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身材矮小,穿著樸素,勤勞節(jié)儉。她每天起得很早,卻從不在外面的早點店吃早餐,都是在家自己做了吃,上午她走到很遠的菜場去買菜,然后大包小包往家提,她嫌門前小販的菜太貴,也愿意多走動走動。

母親一生辛苦。早年,她從農(nóng)村嫁到縣里,被安置到繅絲廠里當擋車工,每天三班倒,工作強度大?;楹蟮谌?,父親工作時從架廣播線的桿子上掉了下來,腰摔折了,雖然經(jīng)過診治后能夠和常人一樣走路,但完全不能負重。自此以后,家里所有重勞力活都落上在了母親矮小的身上,小到柴米油鹽,大到挑砂挑磚,都是母親在承擔。我不知道母親流了多少汗水才支撐起了我們家,但從小到大我從沒有看見母親叫過一聲苦,喊過一聲累。
我在家排行最小,也是最得母親疼愛的女兒。從學校畢業(yè)后,我有幾年沒有正式的工作,四處打些零工,打字店、茶社、歌廳我都做過,每個月賺的錢連給自己買件衣服都不夠,一直吃住在家里,不時還會因為找不到工作心情低落與父母爭執(zhí)。母親沒有嫌棄這樣的我,她總是說,再等等看,再找找看,人只要四肢健全都會有活路的。有一天我得知,一起畢業(yè)的同學除了我全都到單位上班去了,只有我還沒有找到工作,我回到家,關(guān)上房門,放聲大哭。晚上,母親敲開我的房門,在我枕頭邊放上一盒餅干,默默地走了,我知道,她的心情比我還要沉重。
終于,經(jīng)過考試我獲得了一份正式的工作,但隨之而來的是一份沉重的帳單,單位要求新進人員必須繳納一萬五千元的增容費。當時,父親每個月的收入不到八百元,母親已經(jīng)下崗了?,F(xiàn)實的情況還有,哥哥馬上要結(jié)婚,婚房正在裝修,往后婚禮更得用錢。延遲了幾天沒交上錢,單位下達通知,如果到期不交費就沿用排名下一名的考試人員。我心急如焚。母親厚著臉皮借了幾家,都沒有下文。有一天,父親黑著臉收拾東西從家中搬出去了。原來,母親為了籌錢,不顧父親阻攔,拿了房產(chǎn)證、土地證到銀行辦理了抵押貸款。父母是包辦婚姻,本來就關(guān)系緊張,現(xiàn)在,家缺了一半。本家叔伯上家里勸合,母親說:孩子的工作是大事,這個事上我不能讓,等她爸想通了,會回來的。
為了還貸,母親拿出農(nóng)村女人的潑辣,租場子養(yǎng)了十幾頭豬。每天天不亮,她挑著一擔深桶出去買混漿和豆渣,一早上要挑回幾擔。周末,我會早些起床,到豬場去搭把手,我把豆渣一桶一桶接過來,提進院子,倒進大缸里,母親乘這功夫,坐門口臺階上擦一把汗,歇一口氣。媽,累吧?累啥,人都是這么過來的。母親這樣輕描淡寫她的勞累。幾年后,貸款還清了。那天,母親從銀行回來,一身輕松地對我說,媽今年腰不好,挑不動了,咱不養(yǎng)豬了。不養(yǎng)好,媽。妞兒,炒幾個菜,咱整一口?嗯,整一口!
我結(jié)婚很遲,之前因為沒工作總被嫌棄,有了工作后,由于性格原因,走了一些彎路,漸漸地,成了名復其實的大齡剩女。母親總是安慰我:每個人都有他的命運,該來的總會來的,你現(xiàn)在有吃有住,不用急。這時,一個遠房親戚來說媒,介紹的青年家里都認識,我上高中的時候,他在我們這兒讀書,有時會來我家里吃飯,那個時候在言語間能感覺出,他喜歡我。這人相貌不錯,品性也好,只是工作在異地,如果嫁了他一定會兩地分居。我覺得這人夠好了,再者我也沒得選,但母親堅決地辭掉了。親房里有人議論,女兒都成老姑娘了,當媽的還挑三撿四。我得知后有些生氣,只奔家里,質(zhì)問母親:朝陽哥哥不是挺好的人嗎?母親放下手里的活,語重心長地說:他論人是沒問題??墒牵阒莱杉抑髸卸嗌偈聠??男人常年不在家,你事事都要親力親為,老人小孩全要自己照顧,你會連生個病都不敢,沒那個功夫。你考慮一下,如果你確實愿意,我可以說合,但我的意見,不同意。母親說這話時表情平靜如常,我卻突然領(lǐng)悟了她從不與人說出的痛處,理解了她的堅持。母親的一生獨自勉力支撐著這個家,任勞任怨,她把它當成命運全部接受,但她并不喜歡這樣的生活,她絕不想她鐘愛的女兒重復她那么辛苦的人生。

如今,我的女兒都上初中了,母親已經(jīng)很老了。天氣好的時候,母親會在廣場與一些老伙伴兒打牌,曬太陽。那天,路過廣場,我停下腳步,四下搜尋,果然,在眾多的老年人中看到了她。她坐在條凳上,手里拿著幾張照片,因為眼睛不好,一會湊近一會離遠地看,與旁邊的阿姨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冬日的暖陽為她鍍上了一層金色,她的神情安祥平和,與朋友們微笑閑聊。這是多么美好的時光,您還安好,就在我的身邊。一時間,我的眼睛被淚霧蒙住了,母親,請多陪女兒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