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素衣?lián)艄?，女仵作當堂翻?/b>
次日清晨，肆虐了數(shù)日的漫天暴雨終于有了停歇的勢頭，然而壓在帝京長街上空的鉛灰色陰云，卻沉重得仿佛要將整座宣德門生生壓垮，一絲喘息的余地都不肯留。
“咚——！咚——！咚——??！”
宣德門外，那面輕易不得動用的登聞鼓，驟然爆發(fā)出一陣沉悶如雷的轟鳴。鼓聲穿透了未散的寒霧，一聲接一聲地向四面八方滾涌開去，驚得滿城宿鳥齊齊撲翅騰空，也驚醒了正整冠束帶、準備上朝的文武百官。
消息在人群里如野火蔓延：有人擊了登聞鼓。
金鑾殿內(nèi)，漢白玉地磚被擦拭得纖塵不染，倒映出列隊朝臣的影子，沉默而冰涼。
圣上昏迷未醒，慈寧宮太后娘娘垂簾聽政，珠簾之后那道端坐的身影，叫人望而生畏。新任御史大夫一身正一品仙鶴補服，正站在大殿中央，言辭鑿鑿、慷慨激昂地宣讀著大理寺少卿沈不言的“弒君謀逆之罪”，每一個字都咬的飽滿而篤定，像是早已排練了不知多少遍。
跪在殿中央的沈不言，一身破爛囚服，發(fā)髻凌亂，雙手雙腳皆被手掌粗細的玄鐵鎖鏈死死扣在地磚的鐵環(huán)上，渾身是狼狽落魄之相。他低垂著腦袋，任由周圍那些?；庶h和世家大族投來的冷眼與竊竊私語落在肩頭，仿佛一條已經(jīng)被上了絞刑架、徹底認了命的喪家犬，再無半分曾經(jīng)的鋒芒。
“沈氏余孽沈不言，包藏禍心，在外戚別苑內(nèi)設(shè)巫蠱之術(shù)咒殺圣上，人證物證俱全！臣請?zhí)竽锬锝抵?，賜沈不言凌遲處死，沈氏一門九族流放漠北，以正大乾乾坤………！”
御史大夫面色紅潤，眼中盛滿了按捺不住的狂喜，聲音抑揚頓挫，每一個字都說的氣勢如虹。他高舉起那支沾滿了朱砂的御筆，對準那道決斷書上最后的落款處，正欲重重勾下那一筆。
“——慢著！大理寺九品仵作唐糯糯，有本要奏??！”
一聲清脆、卻因徹夜未眠而沙啞得近乎破碎的嬌喝，突地毫無預兆地將偏殿那扇沉重的朱紅大門，生生地從外頭撞開。
門扇猛地撞在鍍金的門框上，“轟”地發(fā)出一聲巨響，殿內(nèi)群臣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眾目睽睽之下，一身粗布素衣的唐糯糯出現(xiàn)在了大門口。裙擺上全是昨夜翻山越嶺留下的泥水與稻草屑，發(fā)髻歪斜，鬢邊還沾著一截不知哪來的枯草。她懷里死死抱著那一尊沉重至極的，在白日里顯得格外寒磣的黑色銅鑄長明燈臺，跌跌撞撞地踏過了這大乾王朝最尊貴的禁地門檻，每一步落地都在那白玉地磚上發(fā)出“噔噔”的沉響---踉蹌，卻無比篤定。
“哪來的民間瘋丫頭，竟敢擅闖金鑾殿、驚擾太后圣駕！大內(nèi)侍衛(wèi)何在？給本官將她拖出去，亂棍打死?。?！”
御史大夫面色鐵青，那支朱筆在空中硬生生頓住，失態(tài)地咆哮道，聲音里壓不住一絲細小的、只有他自己覺察到的慌亂。
周圍合圍的龍武軍當即拔出了金瓜武步，鐵甲相碰，殺氣驟生，可還沒等那些沉重的兵刃招呼到唐糯糯身上，她便“噗通”一聲，提著那尊沉重的銅臺。雙膝重重地跪落在冰冷如鏡的白玉地磚上，發(fā)出一聲低沉而清越的撞擊聲。
唐糯糯沒有哭喊，也沒有求饒。她只是高高舉起懷里那尊漆黑的銅燈臺，脊背挺得筆直，清亮的聲音如同一柄剛出鞘的利劍，瞬間撕裂了金鑾殿內(nèi)令人窒息的死寂，直直地向那珠簾深處傳去：
“太后娘娘明鑒！諸位閣臣明鑒！民女大理寺仵作唐糯糯，昨夜奉老老大密令，連夜在鐘源寺偏殿驗燈查毒！”
她頓了一頓，那雙黑水銀似的杏眼猛地轉(zhuǎn)向御史大夫，眼神里沒有半分畏懼，只有一種燒灼一切的、豁出去的坦然。
“御史大夫今日這般急著在金鑾殿上將民女亂棍打死---莫非，是怕民女當著這滿朝文武百官的面，燒了您這座用北疆三千冤魂的骨血煉制出來的邪燈嗎？”
此言一出，大殿內(nèi)倒吸冷氣之聲此起彼伏，朝臣們竊竊的私語聲瞬間被一片駭然的死寂取代。
“一派胡言！朝堂之上，豈容你這賤婢妖言惑眾---來人，給本官拿下---！”御史大夫急紅了眼，頸上青筋暴起，作勢便要吩咐身后的刑部甲衛(wèi)動手。
唐糯糯根本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她劈手從懷中摸出一枚在死牢里順來的火折子，“呼”地一聲吹燃，在滿朝文武驚駭?shù)暮艉奥曋?，毫無預兆地將那一簇赤紅跳動的火苗，狠狠地燎向了那尊黑色銅臺的底部。
“刺啦——??！”
銅臺驟然受熱，剎那間，一股惡臭至極、卻又帶著一絲奇異黏膩甜香的墨綠色濃煙，從燈臺底部洶涌而出。那濃煙在金鑾殿的金漆雕龍柱之間盤旋打轉(zhuǎn)，彌漫開來，一吸入便令人覺得頭暈目眩，腳步虛浮---
那是一種久居宮墻之內(nèi)的文官絕不會認識的、來自死亡的氣味。
“此乃西域腐骨香，引子，乃是死人骨髓里煉制出來的油脂。”
唐糯糯跪在漫天翻涌的綠煙之中，字字如石落深潭，清亮而沉穩(wěn)的聲音在殿頂琉璃藻井間回蕩不散：“圣上并非偶染惡疾。鐘源寺大雄寶殿內(nèi)，有人以三千北疆修羅奴的尸骨骨髓煉油，秘制成第十四盞功德長明燈，供圣上日夜焚燒祈福。人膏長明，骨香入髓---只要在此密室之內(nèi)多吸一日，便多一日慢毒侵體，直至陷入回天乏術(shù)的深度假死。
她從懷里掏出那本被汗水浸濕、封皮磨損的賬冊，高高舉國頭頂，聲音猛地拔高，如驚堂木落地一般清脆暴烈。
“御史大夫身負國庫外貿(mào)監(jiān)管之職，半月前曾有一批西域貢香秘密入庫，未及登記便不翼而飛!民女手中這本從黑市截獲的大理寺出納暗賬，白紙黑字，筆筆有據(jù)！大人若是不信，不妨當著滿朝清流閣臣的面，親自過目瞧瞧！”
滿堂嘩然。
那些方才還對沈不言冷眼以對的文武百官，此刻竊竊私語聲大作，目光游移不定地在御史大夫和那本高舉的賬冊之間來回打量。御史大夫的臉色已經(jīng)由鐵青轉(zhuǎn)為一片慘白，額角細密的冷汗沿著鬢角無聲地滑落，卻連舉起手擦拭的余裕都沒有了。
原本跪在地上等死的沈不言，此時微微地抬起了頭。
散亂的黑發(fā)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孔，然而那一雙狹長的桃花眼里，沉寂了一夜的鋒芒，此刻悄然而不可逆轉(zhuǎn)地漾開了---如同一把壓在匣底經(jīng)年的寶劍，終于在這一刻，被人以性命為代價，重新拔出了鞘。
是志在必得的凌厲。
是死局之中，一道不可逆轉(zhuǎn)的乾坤口子，被人生生撕開的那一刻。
大乾帝京城的天，正在慢慢地……翻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