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一
父親身體尚好的時候,來拜訪的學生很多。他總是坐在一把老藤椅上,蹺著二郎腿侃侃而談。
這幕場景就像一幅安靜的油畫,停留在我的12歲。他一定懂得很多,偏偏他說過的話我都記不起來了。
印象中的家也總是如此安靜,連鍋碗瓢盆的叮當聲都很少。母親是一個勤快的女人,也很有才華??墒撬缭缤肆诵?,每天掃地、洗衣服,把溫情藏在弓下的腰里。
節(jié)假日里,我們幾乎都不出門。偶爾有親戚來訪,我做我的作業(yè),母親邊給父親翻身,邊和他們聊家常。母親不讓他們抽煙,說萬一嗆到了父親,他一個晚上都睡不安穩(wěn),她便得一直陪著他。
幼時的記憶已經(jīng)模糊了。當我熟睡在搖籃里,父親穿著圍裙幫我消毒奶瓶的樣子我是不知道的。稍大一些,父親幫我做香甜的水果羹,我滿足地吃過以后,也就忘了。
父親不是個吝嗇的人,但印象中他很少給我買東西。一本漂亮的本子——現(xiàn)在想來純粹是孩童的一時興起,我無法想象父親是抱著怎樣的心態(tài)幫我買下的;一塊獵狗的磁石——獵狗的眼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霸氣,它的身子缺了一個角,想必是在歲月的流光中被磨去了吧,誰知道呢;一顆綠色的玻璃蛋——小巧玲瓏,我將它放在手里細細把玩,想象父親的臉也是這般可愛的。
想象只是想象。在后來很長的時間里,他并不認識我。
二
長大之后,我才意識到父親的不一樣。
與母親不同,他從不嘗試逗我笑。他話不多,即使有些話要說,也沒什么特別的聲調(diào),語氣沉穩(wěn)簡練,面帶不溫不火的淺笑。熄燈睡覺后,他常常會輕輕推門,問我“冷不冷”或“熱不熱”。我總帶著些不耐煩,心里暗想,爸爸還會說些別的嗎?
可是他在與外人打交道時,又像變了一個人。他的電話簿幾乎不留一個空位,字跡端正飄逸。同事來訪時,他搖身一變,成了健談而幽默的公子——很多阿姨曾笑著夸獎:“你爸爸很帥的,舞又跳得好?!倍嘞M赣H永遠維持著那個英俊瀟灑的形象。
但他從未對此解釋過什么。他也沒有刻意讓我改變自己,無論是性格、愛好還是學習。他極少直接教育我,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壓書石、一件藝術品,或者那句英文詩,“work while you work, play while you play”。
我曾自鳴得意地在家里朗讀剛學會的英文,他認真地聽,然后不厭其煩地糾正我的發(fā)音。他曾是大學的英文教授。我不高興地頂撞他,他也不會發(fā)火。
當時我嫌他的發(fā)音奇怪,現(xiàn)在明白,那時錯的都是自己。
一個普通的中午,我的嘴里一邊含著飯菜,一邊冒出許多糊里糊涂的字眼?!斑@番茄炒蛋太好吃了!”
番茄炒蛋是父親的拿手菜。我對媽媽說,“你的手藝快趕上爸爸了!”父親依舊不動聲色地吃著飯,嚴肅認真的樣子。媽媽“噗哧”一聲笑了,“這就是你爸爸燒的呀!”我眼珠轉(zhuǎn)了幾下,看向父親,他這才輕聲笑起來,“人老了,退步啦?!?/p>
這是我無法忘記的溫馨場景,真實如上一秒。
三
但父親終究是病了,精神分裂,又摔斷了腿,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很多時候,他都記不起熟悉的人和事。也很少有朋友來看他。
有一次,我去父親單位參加聯(lián)歡會,他的一位老友特意找到我,神情黯然,“我答應你爸爸,無論如何不能去看他,他只要我記得他過去光輝的樣子。”
我似懂非懂地感謝了他。
父親的病越來越重,烏黑的頭發(fā)開始稀疏,背微微駝著,咳嗽聲一遍遍從隔壁房間傳來。
“爸爸。”我站在床邊,澀澀地喚他,我以為能聽到一聲熟悉的“小家伙”。可是他已經(jīng)認不出我了,只是一言不發(fā)。
我太傷心,便不再叫他,讓自己迷失在暴飲暴食里。我看著父親的影子被光沖散,在夢里越跑越快。
直到有一天,我又到床邊叫他。他看到我忽然笑了,說“你胖了”。
那是他生前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