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時隔多年，他依然清晰的記得八歲的那個下午。
父母又一次大吵之后，母親背著包，離開了家，再也沒有回來過。
以前不是這樣的。父親和藹，母親慈愛，其樂融融。
最近半年，他們突然開始了頻繁的爭吵，冷戰(zhàn)，摔壞了碗和杯子，桌子被一次次掀翻。他縮在角落里，看到父親打了母親，他像小獸一樣沖過去廝打父親，被一腳踢開。
母親離開前，拉著他的手，理了理頭發(fā)，看了好一會兒，告訴他要乖。
他看著母親離去的背影，悲哀的想到，自己成了沒有媽媽的小孩了。媽媽是被爸爸打跑的，這般想著，他心里生發(fā)了對父親深切的恨意。
2.
媽媽走后，爸爸的脾氣變得更差了。
他吃不上可口的飯菜，經(jīng)常是自己煮飯，笨拙的炸個雞蛋，就是晚餐。
有時，爸爸喝醉酒了，或者打麻將輸了，就會打他。他一言不發(fā)，不后退，不求饒，也不哭。牙齒咬得咯吱響，默默的受著，內(nèi)心翻涌起滔天的恨意。
他討厭回家，喜歡呆在學校。放學了也要故意在教室寫作業(yè)看書到很晚，暮色沉沉如蓋，他才踩著星光，披著月光，獨自回去。
回了家，自己熱飯菜吃了，他就回房間，看書，寫日記，睡覺。
后來上了初中，開始寄宿。終于得以暫時離開那個沉悶的壓抑的家，他宛如解脫一般暢快。
只有在要學費和生活費的時候，他才會去找父親。他不愿開口向父親要錢，只把學費、生活費的數(shù)額寫在紙條上，往父親面前一遞，就等著拿錢。
每一次，找父親拿了錢，他都記在了一個小本子上。時間，金額，事由，詳細準確，無一遺漏。
他想，等自己長大了，能掙錢了，把錢一分不少的還給父親，自己就和父親兩清了，再無瓜葛。
每當心底掠過這樣的想法時，他都像春天的樹苗一樣，迫不及待的抽條拔節(jié)，想要快點長大，大到可以離開這個家。
3.
高中的時候，情竇初開的他喜歡上班上的一個女同學。
他是成績優(yōu)異、沉靜憂郁的男生，長得也討人喜歡。一來二去，兩人都有了那么點意思，眉目間，是情意，是曖昧。
有一次，他趁假期約了女孩出去玩。逛街的時候，好巧不巧的被父親撞見了。父親裝作沒看到，漠然走開。
他心中忐忑，知道有事情要發(fā)生。沒隔多久，父親就找去了女孩家。之后，女孩看他的目光滿是躲閃，再不敢和他走近。
初戀無疾而終，年少的心被憤恨塞得滿滿當當。他恨父親不近人情，多管閑事，毀了自己的愛情。在家更加不搭理父親，視父親如若無物。
此后，他一心撲在學習上，成績愈加出眾，人也愈加孤獨。
高考，他發(fā)揮穩(wěn)定，成績優(yōu)異。填報志愿前夕，父親突然跟他說話，讓他學醫(yī)，以后當醫(yī)生。他心生抗拒，連“不”都懶得與父親說，只想自己填了漢語言文學，追尋書中的廣闊天地。
誰知，填報志愿當日，父親竟追到學校來，搶過他的志愿表，親手填了醫(yī)學系，把志愿表交給老師，就死活拖著他回家了。
在回家路上，心中積攢多年的情緒被委屈引燃，瞬間爆發(fā)。
他甩脫父親的手，眼淚直流，歇斯底里的朝父親怒吼：“你養(yǎng)了我十八年，你管過我嗎？有你這么當?shù)膯?？該管我的時候，你喝得爛醉；不要你管的時候，你橫插一腳！你憑什么決定我的人生？我特么不想當醫(yī)生！要當，你怎么不自己去？”
父親愣住了，顯然是沒想到他突然情緒失控，說出這些心里話。怔了好一會，父親疲倦的說：“就憑我是你爹?！?/p>
他和父親，在人潮洶涌的大街上，面對而立，父親冷著臉，他流著淚。那一刻，他心里做了個決定：上大學后，決不再回來。
4.
上大學是他第一次出遠門。他獨自背上行囊坐上火車的時候，如釋重負。
大學生活豐富多彩，但與他無關。他專心聽講，認真做筆記，一如既往的好學生模樣。
周末，室友玩游戲或追女生的時候，他拼命的做兼職。發(fā)傳單，端盤子，烤蛋糕，做家教，一切能賺錢合適做的事，他都找了做。
那么努力的賺錢，不過是為了經(jīng)濟獨立。錢都不再向父親伸手要，那，電話是無論如何也不需要再打回去的了。
父親有時會打電話過來，詢問他錢是否夠用。他不無驕傲的告訴父親自己掙的錢足夠，讓父親不要打錢過來。
寒暑假他也在外兼職，并不回家。大一那年寒假，過年前，父親叫他回家，他說要做事就倉促掛了電話。
后來，他每年都不回家過年。父親也不再打電話來。
終于熬到研究生畢業(yè)，他順利的在省城一家三甲醫(yī)院簽了工作。他每月都從工資里撥出一部分錢打到父親賬上。記賬的小本子，他一直保存著。
工作努力些，多賺點錢，再有兩三年，欠父親的債就償還清了。這么想時，他心里竟有了一絲快意。
5.
接到大伯的電話，他心里詫異。與那個家很少聯(lián)系，親戚間也不怎么往來。
大伯的語氣透著焦急，告訴他，他的父親病重住院，讓他趕緊回來。
拿到父親病歷，他的手止不住的顫抖。胃癌晚期，回天乏術。
他以為自己一直都是恨父親的，很恨很恨?？梢幌氲?，父親時日無多，就要永遠的離他而去，他的心，就像被螞蟻啃噬，痛得窒息。
他想到了，父親從離婚后就經(jīng)常喝得爛醉，酒喝得多，飲食不規(guī)律，嚴重的傷害了父親的胃。
他想到了，這些年，父子間很少交談，家里都是冷清的氣氛，彼此都沒給過對方親情的溫暖。
他想到了，如果他沒有打心底與父親決裂，多關心父親，定期帶父親來做體檢，也許就一切都還來得及。
他把父親轉(zhuǎn)到了省城自己所在的醫(yī)院，衣不解帶的照顧著。守在父親病床前，他突然發(fā)現(xiàn)父親老了，在他不知道的時間里，父親就老了。
他曾經(jīng)挺拔的背脊彎了下來，古銅色的臉悄然爬上了溝壑縱深的皺紋。他的頭發(fā)變得稀疏，摻雜了很多白發(fā)，像被秋霜浸染過。他的手不再像當年打自己時那么強健有力，無力的垂在床沿，看上去像雞的爪子。
抱父親起來上廁所，他背轉(zhuǎn)身，悄悄的流了眼淚。那在他印象里壯實如山岳的父親，此刻輕得仿若一片羽毛。
6.
在最后的日子里，父親仿佛變成了一個小孩，對他極其依賴。他因為工作離開一會兒，父親醒來找不見他，就會著急，就會哭鬧。
父親的話多了起來，抓著他，絮絮叨叨的，就能說一下午。
父親說，和母親吵架離婚，是因為母親去參加同學聚會，遇到初戀男友，萌生舊情，出軌了。
父親說，母親和他離婚后，她的初戀男友也離婚了，兩人又重組了家庭。父親以為母親離開自己是不會幸福的。父親錯了，所以父親生氣，就喝酒，喝醉了就打了年幼的他。
父親說，自己曾經(jīng)想過再娶，但怕后媽對他不好，就沒有。聽到這里，他本想反問父親，那你對我就好了嗎？猶豫了下，他什么都沒說，繼續(xù)聽父親說下去。
父親說，自己也想過對他好一點，可是每次看到他冷著臉不理自己，父親拉不下臉面來求兒子，就只能走開了。
父親說，當初不讓他談戀愛是為他好，讓他學醫(yī)也是為他好。醫(yī)生好找工作，待遇也高，以后成家什么的方便。你學語文當個作家，真坐家里了，這日子多難過?。?/p>
父親說，知道他一直恨自己，可父親找不到方法補償他。放下架子，腆著臉央求他回家過年，還被他掛了電話。
父親說，自己不是一個好父親，讓他不要學自己，以后對小孩子好點。
父親說，看不到他成家立業(yè)，抱不上孫子，很遺憾。告誡他，找妻子，不能著急，一定要相親相愛再結婚，別重蹈自己和母親的覆轍。
父親說，自己死了之后，不要火化，父親怕靈魂被燒著疼。讓他在老家買塊地，買口好棺材，給父親一個安靜的、不被打擾的好去處。
更多的話，父親沒來得及說，就走了。
7.
把父親下葬的時候，他想起了那句老話：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在。
他心里后悔：父親再有天大的不是，終究是自己的爹，是自己相依為命的至親。兒子怎么能生爹的氣，還一生氣就那么多年呢？都沒有好好陪伴過父親，盡盡孝道。父親走了，從此，他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他膝蓋一軟，跪了下來，哭著喊：“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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