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跟著管家福伯進(jìn)來的。

初邁進(jìn)這高高的門檻的時候，我就被絆倒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前頭的正廳一眾小姐們正歡快地出門，她們頂著時下正流行的艷麗妝容，身上被裝扮得流光溢彩，像一眾高貴的雀兒般正討論著東邊新開那座大廈，可一瞥眼角看到我，便一同笑的花枝亂顫了起來。

一

這年頭不太平。

戰(zhàn)火一燒起來，商家做不起來，農(nóng)民斷了活計(jì)，擾得流民四處逃竄。

然江南一帶本就富庶之地，各大宗族在此歷經(jīng)百年，分占市場。其中又以盛家為首。

我原是盛家一戶佃農(nóng)的女兒，只是為何會被稀里糊涂送與主家為奴，具體原因我也不太清楚。

但我唯一慶幸的只是我能再次見到他。

第一次見他時還是在鄉(xiāng)下，聽說是主家的人來收租子，當(dāng)時我正和鄰居的二妞插秧苗，但當(dāng)我從泥地里抬起頭顱時便看到了他，一襲白色襯衣長身玉立在福伯身前，迎著那天璀璨的太陽，那么美好。

我沒讀過什么書，不知道如何來形容，只知道傻傻看著眼前好看的人。

只這一眼，便記得了大半生。待到后來我年老之后，雙眼變得渾濁不可視物，卻仍能清晰地記起年少時的這一幕。

可我忘記了當(dāng)時我的臉上、身上都沾滿了泥，待到他走后還后知后覺地惱怒了好一陣子。

二

“云杉，過來給我們倒茶了!”我跟幾個丫鬟一起立在小姐們身后，聽到為首的主家小姐喚聲，便趕忙將一早準(zhǔn)備的茶水奉上。

“要倒茶就自己動手!你是殘廢了還是慣的，憑什么對她們呼來喝去的!”門口陡然傳來狂躁呵斥聲，我嚇得雙手一顫，不知怎么那茶水沒拿穩(wěn)，一不留神就撒在了其中一位身穿明黃色洋裝的小姐身上——她與小姐關(guān)系是其中最為要好的，一直都坐在小姐身邊。

被滾燙的茶水潑下去，她驚得大聲呼痛，抬手就是掃了我一耳光，我捂著流血的嘴角，不知作何應(yīng)對，只是在家有阿爹阿娘護(hù)著，這還是第一次挨打，心里委屈更甚。

只是這里的小姐們多少都是出自跟主家有過生意往來的家族，而我們家世代都是靠著盛家的田地吃飯，我不能惹事。

“對不起這位小姐，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我只是一時沒拿穩(wěn)……”

正當(dāng)我低垂著頭不住地道歉時，手臂處卻忽然被一股強(qiáng)大的力氣提起，拖著我起了身。未及我抬起頭，那道清冽的聲音又在我頭頂響起:“你不必向她們道歉，自個慣是會享受，倒是受累了你，要我說能被茶水潑也是活該!”

我這才看到，他臉部的線條，原來是他啊，真好。

三

盛家老爺是個面相威嚴(yán)的中年男子，一身暗色長裝，說起話來的時候胡子也跟著一動一動的，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我不由得挺直了后脊梁，正起了神色。

據(jù)說盛家夫人早年病逝，老爺常年在外跑生意也就沒了續(xù)弦的心思，因此至今膝下也只得少爺和小姐兩位孩子，另上頭還有個老夫人要侍奉著。

“爹，這個丫頭調(diào)給我吧?！憋堊郎?，少爺突然與老爺這樣說，手指正指向我的方向，一時間廳內(nèi)眾人都看向了我。

我不自在的又弓起了身子。

“哥，你什么意思!”小姐突然“啪”的一聲甩了筷子，“總是不讓我使喚她們，那咱們家還養(yǎng)著她們做什么!現(xiàn)在又要走我的丫鬟是吧！”

“呵，丫頭不是人啊，不一樣娘生父母養(yǎng)的，憑什么就要來伺候你這小姐脾氣。再說這丫頭本就是侍候在廳前的，怎么就是你的了，我還要不得了?”

“夠了!”老爺一聲暴呵，大廳內(nèi)霎時安靜了下來，丫鬟仆婦們驚得大氣都不敢喘?！拔乙换貋砭统商斐吵橙氯碌模€能不能好好吃飯了!不過一個丫鬟而已，云芝，你哥要就給他!”

“哼！”

這時一直未開口的老太太卻突然開口道:“云杉丫頭，下午來我院里一趟吧。”

四

秋日的風(fēng)吹的很溫和，柿子樹上的葉子已經(jīng)掉了許些，僅留下大串火紅色的果實(shí)。

“少爺啊，你為什么對我們這些丫鬟這么好呢？”

“什么丫鬟不丫鬟的，都是人哪來什么三六九等，你就該少聽云芝那丫頭的話，下次她要還使喚你，你不要聽她的!她要鬧起來我?guī)湍沩斨?”

少爺總是如是說。拿他自學(xué)校里學(xué)來的話就是:人人生而平等。

少爺是個很好的人，府里的丫鬟們都這么說?？伤@里又是格格不入的，他說的話我聽不懂，我甚至覺得從來沒有人能夠走進(jìn)少爺?shù)氖澜纭?/p>

這種想法讓我感覺很是喪氣。

香扇說我是被少爺慣壞成的小姐脾氣。

少爺看見了也只是摸著我的頭說:“云杉丫頭也才將將十四，這樣有生氣些好?！?/p>

我的臉頰頓時滾燙起來，這讓我不由聯(lián)想到火爐上燒開了的水。

面前的少爺溫柔的一塌糊涂，我捂著臉，羞澀的跑掉了。

跑了之后又開始后悔，我今天真是太不守規(guī)矩了!

直到往后很多年，我還是很懷念他眸中的溫柔和燦爛。

五

近日里府中的變動越發(fā)的頻繁了起來，即便我一介閑人，都能察覺到這些不對。

香扇將我拉至一旁:“我聽門房那邊說，今兒大早，府里又有一批老人被遣散出去了?！?/p>

“為何?”

“嗯……據(jù)說是府內(nèi)人員過剩，少爺提的。不過少爺都給了這些人一筆豐厚的安家費(fèi)，讓他們安心的養(yǎng)老。年輕力壯的也都被派去店里做活了，想來生計(jì)是不愁的?！?/p>

我緊緊的扯著香扇的衣袖:“那咱們呢？咱們也會被遣散出去嗎？”

熟料香扇定定的看了我一會，方才一臉戲謔道:“你想知道??？不過這少爺?shù)男乃寄氖俏夷懿碌玫降?，你要想知道自個去問你家少爺不就好了？”

“你們兩個!不想干了嗎!”

“啊呀！福伯對不起嘛！我們這就去。”香扇撇著嘴離開了。福伯走到我面前，嘆了口氣，“云杉啊，少爺在前廳，招待客人呢，你去取些茶水過去吧?！?/p>

我沒有去，因我平日里視力極好，遠(yuǎn)遠(yuǎn)地便看見，正廳里那前幾日調(diào)侃我的徐家少爺也在，他是小姐一個閨蜜的兄長，自上次他被少爺訓(xùn)斥過后，我也被少爺告誡以后一定要避開他。

當(dāng)我端著泡開的西湖龍井茶走進(jìn)少爺?shù)臅繒r，他正伏在案上寫作。見我近來，他好像很是慌張的講那紅色小本藏于身后。好看的眸子上染了一層慍怒:“你怎么不敲門就進(jìn)來了!”

“我……對不起少爺，這是今日的茶水?！蔽倚⌒囊硪淼膶⒉杷糜诎概?，正欲退下?！暗鹊?，你這泡的什么茶?”

我突然變得歡快起來，“是上好的龍井，老爺上旬南下時帶回的?！?/p>

豈料少爺突然變得暴怒起來:“外面多少民眾風(fēng)餐露宿、食不果腹!甚至于連性命都難以保全，我又怎可做這些資本家的行當(dāng)，有怎對得起這些國人們!”

少爺突然揚(yáng)手，打翻了桌前的托盤，滾燙的茶水撒了一地。少爺?shù)氖直车菚r通紅成一片，一條條憤怒的青筋豎起。

可是他是少爺啊……盛府榮華幾世，他又怎能等同旁人?

這樣的少爺讓我有些害怕。

即使我知道少爺還是心善的。

六

這一年的冬天來的格外迅猛，我和祥嫂上街買菜，隨處都可看到那些逃竄的流民和哀哀的乞丐們。一不留神，就被一個小孩子撞到了，小孩穿的破破爛爛的，眼神黝黑，祥嫂趕緊將我一把扯過，仔細(xì)叮囑道:“你可仔細(xì)著些，指不定這外面哪有甚么些傳染病!”

小孩一瘸一拐的走開了，我這才注意到他這病腿，還帶著僅三根殘缺的手指。原來是乞兒。

我忽然想到了我的阿爹阿娘，不知道他們怎么樣了。

“祥嫂，你先回去吧，我忽然想起來少爺上回還跟我說想吃龍須酥，我自個兒去買來很快就回去?！?/p>

“誒，那你自己可小心著點(diǎn)兒?！?/p>

“放心吧?！?/p>

回府后我便徑直去了花園，自從這里的花匠被辭退后，我便主動攬了這些活兒過來，左右在這府里帶著也無甚么事，香扇說我這是勞碌命。

“聽祥嫂說我昨天想吃龍須酥了?！?/p>

我裁花的手一抖，剪刀落了地，我下意識的要去撿，少爺已先快我一步。

“無事，我只是想說……我比較想吃你親手做的?！?/p>

他講那大剪親手交到我手中，我卻在思索他話中的意思。

七

“云杉……云杉醒醒……”

我迷茫的睜開眼，“啊香扇，誰啊？怎么了？”

香扇只是坐在我床頭，焦急的催促著我:“你趕快收拾收拾!咱們快逃吧!”

我一個激靈從床上滾了下來，“你說的什么話??！”

“不是……這盛家要倒了!這擱府的家丁丫鬟都在跑，咱們趁著還早，趕快卷點(diǎn)值錢的跑路吧！遲了怕是連自個工錢都撈不著!”

我推開香扇，打開門，果真這塊園子里荒蕪一人?？觳脚芟虼髲d內(nèi)，那邊穿成各種制服的人站成一團(tuán)，我正準(zhǔn)備走過去，身體卻突然間失重，被人奮力地向后拉扯，我回頭一看，是少爺。

“我不是讓香扇帶你走嗎!”他低沉著嗓音憤怒道:“你現(xiàn)在還跑回來干什么!”

只是還不待我回答，大廳那邊便傳來了小姐的嘶吼聲:“哥!哥救我!哥救我啊!”

一個黃色軍裝的男人正綁著她，雙手還上下撕扯著她的衣服，而她的旁邊，還躺著老爺，老太太跪在一邊大叫“畜生!”

這邊顯然也很快發(fā)現(xiàn)了我們，少爺與他們打斗了幾番，明顯不敵，見我不走，我們也很快被綁住活捉了，給扔到大廳。

少爺被擒，很多的丫鬟、仆婦們都一一被這些人拖走，欲實(shí)施強(qiáng)暴。只是輪到我時，那個方才玷污小姐的人剛想走近，這時一旁的徐少爺卻走了過來，“誒太君，太君我今兒個在'醉月樓'設(shè)了宴席，還為您準(zhǔn)備了份大禮，您可要賞光??？”

那人動搖，徐少爺繼續(xù)道:“誒這就一小丫鬟，您看不如賞給我啊，我愿意拿這個數(shù)作為交換您看怎么樣？”說著他伸出手比了個“五”。

那太君方才點(diǎn)頭表示同意，徐少爺向我使了個眼色，我見了急忙退至他身后。

我就這樣被帶回了徐家。

八

“徐少爺，我家少爺被他們帶去哪兒了??？”一到徐家，我便焦急問到。

“嗯……他啊，你放心吧，被他們帶走了……不過你放心啊，那些日本人還圖他盛家隱藏起來的那些產(chǎn)業(yè)，不會對他怎么樣的，再說也說不定有人救他的?！蔽乙粏枺褪裁炊继宦读顺鰜?，沒有了調(diào)戲我時的咎氣，這樣的徐少爺……好憨。

我“噗嗤”一聲笑了。

“丫頭啊，你……”他伸向我頭頂?shù)氖侄溉汇蹲。D(zhuǎn)而尷尬的收回?！澳阆牒靡院笕ツ牧藳]？”

我搖搖頭。

“不想回家嗎？”

我愣了兩秒，還是搖頭。

他吸了吸鼻子，別開臉悶悶道:“那……那既然沒有去處的話，不如以后就跟著爺咯。”

“好啊，那往后就承蒙徐少爺關(guān)照了?！?/p>

“你這丫頭……嘿嘿?！?/p>

其實(shí)我沒有對他說實(shí)話。我只是家中父母收養(yǎng)的孩子，而那日我在街上撿到的乞兒，因一時心善將他帶回家中求阿爹阿娘收養(yǎng)時，被他們一眼認(rèn)出是他們失散多年的親兒。爹娘對他愛到不行，以至于我后來每每回家探親時都被他們越發(fā)不待見，領(lǐng)里的也都紛紛笑話我。他們好像不想要我了，我好像才該是那個乞兒。

可是我還有少爺啊，那時的我總這么想，雖然少爺現(xiàn)在被帶走了，但是徐少爺答應(yīng)給我會救少爺出來的 。徐少爺是個好人，只是外面的人好像都覺得他不正經(jīng)。

九

隔壁的丫頭們都說盛家倒了，往后就是徐家一家獨(dú)大。

我沖過去卻聽到了一個令我震驚的消息:原來那日老爺遇害身亡，老夫人暴斃，小姐不堪受辱而選擇自殺。少爺被劫后不知所蹤，偌大的盛府付之一炬。

那我以后是不是再也回不了盛家了?我不敢想象。

我去找徐少爺，他沉默良久后說是要帶我去見少爺。我跟在他身后，繞進(jìn)一片狹小的巷子后左拐右拐，終是來到了一處低矮的門房外，我抬起手，終是沒有敲響。

“回吧?！蔽艺f。

冬去春來，四季流轉(zhuǎn)。徐少爺終于正式接手了整個徐家，這些年他一改往日的散漫，以雷厲風(fēng)行的手段整治徐府上下，大力引進(jìn)新式機(jī)器代替人力，效果顯著，使得徐家的勢力、財(cái)力迅速擴(kuò)大。

“時間過得好快啊，云杉丫頭都十九了呢?！?/p>

我回首，“徐少爺?！?/p>

“還叫徐少爺呢，過去這么多年了，盛家的人都沒剩多少了，你還是……”

害怕他再繼續(xù)說下去，我緊張到一時失言:“天賜。”

熟料他卻很高興著滿口答應(yīng)。

“嗯?！?/p>

十

徐天賜是親日的，這放在明面兒上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包括我。只是他怕我不高興，就從不帶人來家里，對外也常常可以避開我。

而同時廣為人知的流言還有:我是他的未婚妻。

可事實(shí)怎樣大概也只有我們自己才知道吧。

可即便我這個未婚妻從未露面兒，他還是時常一臉驕傲的向他那些商場上的朋友們炫耀這位未婚妻是多么的如花似玉、賢良淑德，說是自己娶了八輩子的福分，順便也打消了外人想要借此塞人的念頭。

我不知道自己還要在徐府呆多久，好在我和徐天賜還能各取所需，雖然這些都是演給外人看的。

原本的日子也就這么日復(fù)一日的過著，可有一日回來時，我見徐天賜他回來時身上是帶著傷的，即便他回的很晚，還小心翼翼的避開所有人?？稍谖彝蝗婚_燈的剎那，讓他瞬間方寸大亂。

我注意著這些事也不止一天兩天了，他有對策，我也不是好糊弄的。

“云……云杉，這么晚了啊，快回去睡吧，小心著了涼。”他小心翼翼地將上身的大衣脫下，披在我的身上?！八弧?/p>

我跟著心下一驚，趕忙將他推到沙發(fā)上坐著，不顧阻撓一把扯開他的衣服，無奈用力過大，他胸前的扣子盡數(shù)脫離，尷尬的落在地上打了個轉(zhuǎn)兒。

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凝固了。

可下一秒我看清了他胸口的傷痕。大大小小的，是冷兵器劃過的刀傷，新的舊的，凌亂的摻雜在一起。在靠近心臟的位置，甚至還有著一個不大不小的血窟窿。

我的心在這一刻猛然縮緊。

這么多年，我好像已經(jīng)習(xí)慣把徐天賜當(dāng)作我的保護(hù)傘了。

十一

徐天欞回來了，然這次她并不是像從前一樣僅在回門時小住幾天的。她的丈夫是沿海一帶運(yùn)貨的商賈，掌控著大半的航運(yùn)，據(jù)說是在上月不幸遇害，家財(cái)也被日本人強(qiáng)制收走。她一個女人，在外無根無萍，便回了娘家。

我睡醒下樓的時候她正坐在樓下同她的哥哥和母親喝著茶，見我下來，立刻憤怒道:“哥!你憑什么還讓這個女人留在家里!”

“天欞，注意你的言辭!他現(xiàn)在是你嫂子!”徐天賜嚴(yán)厲糾正道。

“什么嫂子!還沒成婚就公然住到南方家里，害不害臊！你當(dāng)初就是為了她，就是因?yàn)樗藕λ懒嗽浦ィ€拱手讓出了咱們家一半的股份給了小日本，才氣死了爹!”

我大驚，原來天賜他當(dāng)年給出的是徐氏一半的股份嗎？原來徐老爺不是因疾病不治身亡的嗎？

“你這么多年的教養(yǎng)呢？！”

“狗屁教養(yǎng)!我難道說的不對嗎!她就是個狐貍精!”

“啪——”

當(dāng)我們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徐天欞正滿臉難以置信的捂著臉，夫人見了也不顧勸阻，扯著她回了房。

“你不要放在心上?！毙焯熨n帶著一臉歉意心疼的看著我。

晚上，徐夫人避開了他們，悄悄地敲響了我的房門。

“云杉啊——睡了嗎，阿姨有些事想跟你聊聊，你看現(xiàn)在方便的話開下門吧。”

我打開了門，“阿姨請進(jìn)吧。”

“誒?！彼潞?，也不拐彎抹角了，“云杉啊，今天我來呢就是想問問你，你對天賜這孩子怎么看呢。”

我低下頭:“阿姨怎么會這么問?！?/p>

“哎……相信你在徐家這么多年也都看到了，天賜他不容易，你比我們更清楚。原本呢這戰(zhàn)火還沒燒起來的時候，徐家也是受祖蔭的大戶，家里也就天賜天欞兩個孩子，原想著對倆孩子多寵些，包他們快快樂樂生活一輩子也是好的。

可這幾年啊變故太大了，尤其老爺沒了后，天賜他也不得不擔(dān)起家主的責(zé)任來。雖然他平時總是報喜不報憂的，但天賜他總是從我肚子里爬出去，我一手養(yǎng)大的孩子啊，這孩子有什么苦都往心里憋著，那能瞞得過我這個做娘的啊。

他一直啊，就只對你這么一個女孩子上過心。縱使他從前再怎么吊兒郎當(dāng)，也沒做過什么出格的事兒，尤其是在情愛這一方面，我這兒子啊，遲鈍的很。我和老爺先前也給他屬意過和盛家小姐的婚事，可惜啊后來……他耽擱了這些年，一直都在等你長大。我知道你現(xiàn)在心里面可能沒有天賜，但你們好歹也算相互攙扶著過了快五年了不是?哪有什么婚姻能夠成人之美呢？最后還不是得歸于平淡，所以我希望你要是做不到讓他死心，最起碼也不要讓他傷心?！?/p>

“我……我……”我一時竟不知如何應(yīng)答。

“孩子啊，我也都這把年紀(jì)了，已經(jīng)沒有力氣去計(jì)較從前那些事兒了，就盼著兒子能夠幸福?！彼f著拉過我的手:“娶到他喜歡的姑娘。至于天欞，你也別太計(jì)較，一個姑娘家的，往后回了娘家也還得多指望你啊?！?/p>

“阿姨——我現(xiàn)在也不知道該怎么答復(fù)您。但您放心，天賜有恩與我，我往后會盡心盡力照顧他——以及徐府的?！?/p>

“最好啊在添個大胖小子。”

“……”

“徐家的香火該續(xù)續(xù)了?！?/p>

十二

“云杉!快!上車!”

“嗯?好。”

車子飛速地發(fā)動，不停地向郊外駛?cè)ァＮ也恢捞K天賜為什么會選擇在我購物的時候突然出現(xiàn)在街道上，將我?guī)щx，只隱隱約約感覺到應(yīng)該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我們最終是在一片靠近湖邊的蘆葦蕩處剎住了車。他低沉地嘆了口氣，打開后車廂——那里有早已準(zhǔn)備好的包袱，在我沒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qū)⑽页冻隽塑囃狻?/p>

我感覺我們奔跑的方向是愈來愈深的草叢。

良久，他才停下腳步，面對著背對喘氣的我，欲言又止。

“云杉……你快逃吧……”

“逃?我能逃去哪兒？”面對我的質(zhì)問，他的臉上顯得很是難看。“我父母都搬走不要我了!少爺也丟下我了!你也不要我我還能去哪!”

“嗚……”可能是被徐天賜慣壞了吧，我好像開始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無條件的好了。太貪心了。

“我沒有不要你，我托人先將你送到陜北，那邊比較安全，你……你先去那邊好好生活?！?/p>

“那你呢?”

“我……小爺我當(dāng)然得繼續(xù)游戲人間哪!”他一笑，好像有恢復(fù)了五年前咎氣的模樣，如果忽略掉他身上那些即使穿了厚厚的大衣也遮不住的傷痕的話。

我當(dāng)然不相信，“徐天賜你混蛋!”

“對我就是混蛋!聽說盛大少也去了陜北，你去了正好找他!再不濟(jì)也能隨便找個對你好的嫁了!反正嫁誰都比嫁我徐天賜強(qiáng)!”

我憤怒的快速收拾起了我的東西，向蘆葦里的那戶人家走去，他頂著我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才垂頭上了車。

我其實(shí)哪都沒去，我又跟了過去，來到他方才停車的地方，沿著那些車輪在草泥地里留下的痕跡，回了城。

十三

我用身上的耳珰換了銀票，又去了茶館坐了下來，才知道原來徐家的夫人小姐都入了監(jiān)獄，徐天賜密里參與革命，成了通緝要犯?！粕??！∠锢锖诙炊吹模陨砗髮⑽冶ё?。‘‘我就知道你這傻丫頭自己會偷偷跑回來?！?/p>

他這樣緊緊的崫住我，我登時眼眶一熱，眼淚又這樣不爭氣的掉了下來。

‘‘你這丫頭，對不住啊。’’他輕輕的揉了揉我的腦袋，‘‘爺喜歡你，可是這么多年了，我還是比不了你家少爺。’’他深深的嘆了口氣：‘‘可惜爺不爭氣，爺也沒那個福氣。對不起……我沒能做到像你家少爺一樣能舍得下旁的人。那家伙這么多年眼里心里可還都只有你一個呢。所以，去找他吧，抱歉耽誤了你這么久，爺也是時候該放手了，如果還有下輩子，爺就是拼了命也定然娶你！”

他緩緩地松開了我。

我知道，我都懂的，別看徐天賜他平時老不正經(jīng)的，可卻最是重情義，平時都往來周旋，替我的忍辱負(fù)重已不知有了多少。

盛少爺可以年輕意氣，可以看著盛家覆滅，卻唯獨(dú)要護(hù)著我。而他卻不行，他的背后還有一整個徐府，還有他的母親和妹妹，以及那些徐家舊部。

誰都可以逃亡，唯獨(dú)他不行。

周遭的環(huán)境在我的眼中迷蒙成了漆黑的一團(tuán)，我使勁的揉了揉眼睛，費(fèi)力的轉(zhuǎn)身去 扯徐天賜的衣角……

‘‘嘭！”

‘‘快回去！”

徐天賜突然轉(zhuǎn)身抱住我的頭，借著火光，我這才看清他的臉，那是一張?jiān)鯓拥哪槹　@才短短幾日不見，簡直不能用‘灰頭土臉’來形容，額頭上還躺著血淋淋的、未來來得及包扎的傷口，血水正勘勘向著臉上蔓延。

哪還有半分昔日徐大少的風(fēng)華。

恍恍惚惚被他扯到了城外，此時徐家殘余的部隊(duì)皆已盡數(shù)趕到了。他一面朝著日本人開槍一邊對著我狂吼：‘‘快走！”末了又輕輕添了句：“你這丫頭可真不讓人省心……往后我不在了可要好好照顧自己啊……”

“我……我是不是又讓你為難了，你不要管我好不好……”幾番槍響，震耳發(fā)聵，這一次他沒有回應(yīng)我。

“嗚嗚嗚……那……那你要記得……天賜……”

‘‘嘭！”

又是一聲槍聲響起，我看到徐天賜雙臂呈大開的姿勢站著，無盡的火光照應(yīng)在他的胸前，我余生的時光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天賜！

我的天賜……

徐家剩下兩個士官將我護(hù)送至陜北，進(jìn)城之前我讓他們以后各自為生。

由于這場戰(zhàn)火，我在一夜之間失了所有的朋友，親人，以及愛人。

沒錯，五年的時光，已經(jīng)足夠讓我喜歡上徐天賜了?？上了蓝疾恢?，原來我也可以放棄所有人去愛你啊，而且非你不可。

只是我早于一年前，被檢查出了癌癥晚期，我只有剩余不多的三年時光了。三年太短，不夠我成為他的徐夫人，可我又貪心的想賴在天賜身邊，卻沒想因此害死了他。

我楚云杉的命不值錢啊，徐天賜是個傻子，你的丫頭只想看你好好的活著。

十四

當(dāng)我來到陜北的這座小城鎮(zhèn)的 時候，依著他們給的地址，找到了一處低矮的土房。

我倚著門框，透過漏開的門縫，看到的是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正坐在門前的小矮凳上縫著衣料，院子中央傳來兩個孩童嬉鬧的聲音，當(dāng)那個大大咧咧的男人走出屋子當(dāng)時候，女人正好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jì)一臉愛意的看向他。

我一眼便認(rèn)出了少爺和福伯的女兒。

我默默的收回了正欲叩門的手，這樣貌似也好。

十五

我叫楚云杉，生來便是十里八鄉(xiāng)的 ‘‘害人精’’

這話說的還真準(zhǔn)。據(jù)說我剛被抱回家時便有個老和尚途經(jīng)此處，道我二十歲必有一大截，凡是與其相干的四種人人等皆是不得善了。

我父問起哪四種，他只道是：喜歡我的和我喜歡的，討厭我的和我討厭的。

父親只當(dāng)他是胡騶，隨便一碗齋飯便將其打發(fā)了，弄得和尚詫詫不平，于是沿路走便沿路念叨著“楚家有女，不得善終?！?/p>

這事聽著玄乎，念的多了的人便也當(dāng)了真。

直到后來我進(jìn)了盛府，隔壁的二嬸子還巴望著看看我還真能把諾大的一個盛家給霍霍掉。

事實(shí)證明我還真能。

盛大少爺為了護(hù)我拋下祖母妹妹不管不顧，徐少又為我捐出大半家業(yè)送給了日本人，活活氣死了徐老爺。只是二嬸早在此前在小日本的一次屠村運(yùn)動中不幸遇難了。

我覺得我也確實(shí)不像話，好在我也快死了，死了也好，死了就能看到天賜了，我不慌。

最后的時間里，我去了戰(zhàn)后醫(yī)療部隊(duì)，成了一名護(hù)士

我親眼見證了戰(zhàn)爭的殘酷，每天面對著無數(shù)的傷亡，空冷的心不由得隨之動容起來。

我好像更加堅(jiān)定了我的選擇，至少現(xiàn)在我還活著，雖然不能阻止自身病痛的蔓延，但可以給更多的人帶來生機(jī)。我相信這也是天賜的心愿。

惟愿這盛世太平。

只是我覺得，除了天賜，此生不會再有人那樣愛著楚云杉了。

不過還好，他曾經(jīng)給過我的回憶，以經(jīng)足夠溫暖我這兩年的時光了。

向陽的山坡上，一輪火紅色的太陽正緩緩升起，我靜靜地躺在了那片山坡上，想起我們的初遇，天賜咎咎一笑；‘‘丫頭可愿跟爺走？”

這一次我沒有再害羞的躲起來，而是快步走到他面前，輕輕附到他耳旁，我清晰的聽見自己說出了深藏已久的那兩個字。

“好啊。”

日頭已經(jīng)完全升起來了，陽光撒落在我的臉上，我想伸手抓住它，終究無力，只好在這處靜謐里，緩緩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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