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靖在路口等著我。或者說是等我的兩百元錢。
我用手捏著衣角,看向父親。我多希望他能救我,或者發(fā)現(xiàn)我偷了錢,找到學校去。
這兩者都一樣。
我很害怕。我突然想起我八歲了,好像一只小羊,從農(nóng)場主的羊圈里逃出來的小羊。全世界都在抓我。
但我沒犯錯,我沒犯錯。
我看到宋靖了。她和她弟弟妹妹在一起。
我跟父親說:“我同學來找我了?!?/p>
他手里拿著手機,頭也不抬地說:“好。”那一刻我多么希望他手里拿的不是手機,而是我偷錢的證據(jù)。
然后把我抓回去,把我和宋靖都判死刑,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吊死。
宋靖走過來了。她盯著我的手和口袋,跟我父親打了個招呼。
我父親于是開車走了。
天知道我多希望他留下來。但是我希望他們在的時候,他們永遠不在。
宋靖伸出手來,問我:“錢呢?”
我說:“只帶了100。我……”
她沒耐心聽我說完,一巴掌蓋到我頭上:“不是說好的200嗎?”
我瑟縮起來,害怕極了。我希望我爸爸從天上飛過來救我。
我好像在天上看到了他的影子。
我爸爸是超人。他厲害而且聰明。
這么多年,無論是誰迫害我,我都往天上看。
我爸爸是超人,他會來救我。
他拿書往我頭上砸的時候我就找媽媽。
媽媽扇我巴掌的時候我就想爸爸。
他們都打我。我彈鋼琴手型不好,爸爸拿鞋子打我,媽媽拿鞋刷子抽我。
我的手都腫了。我想告訴爸爸媽媽。我說我的手好痛。
可是我是一個好孩子。好孩子不應(yīng)該頂撞爸爸媽媽。
所以晚上我偷偷哭。抱著腿,蜷縮著身子,用眼淚擦手背,企圖消腫。
我的超人不見了。
我很委屈。
別的小孩子都有超人和芭比娃娃。我只有一個狗狗玩偶,還是老師送給我的。
十八歲的時候弟弟想要狗狗玩偶??墒撬幸晃葑拥耐婢?。
外婆說:“他想要就給他嘛,你這么大要玩具干嘛?”
狗狗好像哭了。我跟外婆說狗狗哭了,她罵我說我小孩子氣。我才沒有。
狗狗本來就哭了,跟了我十幾年,應(yīng)該早就學會了怎么哭了。
所以我給了弟弟,還告訴他,我說一定要照顧好狗狗,不要讓它哭了。
然后沒過幾天,狗狗就被扔在沙發(fā)墊里了。
弟弟說他玩膩了。
我一直想問爸爸媽媽,帶孩子也會帶膩嗎?
宋靖大發(fā)慈悲賞了我一只筆,她不要的。
圓珠筆,濃濃的香精味。我說謝謝你,她說沒關(guān)系,然后就像結(jié)束了一場真正的贈予一樣,我們倆心滿意足地開始寫作業(yè)。
其實我想說,那是我的東西。你為什么要拿走?
沒有問過我行不想要,舍不舍得。
宋靖又轉(zhuǎn)過來說:“下次要記得帶200,因為這次你帶的我不滿意?!?/p>
我說好的,等我找一個機會。
她心滿意足,臨走時告訴我晚上她要吃燒烤。
而我,我沒有拒絕的權(quán)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