子都有肉味!”然后如數(shù)家珍地說吃過父親做的各種美食,好些我都已經(jīng)忘記,可是看著伙伴開心的笑臉,聽著那些鮮活在他記憶里的畫面,似乎也依稀記起了那些個寡淡歲月里的香濃滋味。
有時候就是這樣,一句話就能牽出好多往事。小時候家家都不富裕,一個個日子過得精打細算。我家也好不到哪兒去,只是父親堅信吃到肚子里長在身體上才是對待生命最好的態(tài)度,所以他幾乎把所有的金錢和精力都放在“吃”上。他尋找各種食材,鉆研各種菜譜,終日樂此不疲。他還在我們的房前屋后,種瓜點豆,養(yǎng)雞收蛋。要不是有礙觀瞻,我斷定他老人家能在單位的宿舍樓下養(yǎng)一窩小豬!后來他當了單位的領(lǐng)導,立刻在單位的食堂后面養(yǎng)狗養(yǎng)豬,過年過節(jié)大家也就能額外分到一些令人羨慕的福利。
瓜子就是父親在我家門口親自種的。記得我小時候?qū)懙米疃嗟淖魑木褪恰段壹业南蛉湛?,從播種到收獲,可寫的事情太多了,而且堅信那明亮的色彩和向陽生長的熱情也顯得高大上一些。等到秋天收了向日葵,并不能馬上就做成瓜子,得在秋日艷陽下曬一陣子,等完全干透了才一粒一粒剝下來。我最喜歡干的就是這個,干透了的向日葵盤子,用手一搓就能下來一大排,特別有成就感。而且剝完的空盤子,上面的花紋細密整齊,簡直是一件精美的藝術(shù)品。當然了,我一定是邊剝邊吃的,新的瓜子帶著一種清甜,吃多少都沒個夠。
剝下來的瓜子還要在簸箕里簸一簸,以去掉那些癟瓜子和薄皮碎屑。這些都是大人們的事情,等一切收拾停當。父親就會架起大火煮瓜子,花椒大料肉桂茴香……調(diào)料上的認真勁兒一點兒也不亞于燉肉。鄰居聞著味兒就來了,問父親:“呀!你家又燉肉了?”
“不是,煮瓜子呢!”
“嘖嘖,一個小瓜子還這么抬舉,你家真舍得!”
父親接著會說:“煮出來的瓜子不上火,吃著也干凈,等煮好了給你嘗嘗哈!”
其實煮好了才完成一半,接下來是烘烤。那時候沒有烤箱,全靠家里幾排轟轟烈烈的暖氣。父親居然腳蹬縫紉機縫制了幾個長長的布袋,然后把煮好晾曬了一天的瓜子裝進袋子里,放在暖氣上。我的任務(wù)就是每天翻轉(zhuǎn)袋子,盡量讓里面的瓜子均勻受熱。那可真是一種香香的等待啊,我無數(shù)次想解開袋子嘗一嘗里面的瓜子,又無數(shù)次忍住了對那香濃肉味兒的遐想。
等到終于可以捧著一袋子瓜子去敲鄰居家的門時,我就知道,年不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