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天命】第十一章 風起(4)

調(diào)配令伴著洛茵仙君被魔族暗殺的消息一并抵達了恒水北岸的西南守軍。公孫念看著這一紙調(diào)配令唯覺頭疼。

他終于能光明正大地去惑西谷了,然而西南荒主將天祁仙君卻半點都高興不起來。

這張調(diào)配令的出現(xiàn),意味著神魔必有一戰(zhàn)。他那位時任職八荒統(tǒng)帥的叔伯來調(diào)他一個毫無作戰(zhàn)經(jīng)驗的便宜主將只能說明事態(tài)緊急且南荒局勢緊張,他的得力下屬令昊神君走不開。

公孫念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伤麉s想不通魔尊玄燁為什么會讓此事發(fā)生,畢竟洛茵仙君與他可是論及婚嫁的關系,多少也該有所顧忌。難道是魔族起了內(nèi)訌,還是另有隱情?

傳令小兵還在跟前杵著,等他批復,好回去復命。小兵還算客氣地催促道:“惑西谷戰(zhàn)事告急,隨時可能發(fā)生第二輪沖擊。還請主將即刻領兵出征?!?/p>

公孫念的目光在調(diào)配令上來回轉悠,裝得若有其事,“統(tǒng)帥如此啰嗦,鱗次櫛比得寫了一堆,本君總得逐字逐句看完。催什么催!”

小兵聞言一愣。他一來沒見過這么不把統(tǒng)帥放在眼里的主將,二來沒見過如此不曉得何為著急的主將。

調(diào)配令上寫得密密麻麻不假,但天祁君實則早就一目十行地把重點給濾了出來。衡曜神君雖然嘮叨了一堆,卻也只說了個起因和一個結果,中間發(fā)生的事情語焉不詳??偟膩碚f,便是催促他趕緊領兵過來,好與魔族一戰(zhàn)。

公孫念覺得,衡曜神君刻意隱瞞了點什么。畢竟神族死個主將也是一樁大事,他作為八荒統(tǒng)帥,怎么也該在調(diào)配令中加上些“報仇雪恨,以振神威”之類冠冕堂皇的說詞來做做面子功夫。天祁君公孫念可謂是個全才,武備一科尤甚。從前在鶴瀾堂閑著沒事干的時候,他便通讀了《兵家百法》。即便沒有親自上過戰(zhàn)場,他也大抵懂得大戰(zhàn)之前要提升士氣。照理來說,對于一個初出茅廬連一天仗都沒打過的新兵主將,難道統(tǒng)帥就不該用些慷慨激昂的說辭來套路一下?

天祁君覺得挺沒意思。不過他此時也沒心思來吐槽這位八荒統(tǒng)帥的敷衍。調(diào)配令中避重就輕的措辭恰巧映射了衡曜神君對此事的態(tài)度,他并不想打這一仗且對這一戰(zhàn)的勝負沒有把握。神族不打沒把握的仗,這次事態(tài)定然緊急,是以統(tǒng)帥才不得不調(diào)最近的西南守軍前去參戰(zhàn)。衡曜神君為仙謹小慎微,若他當真有心與魔族一戰(zhàn),早在神族大軍初抵惑西谷時便動手了。大軍在惑西谷外從秋日熬到了初冬,在這個本不適合大打出手的季節(jié)掀起戰(zhàn)事,這本就有違常理。公孫念猜測這其中必定發(fā)生了什么意外,左右了事態(tài)的發(fā)展。

這一仗的對手是魔族,神族越是占據(jù)上風,便越是對子炎有利。于私,他沒有拒絕的道理。于公,他也沒有拒絕的權利。

調(diào)配令上落下了西南守軍的主將印,公孫念把蓋好印戳的調(diào)配令卷了卷交換還給了傳令小兵,讓他回去復命。

即便明煜神君曾經(jīng)要求他無論如何也不要卷入恒水彼岸的亂局,但公孫念也知軍令不能不受的道理。這趟渾水,他躲不掉。

身為一個可有可無的螻蟻小兵時,公孫念自然可以由著性子說不。然而拿著西南荒的主將印,他便不能隨心所欲了。

他這才開始懷疑他那位叔伯將這主將印交到自己手里的用意。倘若衡曜神君當真察覺到閆子炎設了個局,那么他定然不會坐以待斃。

自以為算無遺策的明煜神君也許還是低估了八荒統(tǒng)帥的狹隘之心,他不會想到衡曜神君當真會為了能殃及池魚而很有先見之明地把偌大的西南守軍托付給天祁君這么個沒有任何經(jīng)驗的年輕人。

不過平心而論,倘若易地而處,公孫念覺得自己也未必能做到全然的大公無私。畢竟遭人算計這種事情,他還是相當忌諱的。

雖然調(diào)配令上要求他即刻整軍出發(fā),但整軍這件事,公孫念從來沒做過,也就是前一陣子看厷奕仙君做過那么一次。當時,他不過是隨便看了幾眼,也沒太上心,便也對具體細則記不太清。

他嘆了口氣,神生頭一回覺得這看似雞零狗碎的軍中事務其實也還是挺叫人頭疼的。

做事向來收放自如的天祁君拖拖拉拉得一直到了第二日才把一桿大小事務一并撂下,帶著那位一點兒也不稱手的副將吳垠和士氣并不高昂的西南守軍上了路。

吳垠無語望天,他還是頭一回見著這種什么都不懂的主將。還真是活得久了,什么稀奇的事情都能遇上!

雖此人不過是個小毛孩子,但卻實實在在地拿著主將印。即便是過家家,吳垠也只能奉陪。他有點兒想念那位不知身在何方的前任上司。

八荒大陸方才跨入冬日,可西南荒卻已經(jīng)北風呼嘯。腳下的大地覆著遍野的枯草,凍得有些冷澀。遠處連綿的山巒掩著皚皚白雪,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公孫念遙遙一望,平靜無瀾的外表之下,心緒起了些波動。

一只黛鵲忽躍入眼前一片荒蕪的白,仿似一簇熊熊烈火燃燒過隆冬的積雪。它長長的擺尾宛若隕星劃過蒼穹一般,即便是在白日里都是那樣慘烈奪目。

吳垠搖了搖頭,悲壯嘆道:“黛鵲現(xiàn)世,乃是兇兆??!”

神族有傳說萬萬,生生不息得在八荒大陸上流傳,其中黛鵲便占了一條。世人傳黛鵲是冥界的使者,引領那些不愿離去的魂魄歸入冥府。黛鵲自古在傳說中便是個不祥之物,故而在數(shù)百萬年的歷史長河中,它的出現(xiàn)便意味著大禍將至。

公孫念將目光定在了惑西谷所在的那個方位,神色倏爾暗淡了下來。

這一役,他的身份是西南守軍主將。

這一趟,福禍難料。

公孫念明白自己肩上擔著的職責。戰(zhàn)場上,他不能是明煜神君的什么人,那樣只會束手束腳,還給人捏了七寸。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如其所愿活著下戰(zhàn)場。唯有如此,才能叫那個人安心地做他自己的事。

吳垠很沒眼見地詢問道:“小主,要不我們先停下來,就地燒一柱高香?”

因為年紀著實比自己小了不少,面對這位新上任的代主將,吳垠一度找不出個合適的稱呼來。一想到自己要尊稱一個剛成年的孩子作主將,他就渾身不舒服。一番無謂的斟酌過后,他便草率地擇了這樣一個稱呼。公孫念也沒太當回事,這一隨意的稱呼便就這么沿用了下來。

燒高香一事,是凡人在遇禍事時行的一種自欺欺人的舉動,拜的是神仙,訴求的對象也是神仙。是以,身為血統(tǒng)純正且頭腦正常的神仙,神仙們自然不行這一套迂腐迷信。

公孫念看他像看個愚鈍不化的凡人一般,連甩他一句“朽木不可雕也”的閑情都沒有,只想離這個人遠一點,免得被他的癡頑傳染。

天祁君策馬揚鞭,一騎尚未來得及絕塵,便聞得吳垠在身后破音急吼。

“小主,你跑什么!”

公孫念忍無可忍地扔下了一句話,“一只會飛的紅毛雞罷了,燒什么高香!”

“紅毛……雞?”

吳垠一下子沒能反應過來。他身下的戰(zhàn)馬亦沒能跟上這個速度,一個趔趄差點將他從馬背上甩下來。

剛剛從眼前掠過的那只好歹也是只黛鵲,是傳說中的不祥神鳥,怎么就成了一只雞?

吳垠穩(wěn)住了身形抱怨道:“不燒就不燒!你跑什么呀!”

說話間,他習以為常地落在后面代為下達軍令,“全軍加速,我們今晚就要進駐惑西谷!”

鐵騎揚起一陣塵土,合著冬日的寒風,在西南荒遼闊平原上沉浮消散。


是夜,神族援軍浩浩蕩蕩得抵達惑西谷外。動靜之大,驚動了同在谷外駐扎的魔族大軍。

消息如疾風一般傳上了恒山,叫妖王圖涂更加稱心如意。他難得心情愉悅地大發(fā)了一回慈悲,讓下等妖往山頂?shù)暮蠢锼土艘淮插\被。

至于吃的,他委實沒有。就連他的小兒子圖漪都餓得跑下山去找肉吃了,可見這恒山上的物質(zhì)已是捉襟見肘。

圖瀨到處找他,卻回回被他從眼皮子底下溜走。

追隨圖瀨的下等妖臉上掛著訕訕的討好勸他,“大殿下也不用這么著急,小殿下他貪玩,也許玩夠了自己就回來了?!?/p>

圖瀨痛心疾首道:“現(xiàn)在內(nèi)憂外患,都快揭不開鍋了。丟了這么大一塊肉,我能不急嘛!”

下等妖眨巴著一雙小眼睛,一時沒能領悟出他話中的精髓。

被圍困了這么久,恒山上的一切活物都在掙扎求生,只坐地為俘的神族太子除外。

寒洞內(nèi)的山心入口處,小妖扔下一床錦被吆喝了一聲便抱頭逃走了。明煜神君漫不經(jīng)心地掀起眼皮子朝那處看了一眼。他從小眼力超群,即便四周昏暗還隔了老遠,他也看清了地上的東西。然而,就算此時被丟在那處的是金山銀山般的珠寶玉器,那也是妖族的東西,明煜神君總還是少不了戒備與嫌棄?,F(xiàn)下,那一床寒摻的錦被就更入不了他的眼了。

恒山地勢高,山頂積雪終年不化,四季冰封,其實秋季與冬日的差別并不大。在這樣蕭瑟清冷還幽深的洞穴中待久了,明煜神君便也習慣了,過起了兩耳不聞洞外事的清修日子。

洞中寒冷,他需時時打坐調(diào)息,調(diào)動體內(nèi)仙元護住元神抵御寒冷。是以這些日來,明煜神君便幾乎一直清醒著。他雖看不見星辰斗轉而息,但也能大致算得今夕何夕。但失了日月更替為鑒,偏差多多少少還是不可避免。就好比現(xiàn)在,明煜神君還沒意識到惑西谷已經(jīng)徹底進入了冬日。因此,他也沒把小妖來給他送錦被這件事當回事。

所謂山心之地,便是匯聚山脈靈氣之地。寒氣亦屬靈氣,是以當外面天寒地凍之時,山心便與北海極地的寒有得一比。

明煜神君坐著坐著便察覺到了不對勁。本以為撈了個擋風避雨的好地方躲清靜,不曾想竟一不小心擇了個能要人命的地方。他后知后覺,這才掐了個訣法將躺在地上已經(jīng)凍得硬邦邦的錦被招了來,墊在身下當墊子。

比起這天寒地凍,明煜神君其實更在意這冰做的硬榻太硬這件事。

他忽然有些想念那個身在恒水北岸的人,迫切得想要見他。明煜神君望著冰凌層層倒掛的洞頂頹自一笑,覺得自己當真是個沒出息的情種,半點他老爹天帝的風流都沒遺傳到。但凡他有那么一點當浪子的潛質(zhì),也不至于把自己逼到現(xiàn)在這樣的處境。他們的未來還很長,相逢亦遙遙,似沒有盡頭。

明煜神君愴然一嘆,喃喃自語,“我想這么多作甚!”

他就是這樣,經(jīng)常一邊感慨情劫難渡,一邊規(guī)勸自己看開些。可他仍然覺得世事不公。公孫念尚且還能在夢里思春淺嘗情的滋味,而自己卻連個盹都不敢打,唯恐這一睡便是長眠,留下個又瘋又兇的天祁君禍害四海八荒。

在這個滴水成冰的山心之地,明煜神君不能任由自己開小差,他收斂起了思念,靜下心來繼續(xù)打坐調(diào)息。而那個他以為遠在恒水北岸的人,此時僅與他隔了一個惑西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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