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生二胎,是我目前非常篤定的事情。別人問起來,我都會堅定地擺擺手:「不不不,打死我都不生了!」
曾經(jīng)是想生的。因為是獨生女,前半生過得總感覺有點兒孤獨。以至于剛結婚的時候,總是跟蔓爸暢談遙遠的夢想:「啊,生兩個孩子,他們以后做個伴,就不會無聊了!」
結果,生完第一個就發(fā)現(xiàn),確實很!不!無!聊!簡直可以說是過于不無聊了。
育兒百科買了十來本、保姆找了七八個、離家出走四五次未遂、重新走進職場,發(fā)現(xiàn)之前的三年都白做了、每個月在我眼里只有兩天,賬單日和還款日……
還會時?;貞浧鸫a的那兩天,躺在吵鬧的三人間病房里(事實上擠滿了十個人),床單皺巴、潮濕粘膩、空氣腥臭。經(jīng)過36個小時陣痛的身體,在生完孩子之后的一周內,都會有一種特殊的條件反射——每過5分鐘,某根不知名的腦神經(jīng)都如同電擊一樣地抽動。身體沒有疼痛,大腦已經(jīng)自動疼起來。
因為經(jīng)歷過地獄,現(xiàn)在的每一秒都成為了天堂!
對于蔓爸來說,恐怕也如同剛剛經(jīng)歷過一次涅槃。
坐月子的某一天早晨,我崩潰地大哭,對著他嚎叫:「你還是人嗎?你怎么做得出來的?地上四包尿不濕你不知道撿起來扔掉,竟然跨過去!跨過去!跨過去!晚上不幫我就算了,我體諒你要上班,為什么早上起床腰都不肯彎一下?為!什!么!?。 ?/p>
在蒙圈了半天之后,他道歉說,當時只是沒有睡醒也沒有戴眼鏡,靠著本能抬了下腿而已……好吧,回想起這一天,我都覺得自己面目可憎,宛如潑婦。
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興趣愛好,跟家庭艱難地磨合到了最舒服的狀態(tài),淌過一大堆育兒問題的坑,明確了自己的職業(yè)規(guī)劃,難道再生一個回到解放前嗎?
不想再生二胎這件事兒,我絕對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經(jīng)常一個眼神,就會確認找到了同盟。兩個媽媽碰到一起,說到這個話題,往往都是一句堅定的「不生」,接著是一萬字的此起彼伏的控訴。
但是啊,但是!
看到那些已經(jīng)生了二胎的女戰(zhàn)士們,又會忍不住羨慕。比如這個小視頻,我也就來回看了十五遍:2歲的妹妹在哥哥的鋼琴上搗亂,而7歲的哥哥寵溺地看著她。這些根本就是我心目中的「完美童年」啊!
沒錯,我是獨生女。自我感覺非??蓱z的獨生女。我身邊最好的朋友大部分也都是,從小我們就習慣了抱團取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同病相憐,所以友誼才格外堅固。
每次想到這一點,剛才還在大吼:「誰愛生誰生!」的我,就像被繳了械的斗士,退到陰暗的角落里。一個聲音在腦海里閃回:「不想生二胎,也太自私了吧!你明明最清楚獨生女有多孤獨了!」
這句話像一句魔咒,時不時我看到蔓妞一個人坐在地墊上玩過家家,想到這句話,就自動為她打上了漫畫中「凄涼的陰影」。接著,迅速腦補出這樣的畫面——
十五歲的青春期,因為失戀,一個人不快樂地躲在房間寫日記;三十歲的婚禮,沒有人為她做伴娘,給她整理婚紗,收下她的手捧花;四十五歲的中年危機,一個人撐起七個人的家庭,因為背著整個宇宙的壓力而崩潰……
「自私」兩個字就開始像暴雨來臨前的烏云,緩慢而沉重地彌漫開。我想好好愛自己,但是我也很愛她,像從這里一直到月亮,再繞回來那么多……
不生二胎這個決定,真的可以完全做到,只從自己內心的需求出發(fā)嗎?
當跟蔓爸說出我的糾結時,他反駁道:「家里只有你一個孩子而已,又不是宇宙爆炸只剩你一個,有什么好可憐的?何況又不是所有的獨生子女都一個樣。社會新聞那么多,有哪個數(shù)據(jù)說了獨生子女的家庭,不幸福的幾率更高嗎?現(xiàn)在我們做的每一件事,不都是為了讓女兒的人生更幸福嗎?」
我嫌棄他的簡單粗暴:?「你這種只要一本漫畫書一只足球就傻樂的熊孩子,哪里會體會到女孩子的感受,小女孩都是很敏感細膩的好嗎?」
小時候的我,真的會經(jīng)常覺得孤獨的。放學之后只能去同學家玩半個小時,回到家一個人睡在黑暗的房間,想上廁所不敢開燈,因為試圖伸手時碰到一只毛茸茸的東西,以為是老鼠。就這樣憋到早晨,才發(fā)現(xiàn)只是條毛毯。
上大學,沒有辦法過六個人的集體生活,覺得太吵,搬到一間空宿舍。過了沒多久,又搬來一位非常強勢的女生,因為不擅長社交,在「霸凌」中煎熬地度過了大半個大學生涯。
二十多歲時,家里遭遇了變故,心里的路每一天都走得很艱難,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慢慢找回自我。蔓爸也不是沒有起到安慰的作用,只是,有些痛楚是實實在在無法分擔的。
想起這些一個人走過的黑夜的路,就覺得獨生子女的缺憾感被無限放大了。
那些有兄弟姐妹的孩子,在我眼里又是什么樣的呢?
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高中好友阿曄在一個自修課,跟我講她姐姐如何地酷:去了上海的外企工作、第一筆工資給她買了最新的索尼CD機、剛剛做了最大膽新潮的造型——爆炸頭紋身破洞牛仔褲、并且正在學校門口等她放學接她回家……而現(xiàn)在的她們,在同一座城市一起生活,周末一起帶娃,一起經(jīng)歷人生所有的大事,互相傾訴和扶持。
所以我是打心眼里羨慕這一切的。哪怕是此刻,我已經(jīng)足夠幸福了,想起當時她臉上浮現(xiàn)的驕傲,心里依舊有種求而不得的又癢又痛的感覺。
沒錯,在我心里,「非獨」就是比「獨生子女」優(yōu)越的家庭結構。生二胎這件事,已然被我上升到了「是否應該放棄自己內心的需求,給女兒一個更高等的家庭結構」的境地。
「如果我告訴你,我們有兄弟姐妹的家庭也沒有優(yōu)越到哪兒去,你會舒服一點嗎?」同事問我說,「我小時候就每天都想把弟弟扔掉!因為奶奶重男輕女,我必須什么都讓著他。好吃的東西都要動用武力——我從他手里搶來,然后他再靠大哭要回去?!?/p>
「長大之后,我們關系還挺好的。但是現(xiàn)在呢,爸媽已經(jīng)到了退休的年紀,但是弟弟還要上學、畢業(yè)、結婚,導致他們一點也不敢放松,我還蠻心疼他們的。
至于孤獨感,每個人都會感到孤獨的吧?我的青春期也是在偷偷寫日記抹眼淚中渡過的??!難道國外沒有這個政策,他們就不孤獨了嗎?」
我太過于把目光聚焦在「孤獨」地感受上,于是面對「二胎」這個問題時,失去了理智的判斷。尤其是經(jīng)歷了重大變故之后,無法解釋命運的無常,覺得自己吃了夠多的苦,于是在面對二胎即將帶來的責任面前退縮了。哪怕,明知道這個責任是伴隨著幸福而來的。
想到這一點,恨不得反手就給自己一巴掌:「你也太矯情了吧?誰的人生不用吃點苦?」
每種家庭結構的背后,都有一樣的雞飛狗跳,每個人的成長都是帶著傷疤的?!釜毶优辜彝セ颉阜仟殹辜彝?,沒有對錯和優(yōu)劣,只是不同而已。
接著,我試著問蔓爸,對是否生二胎這件事的看法。
他說:「我個人認為人類天生是群居動物,本該擁有兄弟姐妹。如果只是物質條件的問題,比如工資不夠高,房子不夠大,那我們就等到條件允許了再進一步討論;如果是你對待產時的環(huán)境和疼痛畏懼,我們可以選擇更好的醫(yī)療環(huán)境;不過,如果是生理上的問題,比如容易大出血之類,那我一定不會讓你冒這個險?!?/p>
「要不要這么感人!其實我最害怕的還是承擔責任,害怕命運的無常?!?/p>
「責任,在女兒出生的那一刻,你已經(jīng)背負上了,這是生而為人無法避免的。我覺得你到目前為止都做得很好,而且也在不斷成長,重要的是,我會一直跟你一起承擔?!?/p>
嗯,聽到自己的人生搭檔這么堅定地支持自己,還是覺得心里蠻有底的。
未婚的同事可能是聽不下去我的糾結了,弱弱地問:「你們當媽的,真的要想這么多這么復雜嗎?會不會是你們想太多,反而發(fā)現(xiàn)問題越多?你女兒的人生,是你無法掌控的吧?」
……(無言以對)
狹隘如我,把人生這么大的命題,強行縮小到「獨生子女」和「二胎」這兩個點上。這從來都不是個關乎于女兒的單選題,而是一條關乎于我自己的分析題?。?/p>
好了,說了這么多。如果你再問我,還生嗎?我的回答依舊是:「不知道,暫時不想生」。
「那你寫了這么長一篇,這個問題也還是沒有答案的呀!」
親愛的,或許我們現(xiàn)在得不到答案,就是因為探討的時機不成熟。
但是在試圖尋找答案的途中,我已經(jīng)坦然地撕下了給自己貼的「自私」的標簽。與孤獨和解,與命運和解,與獨生子女的身份和解。
二胎的問題,不再是無法逾越的心理障礙,而是一個可以討論和權衡的家庭問題。這時再回頭去看一開始提出的,那些自我感覺會構成困擾的問題,也有了不同的心境和想法!
時間會讓你知道,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而為什么想要,為什么不想要,答案要靠自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